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我可以發誓!」
庫相簿扎爾把耳環還給了烏爾汗。烏爾汗費了老大的勁才把它又交到了帕夏汗的手中。臨走的時候,帕夏汗囑咐她說:
「現在有些人看起來好像挺關心你,其實,那是假的,他們準備從你的嘴裡多套一些情況,然後把你送到勞改隊。這些事你不懂,我也沒法和你細說。我們倆為你費了多少心血,擔了多少風險!咱倆是親戚嘛,咱們倆的血管裡流的血來自同一個來源啊!千萬不要隨便找別人,不要隨便說話,不要出差錯,不要讓波拉提江回來以後再失去自己的母親。明白嗎?」
「明白,明白。」她連口答應,雖然,她並沒有聽明白。
過了幾天,孩子真的領回來了。還是那個大眼睛,翹鼻子的男孩子,雖然稍微疲憊了些,臉上還有一道傷。「叫媽媽!叫媽媽呀!」烏爾汗哭著、笑著,抱著孩子,但是波拉提江沒有叫媽媽,他躲避烏爾汗的親吻。差不多所有莊子上的女人都到了烏爾汗的家裡,來看望她們,祝賀她們母子團聚,波拉提江畏縮地躲避著客人,烏爾汗也不回答客人的任何問話,以至於客人們在慶幸她們母子的團聚的同時又懷疑烏爾汗是否變成了啞巴。孩子也不說話,不玩,不笑。只是到了深夜,孩子剛剛睡著,不知道是說夢話還是又醒來了,波拉提江大叫了一聲「媽媽」!烏爾汗淚如雨下,趕忙把孩子摟到了自己的懷裡。霎時間,五年來的全部記憶——胎裡的頑皮的一蹬;出世後的第一聲啼哭;第一次吃媽媽咀嚼過後的饢糊糊而弄得滿臉面餅糊;長出了門牙;學步、說話、夠吃的、自己蹲下尿尿……每個進展所引起的歡呼,所有的這一切都復活了,都連線起來了。
波拉提江是烏爾汗的過去,也是她的現在和未來,千遍萬遍地讚美真主吧,更復何求!千遍萬遍地讚美庫相簿扎爾吧,更復何疑!是的,四月三十日那個刮狂風的夜晚,那個伊薩木冬最後出走並從此一去不返的時刻,烏爾汗明明聽到了庫相簿扎爾的聲音,庫相簿扎爾的身上有一些烏爾汗捉摸不透的蛛絲馬跡,她曾經有過一些十分模糊的卻是可怕的猜疑,但是,現在這一切都被庫相簿扎爾找來了孩子這一熱流沖刷得無影無蹤。哪怕庫相簿扎爾是男巫,是魔鬼,是兇犯,但他是烏爾汗的恩人,是他重新把生命還給烏爾汗的軀體,烏爾汗的有生之日,便是對庫相簿扎爾的報恩之年。
然而伊力哈穆遭到了巨大的不幸。一九六三年的化雪季節,白天化凍,晚上上凍,房簷上掛著一道一道、長長短短的冰溜子。一天晚上,巧帕汗沒有吃晚飯。「您有什麼不舒服嗎?」伊力哈穆問。「不,我舒服著呢。」外祖母回答。夜裡,巧帕汗輕輕地叫她的外孫和外孫媳婦。伊力哈穆和米琪兒婉連忙來到了巧帕汗面前。「要不要去請個醫生?」一股冷氣突然襲到了伊力哈穆的身上,他對米琪兒婉說。「不,我沒有病。」巧帕汗搭腔說,「孩子,把燈捻亮一點。」伊力哈穆知道外祖母指的是什麼,他連忙開啟自己的學習筆記本,把裡邊夾著的毛主席與于田縣老貧農庫爾班吐魯木握手的照片拿了過來,巧帕汗接過了照片,伊力哈穆扶著老人坐了起來,外祖母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指著庫爾班吐魯木說:「他到咱們家來過。」「噢,唔……」伊力哈穆回應著。「我的孩子,」外祖母又說話了,她問,「你沒有見過毛主席嗎?」