有關杭氏家族的溯源,並不如趙錢孫李這等大姓一般繁複沉浮。杭通航,便有了渡船的意思。《詩·衛風·河廣》篇,即有「誰謂河廣,一葦杭之「之說;漢代許慎《說文》也說:「杭者,方舟也。」
傳說天地洪荒之初,大禹自父親鯨之腹中墜地,即在神州疏導江海湖川。治了水,又請各路諸侯到會稽山一聚。一路水行,來到吳越懷山襄陵之地,便舍杭登陸。從此浙江東北的這塊被後人稱為人間天堂的地方,便有了一個「杭「字。
至於「杭「作為姓氏,據《通志·氏族》記載,宋時便有了。然它和八百年後的開茶莊的杭氏家族究竟有什麼關係,卻不得而知。忘憂茶莊杭姓家族的人只知道他們的祖宗原來在吳興,杭州連帶那新生兒杭逸,已經四代。上兩代前,本姓中的杭州人,倒是出過一個大名人杭世駿,字大宗,號董甫。生於康熙三十五年(1696),雍正二年(1724)的舉人,乾隆剛登基(1736)就舉博學鴻詞科,授翰林院編修,受命校勘《十三經》、《二十四史》。八年後他四十八歲,卻進言乾隆說:我朝一統久矣,朝廷用人,不該再有民族偏見。說這話本來是要殺頭的,乾隆以為他是個江南狂生,開恩把他放歸了故里。又過了十來年,乾隆南巡杭州,召見杭世駿,問:「你靠什麼為生?」杭世駿說:「擺舊貨攤。」又問:「什麼叫擺舊貨攤?」又答:「把破銅爛鐵買進來再賣出去。」皇帝就大笑了,把殘忍演繹成一段滯灑佳話,手書「買賣破銅爛鐵「六字賜之。幾年後乾隆又來了,又召見了杭世駿,問:「你的性情改了嗎?」答曰:「臣老矣,不能改也。」又問:「何以老而不死?」杭世駿也微笑了,把不屈演繹成一種幽默機鋒:「我還要活著歌頌昇平啊!」
杭氏家族的人們,對這位同宗同姓的狂生卻保留著既敬且防的小市民心態。一個世紀來,他們一直記得和傳播這樣一個非正式段子:皇帝來到了杭州,問左右:「杭世駿還沒有死嗎?」而當天夜裡,杭世駿也就死了。這個傳聞中的隱秘的謀殺和血腥味兒,使得開茶莊的杭老闆們只敢老老實實做生意,不願胡思亂想議論國事。他們骨子裡也是佩服這位本家的,但他們自甘凡夫俗胎,斷斷不肯去做杭世駿這樣的特立獨行犯上作亂的狂生。為了暗示這樣一種人生態度和處世方式,一個英明的祖宗,便把茶莊正式命名為「忘憂茶莊「。其中內含的思想也很簡單:茶,素來也是被人稱為「忘憂草「的。曹操青梅煮酒論英雄,尚傷感而吟「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何況我草民百姓乎!自然便可以是「何以忘憂,唯有茶奔「了。
杭天醉從小就知道,他家世代做的茶葉生意。有時,父親會逐句教他這樣的茶謠:
萊英出芳樹顛,鯉魚出洛水泉。
白鹽出河東,美效出魯淵。
薑桂茶菇出巴蜀,椒桔木蘭出高山。
寥蘇出溝渠,精稗出中田。
父親會耐心地告訴他:「記住,薑桂茶養出巴蜀。我們今日吃的茶,全是古巴蜀出來的。「
杭天醉便點點頭說:「我知道的。」
「你怎麼知道?」父親有些驚奇。
「陸子的《茶經》裡說的呀!」杭天醉便回答,「茶清怕要我把《茶經》背下來的: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有兩人合抱者……」
父親便有些安慰亦有些悻然,不甘心地問:「茶清伯還教你什麼?」
杭天醉歪著頭想了一下,說:「還有,早先,茶是念'茶'的。所以叫'烹茶淨具,武陽買茶'。」
「還有呢?」杭九齋長眼睛睜大了,「他跟你說了王褒嗎?跟你說了《憧約》了嗎?跟你說了這'烹茶淨具武陽買茶'的來歷嗎?」
杭天醉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頂了真,為什麼較上了勁,他便惶恐地搖著頭說:「沒有,沒有……」
父親鬆了口氣,臉上浮出了笑容。父親頎長的身材,穿一件熟羅的長衫,外套一件一字襟馬甲,手上拿著把酒金畫牡丹團扇,便一五一十地給兒子開了講。一位二千年前本與杭氏家族了無瓜葛的書生,便被父親杭九齋的牡丹團扇,一扇一扇,翩然而至於兒子杭天醉的眼前。
大約兩千年前,中國西漢宣帝的神爵年間,有一個專治孔孟之道的風流儒生,名叫王褒(?一前61),字子淵,四);【資中人氏,前往成都趕考。
其時,王褒尚未成為以後的諫議大夫,寄居在成都安志裡——他亡友的家中。
亡友有妻,名喚楊惠,青春年少,紅顏薄命。而子淵好酒,焉知其不好色乎?一來二往,便與那小寡婦有了私情。
作了女主人情人的王書生,從此有了半個主人的自豪與權力,使喚起楊惠那個叫便了的家童,便也如同使喚自己的書童一般了。
而那個名喚便了的家童,為什麼竟如此討厭資中儒生王子淵呢?每次王褒指使他去打酒,他就嘟嘟嚷嚷滿心眼的不耐煩。是因為他與從前的男主人主僕甚洽;還是因為他有他的道德標準,以為書生的行為有傷風化不能苟同;抑或誠如他自己以為的,他的職責範圍僅僅是看守寡婦丈夫的墓地而非替寡婦情人打酒?
