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杭九齋只管點頭,「只是茶店開到家門口,到底討厭,總得有個好主意才是。」
林藕初這才笑了,驕傲且嬌媚地瞟了丈夫一眼:「看你急得這個樣子!你現在再到門口去看看。」
杭九齋便轉身要往外走,走了幾步,被女人喚住:「冤家,你給我回來!」
杭九齋迷迷瞪瞪地茫然地回過頭來,看著女人。這神情,正是迷倒許多女人的致命所在,林藕初也在劫難逃。少婦的心腸便水一樣柔軟化去了,聲音便也成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彷彿她剛從郊外的三家村抬來做新娘的時候了。
「看你急出這一頭的冷汗。」林藕初用自己的繡花帕子給丈夫細細拭了汗去,又道,「我剛才是嚇你呢!那店鋪是臨安來的人開的,剛入行,不懂得規矩。我差茶清和會館的會長說了,會長髮了話,前日便挪開了。「
九齋聽罷此言,一頭坐在床沿上,摸著心口,說:「好姐姐,你怎麼如此嚇我?這會兒心還在跳呢。」
林藕初用尖尖手指戳著他腦袋笑著說:「你也太經不起嚇了。這麼大個茶莊,幾代經營下來,什麼風雨沒有見過?祖宗都如同你一樣,這碗茶葉飯也不用吃,老早陰溝裡翻船倒灶了。「
杭九齋握住夫人的手說:「你到我家幾年,不曉得這碗飯的艱辛。你看杭家三代單傳,哪一代不是早早就歸了西,現在是輪到我了。「
「你胡說什麼?」唬得林藕初一把矇住丈夫的嘴,丈夫卻自顧自說,眼中竟掉出淚來:「我這是恨我自己,抽上了大煙,想戒又戒不掉。我是活不長了,心裡苦,就到人堆裡去撒瘋。姐姐妹妹的一大串圍著我,還不是看中我口袋裡的銀子?人家哪裡曉得,這銀子,是我家娘子起五更熬半夜撐著臉面由我花的呀!」
說著,抱著林藕初的肩膀,一頭紮在她懷裡,嗚嗚咽咽,便哭開了。
那天夜裡,久別勝新婚,兩情緩結,自然是不用說的。杭九齋百無一用之人,對女人卻偏是情有獨鍾,精耕細作,不勝柔情。枕上,林藕初酣暢之餘,不忘諄諄教導,無非是杭州茶莊中又有幾家崛起;又有什麼新招數;忘憂茶莊又應該有怎樣的套路去對付;明年的茶到哪裡去購,到哪裡去銷等等。杭九齋擁在溫柔鄉里,嘴裡嗯嗯地應著,枕邊的風這隻耳朵吹進那隻耳朵吹出,全當夫人白說。最後聽得不耐煩了,索性便拿舌頭堵了女人的嘴。這一招最靈,女人便再也不吭聲了,由那不曉事的男人胡作非為。男人呢,剛才還掉過一大串懺悔的眼淚,此刻一邊手忙腳亂,一邊又不無遺憾地想:到底是深閨裡的女人,竟然一點聲響也沒有了,人家水晶閣裡掛頭牌的小蓮,可是不會在這種時候甘於寂寞的。這麼想著,恍然就以為身處水晶閣,情急欲盛起來。可憐的女人林藕初,哪裡曉得這麼多的潛意識,閉目承受,兩眼一抹黑,還以為丈夫真正回心轉意了呢。
一大早,林藕初悄悄起了床,看丈夫還酣睡著,便梳洗乾淨,吃了一碗蓮子湯,到前廳堂前。每日此時,吳茶清必在此等候。
那一日,吳茶清交代完一應事物之後,卻猶疑不走。林藕初看出,便問:「有什麼事就快說,昨兒老闆回來了。」
聽杭夫人開了口,茶清才說:「正要說老闆的事情,夫人聽不聽?」
「說吧,這裡也沒有外人。」林藕初心就抖了起來。
「昨日櫃檯裡少了收進的款子,我細細地問過了,說是老闆偷偷拿的,讓夥計見著了。」
林藕初一聽,面孔煞白,站起來又坐下。吳茶清站了一會兒,說:「我走了。」
林藕初揮揮手,自己便也往後園折回去,心裡七隻貓八隻鼠亂竄,急急衝入房內——哪裡還有這冤家的影子!