她問得是那樣熾熱,那樣急切,使伊力哈穆羞愧得幾乎哭了出來,他知道,外祖母是多麼希望他回答「見過」啊,他知道在生命的彌留時刻(他知道,這個無法避免的令人戰慄的時刻就是近了),她多麼希望他能多講一點自己的領袖和救星的音容笑貌啊……但是,他只能默默地搖一搖頭,巧帕汗說:「我生過七個兒女,你母親是最小的一個……他們都沒有了,現在,我只有你這個後代……你會見到毛主席的,我的孩子,你們都會見到的,我的孩子們……」巧帕汗用單數和複數不同的人稱詞尾重複著,底下的話含糊不清了,她笑了,笑容就這樣存留在她的臉上,直到她的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公社黨委書記趙志恆也參加了巧帕汗的葬禮,和維吾爾人一樣,他的腰間纏上了白帶子。是一個冷天,峭厲的寒風,震顫著的光禿禿的樹枝,緩步行進的漫長的送葬行列。「啊,我的親人,啊,我的慈祥的母親!」聲聲無人應答的哭喚……忙碌的人們在這樣的時刻也會停下來沉思一下的吧,關於生命的短促和價值,關於人生的意義和責任……
外祖母不在了,但是伊力哈穆總是無法習慣這個不可挽回的事實。他每天下工回來,總覺得巧帕汗正調變好了一碗「波雜」糜子米發酵而成的一種飲料。等待著他們。他碰到一些人和事,總想著告訴外祖母並聽聽老人有什麼獨到的見解。這個在最艱難的歲月保持著尊嚴、樂觀,將他撫育成人的巧帕汗外祖母,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她講的那些神妙的故事:木匠造出了一匹會飛的馬,鐵匠造出了一條渡海的魚,農夫發現了一隻下金蛋的雞,不僅是他童年的心靈的慰藉,而且至今誘導著他去努力用勞動的雙手創造人間的奇蹟。她對一些人的獨特的、有時似乎是任性的評斷,譬如她說庫相簿扎爾造過假布票,瑪麗汗生下了一隻蜥蜴……也常常引起伊力哈穆的深思。尤其是她老人家臨終含笑的那個美好的願望,更是深深地埋在伊力哈穆的心裡。
一九六二年夏天,新上任的縣委書記賽裡木在趙志恆的陪同下來到了這個大隊住了幾天。伊力哈穆一見他,不由得怔了:「您……不是採購員嗎?」問得趙志恆和在場的人誰也摸不著頭腦。賽裡木同志笑了起來:「還記得那個黑鬍子米吉提嗎?他自己是採購員,就認定我也是採購員,有什麼辦法?」賽裡木就是在長途車上與伊力哈穆結識的那個年長的同志。他到處看了看,串了串,問了問,「你們搞得不錯,應該總結個材料。」臨走的時候,他對趙志恆說。
過了兩天,縣委辦公室和縣廣播站來了兩個「筆桿子」,都是戴眼鏡、長臉的漢族幹部。他們一來,就被庫相簿扎爾接到自己的家裡,正是瓜果成熟的季節,庫相簿扎爾的盤子裡的一牙一牙的哈密瓜流著黏黏的甜汁,庫相簿扎爾的舌頭上也淌著甜甜的蜜水。「我頂住了階級敵人的圍攻」,「我組織了對階級敵人的鬥爭」,「我堅守了大隊的崗位」,「我扭轉了混亂的局面」,他介紹說。材料寫好了,收在縣委的工作簡報上,庫相簿扎爾的名字赫然在目。後來,在州上的一個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代表會議上,庫相簿扎爾又按那個簡報上的材料作了一個內容豐富、語言生動的發言,還參加了聚餐、照相,在伊犁劇院看了州文工團演出的冬不拉彈唱和《繡花氈》舞蹈。開會回來,庫相簿扎爾更加神氣了,他儼然成了一九六二年事件中的功臣。不是嗎,經過一九六二年的動亂,全大隊仍然獲得了不錯的收成。
但是,穆薩的諾言並沒有實現,七隊的工分值並沒有提到每個勞動日兩塊二或者兩塊,而是一元六角。但這也算不壞,穆薩仍然常常講他的諾言,只是把實現諾言的期限向後輕輕地推遲了一年。至於他的那個希望,倒是天從人願,馬玉琴果然為他生了個兒子。嬰兒滿四十天的時候,穆薩舉行了那麼盛大的「搖床喜」宴,為了給來客做菜,事先請了八個各族婦女為我們的隊長削洋芋。