衝突是在所難免的。他終於拒絕替儒生王子淵打酒了。他甚至索性跑到亡故的主人墳上去大哭了,且哭且訴:「當初主人把我買來,只是讓我看家,並不是要我為其他什麼野男人釀酒的呀!」尚未入朝做官的王褒氣得要死又不能公開懲罰於他,只好懷恨在心。但仇恨入心裡是要發芽的,後備的諫議大夫尚未開始向皇帝提意見,便首先向情人發難了。
情人一聽便生了氣,認為丟了臉面,說:「這個便了,身價一萬五幹錢,我把他賣給你算了,看他還敢不敢不給你釀酒。」
王褒說:「好啊。我正愁缺個家童呢,我這就寫張契約吧。「
這份被稱之為《憧約》的契約,雖然是檔案不是詩歌,但王褒還是寫得四六驕文洋洋灑灑,從晨到夜,從春到冬,從家事雜務到田間耕作,從執戈巡守到收租納稅,從個人起居飲食到對待鄰居,從手中編織到市上販賣,百般苦役,細細規定,倘不聽話,鞭打百下。
兩千年前風流且不免殘忍的書生,萬萬沒有想到,他為中國茶業和中國茶文化史,留下了最早、最可靠的文字史料。
後來的茶人們在讀王褒的《憧約》時,肯定不會遺漏下那兩句話,一句叫「烹茶淨具「,另一句叫「武陽買茶「。
武陽,便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被文字記載的買賣茶葉的市場。彼時,千山萬水外東海之濱的杭州龍井山中,那奇異的香草尚未發萌,專賣龍井茶的忘憂茶莊更屬子虛烏有。
西元265至316年這段西晉時代,西至河南的洛陽,東至江蘇的江都,茶已成為一種零售飲料,於集市上出現。而秦漢統一之後,茶的重心方開始向中國的東部和南部轉移並漸次傳播開來。
偉大的盛唐,把生活中的一切推向高潮,故在茶業中,有「茶興於唐而盛於宋「之說。浮梁茶,賣到了關西和山東;新州、鄂州和至德茶,賣到了陳、蔡以北,幽並以南;衡山茶賣到廉湘至五嶺,甚至遠及交趾;福建、建州茶到了江蘇揚州和淮安;而軟州茶、愛州茶,則被商賈所販,數千裡不絕於道路,只上樑州。宋州、幽州及幷州。
一個名叫封演的盛唐文人,寫了一部《封氏聞見記》,說:「茶自江淮而來,舟車相繼,所在山積,色額甚多。」這又怎能不讓我們悠然想起那個江州司馬白居易的《琵琶行)}:「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一千一百年以後的杭州忘憂茶莊的準老闆杭天醉,每念此詩便拍案叫絕,叫絕之後又捶胸頓足:「這個老闆,怎麼就這樣浮梁買茶去了?把個千古妙人獨獨地扔在船中,無怪白樂天要斥之重利輕別離。罪過罪過!」
每每及此,他的莫逆兄弟趙寄客就微微一笑,說:「天醉,不是昨夜讀'紅樓'又讀瘋魔了吧?你只管上你的浮梁買茶,沒有哪個琵琶女會來替你獨守空船的。」
「此話怎講?」天醉便睜開那雙蒙俄夢眼,問道。
趙寄客侃侃而道:「光緒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中日甲午戰爭,中國失敗,簽訂《馬關條約》,杭州列為增開商埠之一,杭州劃定日本租界地。九月,勘定拱高橋日租界界址。二十二年八月,杭州正式開埠,拱高橋日本租界開始使用。寶石山東麓石塔兒頭設立日本駐杭領事館。……」
杭天醉打斷趙寄客的話頭:「小弟有一事不解,我論的是白居易,你如何搬出日本人來了?」
趙寄客便冷笑:「君請看,今日之京杭運河,拱表橋下,琵琶女獨守空船,等的哪裡還是江州司馬,分明是倭寇浪人。痴蠢如君者,竟還唱們前冷落鞍馬稀'!」
「照你說來,我須得唱'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才對了?」杭天醉恨恨地問道。
「正是。」
杭天醉甩著袖子便走,嘴裡喊著:「罷了罷了,借大一個世界,再沒有我一個清靜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