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兇險旅途

賞金獵人 信周 第2頁,共2頁

當得知自己腳下的土地已經不屬於中國的時候,唐偉樺終於鬆了一口氣。鐵蛋卻感覺心裡空蕩蕩的,忽然遠離了親人,遠離了師傅,他知道後面的路只能靠自己了。

唐偉樺被咬人樹蜇傷的手掌腫脹得像一個紫茄子,麻木得失去了知覺,感覺不到疼痛了。現在他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腳步也輕快了許多,緊跟在嚮導後面,不時地催促著其他人。

鐵蛋的腳步反而沉重起來,人也落在了後面。從唐偉樺逃跑開始,他就與獵人總部失去了聯絡,心裡有種束手無策的感覺。他不知道以後他該怎麼做,只能茫然地跟隨唐偉樺逃出邊境。當他真正身處異國他鄉之後,他突然想到今後自己將要一個人面對這幫壞人,心裡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變得沉重起來,人也落在了後面。

金三角這邊多是高山峻嶺和森林,不過唐偉樺感覺比在境內的森林中穿行要容易很多。因為到了這邊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從心理上就有種輕鬆感。

金三角這邊的正規道路雖然很少,但是馬幫留下的小路卻非常多,四通八達連線著大山裡的每個山寨。每到收穫鴉片的季節,大大小小的馬幫就穿行在這些山林的小道上,把山民們收割的鴉片膏收集起來,運到南部毒梟的控制區,然後加工生產海洛因。

接近中午的時候,木猜主動提議休息一會兒,大家喝點水,吃些東西,過境後他就不再催促著趕路了。他們已經進入了一個沒有法律的自由地區,早一天到達,晚一天到達都無所謂了。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一道山樑,一側是懸崖,另一側是長滿樹木的山坡。懸崖下面是條江,他們就是沿著江岸一直朝西北方向行進的。

鐵蛋因為常年在山上放羊,在山裡辨別方向的能力很強,任何時候都不會迷路。無論多複雜的山林小路,只要走過一次就能記住。

從唐偉樺帶著他們逃離闊州開始,鐵蛋就默默地把他們走過的路刻在了大腦中。當他從唐偉樺的嘴裡得知要去金三角後,心裡就產生了一個念頭,自己一定要想辦法回去,無論如何都要回去。所以他把走過的每條小路都記在心裡,他之所以走在後面也是為了觀察周圍的參照物。

聽到木猜讓他們休息一會兒,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找地方坐下來。經過兩天的長途跋涉,大家都累得疲憊不堪了。

安建沒有坐下,他一聲不響地把自己的背包放在鐵蛋身邊,然後轉身走進了樹林裡。

鐵蛋猜想這個傢伙一定是內急,跑進樹林裡方便去了。鐵蛋擰開水壺蓋,剛要舉起來喝口水,猛然聽到樹林中傳來一聲慘叫,很顯然是安建在叫聲。

幾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站起來,相互看了一眼,然後朝傳出聲音的地方跑過去。

只有藍沁和嚮導依然待在原地沒有動,恐怖的叫聲已經把藍沁嚇壞了,她不敢再跑進樹林裡。而嚮導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臉上不帶任何表情,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鐵蛋跟著木猜和唐偉樺跑進了樹林,在一處低矮的樹叢後,只見安建彎著腰,一隻手扶住身邊的樹幹,另外一隻手捂住小腿,臉龐痛苦地扭曲著,嘴裡不住地呻吟著。

「安建,怎麼了?」唐偉樺急忙問。

「我……我被蛇咬傷了……」安建痛苦地說道。

(3)

木猜蹲下身體,把安建捂在小腿上的手移開,只見帆布鞋筒上有兩個小洞,鮮血從裡面滲透出來。

木猜一看傷口就知道是毒蛇咬傷的痕跡,他迅速把安建褲子上的腰帶抽出來,捆紮在安建的膝蓋上方,並囑咐道:「你千萬不要亂動,防止血液流動加快。」

隨後,木猜直起腰對唐偉樺說:「趕快把他抬到那邊去。」

鐵蛋一聽這話,趕緊上前說:「把安大哥扶到我的背上,我揹他過去。」

唐偉樺和阿昭把安建攙扶起來,讓他趴到鐵蛋的背上,四個人手忙腳亂地把安建弄到小道上,讓他背靠石頭坐在地上。

阿昭把安建的長筒膠鞋脫了下來,頓時一股濃烈的腳臭氣把圍在一旁的幾個人燻得皺起了眉頭。膠鞋本來就不透氣,加上走了兩天的山路,氣味可想而知。

木猜把嚮導叫過來,嚮導彎下腰檢視了一下安建腳腕處的傷口,然後用土語對木猜說了幾句,轉身離開了。

幾個人都望著木猜,木猜抬頭對唐偉樺說:「嚮導說他是被一種叫‘風梢’的毒蛇咬傷的,這種毒蛇的行動速度極快,而且毒性很大,被咬傷的人多半活不過來。現在嚮導去樹林採治療蛇毒的草藥去了,他讓我們趕快把蛇毒吸出來。」