花梨雕館紋翹頭案上的那堆銀元,和他的丈夫一樣,無影無蹤。
林藕初呆呆看著床上的綠雲紅浪,半晌,嚎叫了一聲,雙手一用勁,那床陪嫁的絲綢大紅被面,剛的一聲,扯成了兩半。
林藕初撲向吳茶清懷抱時完全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否則她不會選擇後場這樣一個又大又公開的地方。
她和他跑到後場倉庫裡去,原來只是為了檢視舊年的茶篩,今年還要添置多少。她並沒有想到她會隔著茶篩的細孔看到那個男人的後背,他們當時正在木架子上一隻只抽查翻看著,幾乎沒有說話。這樣的事情本來不必他們事必躬親。但他們還是事必躬親了,這就是天意,也就是命。因此林藕初事先沒有預謀,事間沒有羞愧,事後也沒有後悔。這是黃昏的南方,天光曖昧,灰塵乾淨地浮在空中;這又是個無人知曉的地方,三十歲的少婦無意間把茶篩豎了起來,便窺見了被篩孔粉碎的月白色的背,伸展,彎曲,不像是長在人身上的;它單獨地存在於茶篩後,又像一把伸彈自如的劍,使人想入非非膽大妄為。茶篩掉下來了,女人腦子一片空白,猛烈地從後面撲過去,一把抱住了男人的後腰。這說明女人是杭氏家族的外來人,杭氏家族沒有人具備她的爆發力,這種力度以後會通過血液遺傳下去,雖然此刻她一無所有。男人的腰一下子僵直了,兩隻手還搭在木架上,背脊便像篩子一樣,細細抖動起來。但男人是不回頭的,咬緊了牙關,把眼睛也閉上了,不回頭。
女人輕聲地吼了起來:「給我一個兒子,我只要你給我一個兒子。」
男人不再發抖了,依舊不回頭,說:「我有過兩個兒子。」
女人心一涼,身體軟了,但沒有鬆手。
「連他們的媽一起,都叫曾國藩的兵殺了。」
女人這才徹底地鬆弛了,懶懶地就跪在了男人的腳下,雙手還抱著那雙腿。
小窗開在很高的地方,光線虛虛浮浮地飄送而來,月白色的柔韌的背,化開成模糊一片。
女人的眼淚落了下來,低著頭,後頸上毛茸茸的,露出了細細的發茸。男人愣了,兀然一跺腳說:「我不能給你生兒子!」
女人呆坐了很久,空氣黯淡了。她突然跳了起來,狠狠地在男人肩膀上咬了一口,扭頭就走,男人在她就要跨出門檻的剎那,恍噹一聲關了門。
他們被一大堆倒了的木架和茶篩埋葬在下面。男人薄薄的鼻翼在激烈地貪婪地顫抖著,他聞到了很濃的茶葉的香味,壓蓋在他們身上的茶篩在激烈地篩抖中滑了下去,而女人那在被情慾裹挾著的暴風驟雨中的呻吟卻升浮了起來。那是一種無法剋制的祈禱。男人閉著眼睛,咬住了女人的唇,但也就因而吞下了女人喉口噴來的願望:兒子……兒子……
他愣了一下,背上冒出了冷汗,空虛和疲乏便泛了上來。
一年以後,林藕初有了過門十多年來才生下的唯一的兒子,杭九齋為他取名為逸,字天醉。吃滿月酒的時候,趙峽黃也來了,拱著手祝賀時杭九齋還說:「我該賀你啊,歧黃兄,兩個月前你不是也添一了男。怎麼也不通個音信?」
趙歧黃說:「我那是老四,比不得你這是個老大,金貴得多了。」
老四姓趙名塵,字寄客,長天醉兩月,小哥倆此刻都還趴在母親的懷抱裡,尚未成人形呢。
林藕初下床了,抱著孩子坐在天井的玉蘭村旁,看見吳茶清過來,便把孩子託豎起來。
吳茶清只瞥了這孩子一眼,頭就別開了。
「我有兒子了。」林藕初很滿意,讚歎自己。
「再過幾年,把忘憂茶樓贖回來吧。」吳茶清回過頭說。
林藕初一愣,眼睛就熱了,把頭埋進孩子包裹裡,孩子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