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這邊風景 王蒙 第2頁,共2頁

「我們親眼看到的。泰外庫被抓到摩托車上,拉走了……」

「胡說!」伊力哈穆斷然喝道,「我親自送泰外庫上的車,是公社通訊員找他去問一點事情。」

「說謊!他在騙我們!」長髮小夥子說。

「泰外庫的事情,由政府決定,該抓就抓,該放就放,該蹲監獄就蹲監獄,該槍斃就槍斃!你們喊叫什麼!」庫相簿扎爾說道。

「看,他們就是要槍斃泰外庫!」尼牙孜說。

「不,」伊力哈穆說,「庫相簿扎爾書記,您說的情況不對。早晨,我一直和泰外庫在一起。公社找泰外庫去,是為別的事情,與包廷貴的死豬娃子沒有多大關係。剛才,公社黨委還來過電話。這一點,我們都很清楚,應該直截了當地告訴鄉親們,泰外庫根本沒有被捕,你們上當了!」

「對!你們上了那些傢伙的當了!」又一個人應聲道,原來是裡希提,他滿頭大汗,吃力地指著正在走來的又一群人說。莊子上來了一大批人,烏甫爾、薩妮爾、伊明江、老王和狄麗娜爾,他們押著瑪麗汗和依卜拉欣兩個地主分子走來了。瑪麗汗和依卜拉欣雖然低著頭,兩眼卻放射著少有的兇光。顯然,他們受到了這個亂子的很大的鼓舞。

「鄉親們!我們已經查明瞭情況,製造泰外庫被捕的謠言的就是這兩個狗地主。當你們受騙撂下農活出來以後,瑪麗汗竟然跑到了依卜拉欣那裡,他們高高興興地說什麼‘讓他們用自己的油去煎自己的肉吧’。但是,他們高興得太早了,就在他們得意忘形、兇相畢露的時候,革命的人民當場抓住了他們!」裡希提對人們介紹說。

「這是怎麼回事?」亞森問道。

「不要聽他們的!我們與那兩個地主有什麼關係?他們在騙我們!」長髮小夥子說。

「說老實話,」庫相簿扎爾見形勢有了變化,他又恢復了威嚴和強硬,他說,「泰外庫的罪行非常嚴重!第一,他打死了漢族社員的豬。第二,他行兇打人,侵犯人權,毆打了包廷貴和郝玉蘭。他理應受到應有的制裁!你們為什麼要包庇罪犯,聚眾鬧事?剛才還有人……」

長髮小夥子跳了起來:「聽啊!泰外庫還要受制裁呢!不要受伊力哈穆和裡希提的騙啊!」

「小夥子,到這邊來,請問,你是誰,你來幹什麼?」伊力哈穆向長髮小夥子招手道。

「你管不著。」

「你不是我們的社員啊!」

「我是自己人!自己人就要管自己人的事。鄉鄰們要團結起來!」長髮小夥子甚至舉起了手臂。

但是,沒有人應和,開始,大部分人是一致來為泰外庫呼冤的,現在呢,已經分成了好幾部分。有人聽了伊力哈穆和裡希提的說明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受騙貿然前來,有人見到兩個地主和更多的人群以後怕事情鬧大已經考慮退走,有人想看著事情到底會怎麼收場,也有人聽了庫相簿扎爾的話認為泰外庫確已被捕,依然感到萬分不平……裡希提帶來的人也紛紛向先來的鬧事的群眾介紹情況,揭露兩個地主分子的破壞活動。

「社員同志們,他是誰?你們認識他嗎?亞森大叔,您知道他是誰嗎?」伊力哈穆指著長髮小夥子問道。

「他……他是依卜拉欣的侄子。」亞森說。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居然喊起什麼‘自己人’團結起來,原來是要我們和依卜拉欣和瑪麗汗團結起來。」