幾個人都明白是什麼意思,就是趴到安建的傷口上用嘴把裡面的血吸出來。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搞不好自己也會中蛇毒。而且,此時安建的傷口處已經開始腫脹變色,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瘮,更不用說趴上去用嘴吸了,所以幾個人相互望了望誰也沒有做聲。

安建的大腦還很清醒,木猜的話他也聽明白了,他知道沒有人會冒著生命危險替自己吸蛇毒。可是被蛇咬傷的地方他自己夠不到,否則他就自己把蛇毒吸出來了。求生的本能促使安建向周圍的幾個人哀求道:「求求你們,求求大家救救我……」

木猜最清楚蛇毒的危險,他絕對不可能冒著生命危險去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吸蛇毒。唐偉樺即便是看著安建死掉也不會去救他,因為在他看來安建的生命跟自己的生命是無法相提並論的。也就是說別人可以為他死,他絕對不能為別人付出生命。

阿昭在這幾個人中與安建的關係最為密切,但是這種關係是建立在金錢和相互利用上的,並非真正的友情,所以在關鍵時刻他也只會退避三舍。

鐵蛋之所以沒有動,是因為他認為有人會主動救安建,無論如何他們是一夥的,自己人怎麼會不救自己人呢?鐵蛋在用自己的心想別人。另外在鐵蛋的意識中,唐偉樺身邊的人同唐偉樺一樣都是壞人,這也是鐵蛋不願意替安建吸蛇毒的原因。

安建發現沒有一個人願意替自己把蛇毒吸出來,他的心頓時涼透了。他知道再求下去也沒有用,乾脆閉上眼睛等死。

鐵蛋看了看周圍的人,發現他們個個面無表情,好像對安建的生死無動於衷,而且每個人的眼睛都有意無意地避開安建的目光,若無其事地看在別處。

看到安建絕望的神情,鐵蛋心裡一陣不安。他最怕看到這種無助的表情,想了想,他一言不發地走到安建身邊,跪在地上,捧起安建被蛇咬傷的腳,把嘴對著傷口用力吸了一下,頓時口腔裡充滿了腥臭,他趕緊把血水吐了出來。

鐵蛋的舉動讓其他幾個人大為震驚,木猜趕緊把水壺遞給鐵蛋,說:「快漱一下口,然後再吸,小心中毒。」

「對、對,趕快漱漱口,千萬別中毒……」唐偉樺也在旁邊連聲說。

鐵蛋也感覺嘴裡的血腥非常噁心,就接過水壺,漱了漱口,又低下頭吸一口蛇毒,再漱一次口,直到吸出來的血變成鮮紅色。

「謝謝……謝謝鐵蛋……」安建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他被鐵蛋的舉動感動了。眼淚裡除了感激,還有內疚。安建恨自己當初幫著馬凱對付鐵蛋,而鐵蛋不僅不記仇,還冒著生命危險救自己。

這時嚮導也趕回來了,只見他手裡拿著幾棵長著小葉子的綠草,葉子的形狀很奇怪,有點像心狀,葉子的邊緣還帶有鋸齒。

嚮導把其中的兩棵小草揉成團,放在手掌心裡用力揉搓,很快就有綠色的汁液從他手掌邊滴下來。嚮導把汁液滴在安建的傷口上,隨後把已經揉搓爛了的草團敷在了傷口上,再用布條把腳腕纏住。

做完這一切,嚮導把剩下的兩棵小草遞給鐵蛋,示意他放進嘴裡嚼一嚼。木猜趕緊對鐵蛋說:「你就像吃口香糖一樣,嚼爛後再吐出來就可以了。」

鐵蛋也感覺到自己的嘴巴有些麻木,於是趕緊把草藥吃進嘴裡用力地嚼,很快一種清涼的味道在嘴裡飄散開來,麻木感也逐漸消失了。

嚮導對木猜說了幾句話,又回到原來地方坐下來,仍然是面無表情。

木猜轉身對唐偉樺說:「嚮導說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但最終結果還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看著安建已經腫脹的腳腕,唐偉樺低聲問:「他現在是不是不能走路了?」

「不僅不能走路,活動一下都不行,他現在最怕的就是血液流動過快。」

「媽的,這該怎麼辦?」唐偉樺忍不住罵了一句。

「只有兩個辦法,一是把他留在這裡,過了危險期後再走,再就是做副擔架抬著他走。」

大家都知道把安建留在這裡會是什麼後果,旁邊的森林裡時常有大型野獸出沒,他活下去的機率非常小。唐偉樺此刻恨不能把安建扔在這裡,但他不敢說出口,現在身邊只剩這幾個人了,一旦把安建扔下,會冷了其他人的心。