地球不停地運轉,日月飛快地更迭,讓我們再簡單回顧一下這時間的順序,以便結束這一九六二年的小小的前奏,把我們的長篇記錄推向一九六三,特別是一九六四、一九六五年的本題。
一九六二年秋季多雨,場上的以及地頭上還沒有搬運的玉米都被淋得精溼。四隊隊長烏甫爾當機立斷,下令把掰下的玉米棒子過稱以後分別拉到各戶社員的家裡,由各戶社員負責烘乾、脫粒以後再扣除應發的口糧部分統一交回隊裡,各隊也都學著這個做法,避免了糧食的黴爛損失。冬天事少,出門不便,遇到颳大風下大雪的日子,正好在熱炕頭上放上一鑌鐵盆的帶骨玉米,全家人長幼有序地圍坐,每次拿起兩個玉米,互相搓擠,其中一個搓光了玉米粒,再拿第三個搓第二個。你說我笑,你問我答,你計劃來年的生計,我提及村內的家長裡短,爐火溫煦,其樂融融。
這年的冬天又多雪,人們從房頂子上一次又一次地把雪掃到地上,結果房邊的雪堆積得竟比屋頂還高。愛國大隊臨時組織亞森等幾個木匠打了幾個雪橇,為被困在伊犁河沿的牧業隊的牲畜拉運草料。
到了一九六三年的春天,傳出了流言,說是將要有特大的山洪,等洪水下來時連伊寧市紅旗百貨大樓的樓頂也將淹沒。人們津津有味地傳播著這種說法,卻沒有人當真採取什麼行動;流言歸流言,還沒到五一節,說也奇怪,那些人人看了都覺得無處打發的積雪就不知不覺地消融了、散發了、滲透了、流走了、昇華了、汽化了,到處都乾乾淨淨了,紅旗大樓仍然無恙地屹立在斯大林街的西端。
一九六三年春末又多風,每場風后果園裡遍地都是剛剛成形的青綠色的幼果,有一些悲觀的「杞人」預言這一年伊犁人將吃不上任何水果,許多園丁也皺起了雙眉。但是,五月初的草莓,五月底的櫻桃,六月初的黃杏,六月底的蒙派斯蘋果,都相繼上市。自然界的風雨,和階級鬥爭的風雨一樣,起著一種選擇和淘汰的作用,受得住考驗的果實,只會成長得更加豐滿。受得住事實檢驗的訊息,存活了下來,而各種胡言亂語,屁隨風散,蛋隨扯平。風雨使生活更加生動,豐收使對於風雨的回憶甚至變得親切與可愛起來。而一個又一個嚇人訊息的破滅,增加了人們茶餘酒後的談資,變成了寒冬長夜的生活潤滑劑。回想這兩三年,真有的可說,有的可樂,有的可驚可瘋可圈可點可感可嘆喲!
一九六三年最難忘的還有躍進公社愛國大隊旱田的豐收。那一年山坡地上種了大批的春小麥,幾個老農駕輕就熟地撒下了一把又一把的種子。風調雨順,秋後山坡地金光燦燦。收穫時節許多青年男女公社社員去到山上,自帶乾糧,自找水源,冷水泡饢,有的組上山三天硬是收不完更收不淨。那一年直到入冬,仍然有不知來自何方的所謂「盲目流入人員」上山撿拾春麥。那一年水田也是大豐收。搞得打場拖拖拉拉,伊寧市面粉廠收購了一批芽麥,市民吃了兩個月的芽面,帶甜味,黏牙,老百姓怨聲載道。但同時也有人趕上了買到的是春麥磨的麵粉,春麥裡面筋的含量比冬麥大,最適合做拉麵條,買上春麥麵粉的住戶足吃了拉麵條。
小說人語:
許多偉人偉思偉力想改變生活,確實也改變了生活。同時生活在改變著偉人偉思偉力,使偉人偉思偉力生活化與世俗化。當你努力把平常日子變為驚天動地的英雄大戲以後,驚天動地的大戲也就變成平淡如常的朝朝暮暮了。大言大志都能燃燒生活,而生活的亙古不變的流程吸收了消化了也平展了釋放了大言大志大勇大狠大風大浪……流言歸流言,還沒到五一節,也怪,那些人人看了都覺得無處打發的積雪就不知不覺地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