「你……你……你不要抓辮子。鄉親們,不要聽他的……」長髮小夥子色厲內荏地叫著,退縮著想伺機溜掉。

「不要走!」裡希提喝了一聲,「大家都不要走!你們不是為泰外庫的事情而來嗎?你們不想看看他嗎?看,他已經來了!」

眾人隨著裡希提的手指,向大路方向看去,只見趙志恆、塔列甫,還有兩個公社幹部帶著泰外庫和包廷貴正在向這個方向走來。包廷貴似乎不太情願,他落在最後面,趙志恆回首催促著他。看到這幅景象,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睛。

沒等到趙書記說話,長髮小夥子又喊叫起來!「看哪,高腰皮鞋來了,再不能讓他欺侮我們了,把包廷貴轟出莊子……」

包廷貴拔腿就跑。

趙志恆叫住了他:「哪兒去?」

「趙書記,他們會打死我的!」包廷貴像哭一樣地叫了起來。

「哈哈,他也怕了,打!打!」尼牙孜喊道。

「你們誰敢打漢族社員!」庫相簿扎爾緊接著也叫起來。

趙志恆擺了擺手,止住了庫相簿扎爾,他對大家說:「你們來的人很不少啊,有什麼事情,好好談一談嘛,不要急嘛……」

大家沉默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亞森咳嗽了一下,說道:

「早晨我們已經下地勞動了,忽然聽說因為包廷貴的豬死了,他誣賴是泰外庫給打死的,結果把泰外庫給抓了起來。我們莊子上的社員,早就對包廷貴有意見了,聽了這個訊息,大家都很不平,你叫我我叫你就一起來啦。」

「什麼?把我抓起來了?」泰外庫向大家說道,「這純粹是無中生有的捏造。公社找我,完全是為的別的事情……」

「是我打發扎克爾江去找的泰外庫,那時是早晨剛剛上班的時候,包廷貴夫婦還沒有到公社來,我們根本不知道還有個什麼豬娃子死掉的事情。」塔列甫補充說。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亞森大叔!」伊力哈穆問道,「告訴我們,您到底是聽誰說的泰外庫被捕?你們旁人呢,又是聽誰說的?」

「這個,這個小夥子說的……」亞森指著長髮小子。

「我們也是聽他說……」又有幾個人說。

泰外庫一把揪住了長髮小子的衣襟:「是你說的嗎?」

「我……我也是聽人家說的。」長髮小子被泰外庫的力氣嚇得發起抖來。

伊力哈穆示意讓泰外庫放開了他,問道:「你又是聽誰說的?是不是依卜拉欣叫你這麼幹的?」

「我……聽尼牙孜哥說的。」長髮小子低下了頭。

「胡說!我根本不認識他……」尼牙孜尖叫著分辯。

「尼牙孜!」庫相簿扎爾聲色俱厲地喊道,「你剛才還說,親眼看見了……」

「是的,我親眼目睹了這個什麼……」

「你到底看見什麼了?」庫相簿扎爾追問。

「我沒……沒看見什麼……」尼牙孜忽然害怕了。

「你不是說看見摩托車了嗎?你是不是以為……」庫相簿扎爾提醒著。

「讓他自己說!」趙志恆止住了庫相簿扎爾。

「我看見摩托車,還有這個瑪麗汗……」尼牙孜支支吾吾地說。他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一方面,他是「實利派」,為了一分錢,他可以吃屎;一方面,他又有一種為藝術而藝術的興致,凡是遇到吵嘴、罵架、打捶、告狀、離婚、抓姦、跑水、失火、撞車、塌房、牲口受驚……他就高興異常。今天,他本來要逞一逞英雄的,現在卻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好在他也並不十分悲傷,因為,氣勢洶洶而出,抱頭鼠竄而歸,這對於他早已經不是新的經驗了。

比他思想負擔更加沉重的是亞森木匠。他是一個自己知道自己的分量、從而自視要高人一等的宣禮員。他思想古板、語言陳舊、生活保守而又熱心公益。誰家死了人,誰家有了糾紛,誰人要上路出遠門,各類紅白喜事總是要先請他,他也總會出現在需要他幫忙的地方。同時,他又是勤儉本分、循規蹈矩、奉公守法的,他從來不幹什麼冒失的事情。但是,今天,他竟成了鬧事的帶頭人,他心慌意亂,無地自容了。