安建雖然昏昏沉沉的,但他們的對話他還是聽見了。求生的本能促使他硬挺著,他心裡很清楚,一旦他昏迷不醒,唐偉樺極有可能扔下他不管不顧了。見唐偉樺沒有說話,安建掙扎著挺起上身,哀求著說:「董事長,千萬不要把我一個人扔下,我跟隨了您那麼長時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唐偉樺厭惡地轉過身對阿昭和鐵蛋說:「你們倆趕快砍兩根木棍,做副擔架抬著他一起走。」

唐偉樺被樹火麻蜇傷的手掌腫脹得又紅又亮,像一個剛出爐的麵包,他一直舉著這隻手不敢放下來,如果垂下胳膊,手會脹得更厲害。本來他就心煩意亂,窩了一肚子火,現在又遇到安建這檔子事,心裡自然非常不痛快。

鐵蛋走到嚮導身邊,指了指他的砍刀,嚮導把自己的砍刀取下來遞給鐵蛋。這裡到處都是做擔架的材料,不多時,一副擔架就弄好了。

鐵蛋和阿昭把安建攙扶到擔架上,兩人一前一後抬起擔架向前走。抬著一百五十多斤重的人爬山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兩人很快就累得氣喘吁吁,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

前面的四個人走走停停,等著鐵蛋和阿昭趕上來。走了不到一個小時,兩人的衣服就被汗水溼透了,走在前面的阿昭實在抬不動了,放下擔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唐偉樺心想照這個速度走下去,半個月也到不了孟加都。他焦躁地問木猜:「這裡距離孟加都還有多遠?」

「大約還有一百多公里吧。」

「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木猜明白唐偉樺的意思,他考慮了一下說:「翻過前面的山峰,有一個克欽族的山寨,可以先把那位先生放在寨子裡,等傷好後再去找你們。」

唐偉樺高興地說:「這個主意不錯,就這麼辦。」

說著他來到擔架旁,對阿昭和鐵蛋說:「你們再堅持一下,翻過前面的山頭有個山寨,我們到山寨裡找個醫生,把安建先安置在醫生那裡,等他的傷好後再去找我們。」

聽到這話,阿昭也來了勁,因為有了盼頭,於是同鐵蛋一起又抬起擔架向前走。

他們要翻過的這個山峰比前面走過的路都要險,有些路段是在懸崖峭壁上開鑿出來的,最窄的地方只有半米多寬,一個人空手走在上面都會膽戰心驚,因為腳下幾十米深的地方是一條洶湧澎湃的江,在上面都能聽到湍急的江水聲。

嚮導和木猜似乎習慣了這樣的路,兩人輕鬆地走在前面,唐偉樺和藍沁用手扶住一側的岩石慢慢向前挪步。

鐵蛋和阿昭提前把兩根繩索捆綁在擔架兩邊的木棍上,阿昭在前面,他把繩索斜挎在肩膀上,側著身體,一隻手抓住繩索,另一隻手扶住崖壁向前走。

鐵蛋則把繩索掛在脖子上,一隻手扶住巖壁慢慢跟著阿昭的步伐朝前移動。

剛開始還比較順利,雖然行進的速度很慢,但還是安全地走過了幾百米。然而,等他們踏上最險要的一段路後,鐵蛋忽然全身顫抖起來,心裡一陣發慌。鐵蛋心說不好,自己的毒癮發作了。

這段路恰好是在崖壁上開鑿出來的,隨著崖壁的突出和凹進,開鑿出的道路也彎彎曲曲的,所以根本不能將擔架放下來。

鐵蛋竭力咬住牙想控制身體的顫抖,但他根本就控制不住,很快他的雙腿也哆嗦起來。走在前面的阿昭似乎察覺到了不對,急忙回頭問:「怎麼了鐵蛋?我怎麼感覺擔架在顫抖?」

讓鐵蛋染上毒癮,阿昭在裡面起了很大作用,如果沒有他的協助,馬凱的人也不敢給鐵蛋下套。害人終害己,阿昭終於嚐到了自己種下的惡果。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鐵蛋的話還沒說完,他的雙腿就哆嗦得再也支撐不住,猛然跪了下去,擔架也隨著向後一拽。

前面的阿昭冷不防被挎在肩膀上的繩索向後一拖,他的身體晃動了幾下,雙腳站立不穩,他大驚失色,張開雙手想抓住什麼,但是光滑的巖壁根本就抓不穩,阿昭恐慌地慘叫一聲,身體倒向了懸崖的外面,挎在他肩膀上的擔架也隨著他一起墜落下去。

鐵蛋的脖子上掛著擔架的繩索,他也被帶著墜下了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