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慾望驅動與利益驅動,有時候比價值驅動還厲害,還難以控制,這是事實。有時候價值是為慾望與利益服務的。另一些時候,價值則要求約束慾望與利益追逐。
同時我們也很難否定,人性中本來就有爭鬥、爭勝、自衛、復仇、仇恨直至殘忍這些東西的強大存在。何況為了民族生存、社會變革、階級翻身、與制止暴力恐怖,制止所謂反人類的罪惡,你很難完全避開戰爭,很難拒絕一切動武的手段,很難不認為為了上述目的的動武,是正義的。
所以我同樣閱讀過許多書籍與文學作品,它們號召積極參加神聖的正義的戰爭;以血抵血,以命抵命;血債要用血來償;敵手不是人,而是兇惡的猛獸,對敵人仁慈就是對人民殘忍;進入了戰爭就沒有權利悲憫,沒有權利退讓,只有懦夫和叛徒才會對敵人心慈手軟??而且我親自體會到,對於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一支部隊來說,沒有比戰勝敵手更狂歡更值得慶賀的事,代價越大,犧牲越沉重,勝利就越珍貴。戰爭動員起了全部民族國家集團鄉土直到階級的力量,勝利則是全民的節日。設想一下一九四五年蘇聯戰勝德國法西斯後,在紅場上閱兵,將繳獲的德方的各色軍旗軍徽踩在腳下的情景吧。雖然蘇軍方面損失了兩千七百萬人,
幾占人口的四分之一,他們仍然不可能用悲哀泣之,以喪禮處之。
沒有戰功就沒有足夠的威信與崇拜,沒有凱歌就沒有英雄豪情,沒有同仇敵愾就沒有歷史功業,沒有拼死拼活的戰爭就幾乎沒有翻天覆地。誰能推翻這樣的規則?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老子前面早已驚世駭俗地講過了:大道廢,有仁義??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就壓根不必戰爭,不必鎮壓,不必動武,也就不必搞什麼酸文假醋、酸仁苦義。至於喪事喜事,上座非上座,美乎恬淡乎悲泣乎,弄不好了,說得太多了卻成了老子自己說的「大偽」——非大道。
但是老子必須這樣講,因為他再找不著表達自己的非戰非攻、悲天憫人的態度的其他方法了。
老子並不像孔孟那樣地講很多仁義道德。老子的道德是大道和玄德,即哲學意義上的最最抽象的大道與玄德,它不是人倫的、克己復禮的與修身正心的概念,而是自然的、先驗的至上與主導。老子的學說裡衍生不出四維(禮義廉恥)八綱(再加孝悌忠信)五常(仁義禮智信)等。老子甚至嘲笑為百姓制定道德標準的不智之舉,認為那隻能把德行人為化與複雜化,使德行變成大偽即作秀。但是在老子的這一節的非戰非兵論述中,特別是用喪禮慶祝戰事勝利的論述中,你感覺得到老子的道德情操,他流露他的悲哀與無奈,再說一遍:叫做悲天憫人。
古今中外,所有的思想家、學者、仁人志士,面對用兵和戰事,都有這樣的悲天憫人與無奈。
這是一個悖論,在霸權和實力的時代,你只講恬淡與悲泣,這簡直是酸腐,如果不是虛偽與欺騙的話。
但是讓我們反問一句:如果我們因為面對現實,投身爭鬥而再不講不準講人道主義,不講仁義道德不講和諧世界,而只准宣傳鬥呀、拼呀、殺呀、血戰到底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呀、不是你吃掉我說是我吃掉你(這後一句話是林彪將軍愛講的)呀,那麼人類不就更沒有希望了嗎?不是不但沒有和諧的現實,連和諧的理念、和諧與幸福之夢、和諧的語言與歌曲畫面都不能提、不能做、不能接觸了嗎?
那麼這就更是人類的恆久的悲劇了,嚮往著和平,準備著或從事著戰爭,鼓吹著人道,提防著被殺被佔領被侵略,滿懷悲憫,也要有一手自衛反擊,本來是出喪,卻要爭取大獲全勝。大獲全勝了還要熱烈慶賀,慶賀完了還要反思人類的悲劇,還要鼓吹和發揮這些永遠被思念被爭取被稱頌,也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和平、正義、人道、自由、平等、博愛、民主、人權的普世理念。
理念之所以是美好的理念,正因為它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實現。一切實現了的理念,都帶有現實的各種不足與新發生的麻煩,都會給理念打上折扣,甚至使光輝的理念走一部分形。我們要奮力追求的,正是美好卻又不可能一步實現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