經過一番追究,終於弄清,是瑪麗汗第一個傳出泰外庫被捕的謠言的。趙志恆與公社、大隊的幹部簡單交換了一下意見,庫相簿扎爾宣佈說:

「社員同志們,根據公社黨委指示,大隊黨支部決定,立即召開批判大會,徹底揭露和批判地主分子瑪麗汗和依卜拉欣的破壞活動。咱們都到大隊加工場大院裡去!」

反動派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今年還不到五十歲,外表卻已經老態龍鍾,禿頂、駝背,陰鬱而又絕望的瑪麗汗,和枯瘦如柴、從勞改釋放以後就得了搖頭瘋病的不住地晃著腦袋的四十多歲卻是老謀深算的依卜拉欣,一個多月以來,他們一直為開始出現的混亂局面,特別是各種雜七雜八的謠言所鼓舞,以為他們夢寐以求的「變天」時刻即將到來。這天早上,包廷貴與泰外庫的衝突使瑪麗汗欣喜若狂,她知道,包廷貴的行為已經引起了廣大群眾的不滿,只要再劃上一根火柴就可以呼嚕呼嚕燒上一陣子。泰外庫坐上摩托車走了,這更使瑪麗汗把願望當成現實。瑪麗汗其實是真的有幾分估計泰外庫是被捕了,她的反動本性使她必然得到這樣的刺激。她知道,豬的問題是一個很小的問題,卻又是一個很敏感、很容易動感情、很容易產生矛盾的題目,抓住這樣一個題目做文章,真是再妙也沒有了。在一種瘋狂的興奮心情中,她跳出來了,依卜拉欣也手舞足蹈了。

……儘管他們被押了來,儘管他們看到了公社、大隊幹部在場,儘管他們也看到了泰外庫安然無恙,他們意識到棋已輸了多半局;但是,他們仍然敏感到群眾的某種躁動的情緒,他們知道包廷貴仍然是一個禍亂的根苗,所以,他們並沒有死心,他們正在會前十分緊張地思考著負隅頑抗的伎倆。

會議是臨時決定的。但是,開始時的鬧事已經引來了不少群眾,裡希提又帶來了莊子方面三個隊的全體社員,再一招呼附近農田的社員,這個大隊的社員差不多全體到齊了。不論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們對於這個會都不感到十分突然。他們都已經預感到會出點事,會有一番較量的。就像在悶熱的天氣,人們會預料到而且會盼望著一場暴雨。趙書記和大隊支部委員們正在安排會議的開法,要抓住戰機、因勢利導,把壞事變成好事,奪取鬥爭的勝利。他們也都非常興奮,像戰士在發起攻擊以前,等候著衝鋒號一樣。

會議開始了,瑪麗汗和依卜拉欣被帶到了前面,烏甫爾隊長先代表莊子上三個隊的群眾介紹了兩個地主分子活動的情況,然後,責令他們交代自己的罪行。

「我該死!我瘋了,我傻了,我看見高腰皮鞋……」

「住口!」庫相簿扎爾大喝一聲,「不許你侮辱漢族社員。」

「讓她把話說完。」趙志恆低聲說。

瑪麗汗哭了起來:「唉,噢,是,是包廷貴先生,我看到包廷貴先生的豬亂闖,我心裡受不住啊!我看到包廷貴先生欺侮泰外庫,去訛詐泰外庫,我看到泰外庫阿洪被捕……」

「你什麼時候看到我被捕了?」泰外庫憤怒地叫了起來。

「我看到了你上了摩托車,我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什麼?」一些社員質問道,「你還沒弄清情況就到處煽動嗎?你不知道只准你這個地主規規矩矩,不準亂說亂動嗎?」

「我忘了,都是自己人嘛,泰外庫的事情,我也掛心……」

「你也關心泰外庫的事情?」裡希提站了起來,他的眼睛裡噴著怒火,「你也講起鄉里鄉親的情誼來了麼!你說說,泰外庫的父母,那兩個鄉親曾經受到你和你的丈夫、大惡霸馬木提的怎樣的關心吧!」

瑪麗汗的臉色變了,她低下了頭。泰外庫的臉色也變了。

伊力哈穆衝到了瑪麗汗的面前,他對大家說:「社員同志們,請看吧,今天,瑪麗汗給咱們講起鄉里鄉親的情誼來了,而那位依卜拉欣的侄子,甚至喊起鄉親們團結起來的口號,讓我們回想一下依卜拉欣、馬木提和蘇里坦、瑪麗汗對我們的情誼和團結吧……泰外庫的父親,只因為路過馬木提的莊子時候唱了一句歌,違背了馬木提的‘禮法’,就被抓起來,綁在榆樹上……我記得,當時亞森大叔也曾經用都是鄉里鄉親嘛這樣的話去為泰外庫的父親求情,馬木提是怎樣回答的呢?亞森大叔,您還記得嗎?」

「我……記得。」亞森略帶惶恐地說。

「他說什麼?」

「他說:‘這樣的鄉鄰一文不值,這樣的鄉鄰應該餵狗……’」

「該死的狗地主!」社員群眾呼喊起來。

「泰外庫的母親,」伊力哈穆繼續說,「就因為給長工做飯的時候多放了兩把蔓菁疙瘩……長工們頓頓吃不飽啊!被這個妖婆瑪麗汗發現了,她像鬼神一樣地撲向泰外庫的母親,薩爾汗大嬸說:‘都是穆斯林嘛,怎麼能讓大家餓著肚子幹活……’狗地主婆拿起火鉗就往薩爾汗大嬸的頭上砸……大家忘了嗎?」

「沒有忘!」

「這就是他們的情誼!」伊力哈穆繼續說,「今天上午,有一些社員撂下工作來到大隊,本來他們只是對包廷貴有意見……包廷貴的問題,只是他個人的問題,這個問題,我們仍然要解決。但是,瑪麗汗、依卜拉欣他們卻是別有用心的,他們不僅製造泰外庫被捕的謠言,還竭力把事情搞成穆斯林與非穆斯林,搞成一個民族與另一個民族的紛爭,他們究竟要幹什麼?他們在按照誰的鼓點跳舞,我們不應該想一想嗎?」

「你這個狗東西!」泰外庫衝了過來,他忍不住想踢瑪麗汗一腳,被伊力哈穆止住了,「你這個害人精!還裝出一副關心我的樣子!打從一個月以前,你就跟我說,說什麼大批的漢人要來了,將來維吾爾人要侍候他們……」

「說,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大家喊道。

「我,」瑪麗汗抬起頭來,從眼角上左顧右盼,她用細微的聲音說,「我……我從沒有這樣說過。」

「什麼?你沒說過,難道是泰外庫編造出來栽到你頭上的嗎?」

「你不僅是和泰外庫阿洪說過,種苞谷那天,你在地頭上說了些什麼?」

「你在供銷社門口……」

「你在渠邊說……」

群眾憤怒地把地主婆子的反動宣傳一條一條地揭露了出來。最後,尼牙孜也站了起來,他說:「今天早晨,就是她、這個妖婆告訴我,說是泰外庫被捕了!」

「哇吔,哇吔,您這是說什麼呀,我什麼時候跟你說什麼了……」

尼牙孜跑過去就給了瑪麗汗一個耳光,人們拉住了他。

「說!說!」

喊聲連成了一片,像狂風怒濤。瑪麗汗一陣痙攣,伏倒在地上。

小說人語:

從前這裡有一棵巨樹,這棵樹被認定具有傳染病毒的危險,於是將它鋸、砍、斫、刨、雕刻、加工,於是它變成了順手順足的杌凳與小桌,木箱與柺棍,浮雕與畫框。畢竟它出籠了,它保留了樹木的材料與芳香,它保留了痕跡與流程,它令人唏噓不已。

然而小說人不需要這樣。他對新疆充滿信心,他對各民族人民充滿信心,他對友誼和愛情充滿信心。所以他承認可能的糾結,他空前地將筆觸放置到了這樣的糾結乃至事件上,他相信過而且仍然相信著,他相信面對真實承認真實就一定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