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偉樺並不懷疑鐵蛋的話,他知道鐵蛋是個孝順孩子,聽說要出境肯定會惦記著家裡,給家裡報個信是正常的。但現在還不能打電話,於是他向鐵蛋招招手,安慰道:「等到了那邊再打電話也不遲,快走吧。」
鐵蛋很不情願地放下話筒,走出小店,心裡暗想好險,這個傢伙賊精,自己剛離開就被他發現了。鐵蛋跟著兩人來到寨子中間一個寬敞的空地,有不少遊客在觀看場子中間的舞蹈表演。有三個年輕人各揹著一米多長的象腳鼓,邊敲擊邊搖晃鼓尾,鼓尾上的一簇簇孔雀羽毛,隨著鼓尾的甩動,十分好看。
鐵蛋可沒有心思看舞蹈表演,心裡琢磨著怎麼與獵人總部聯絡,他猜想自己跟著唐偉樺來到這裡,沒有了自己的音訊,龍震宇肯定急壞了。
(3)
正如鐵蛋猜測的那樣,龍震宇已經兩天沒有閤眼了,自從救出冷冰柔後,他就在等待鐵蛋的訊息。從武峰那裡不斷有情報傳過來,唐偉樺的另外三處賭場也被查封了,但是沒有發現唐偉樺的蹤跡。武峰向各地公安機關發出了協查通告,但也沒有收到相關的資訊反饋。幾個人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抓不到唐偉樺案子就不能結,武峰也很著急。他知道龍震宇安排的臥底跟隨唐偉樺一起消失了,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龍震宇這邊。
兩天時間過去了,還是沒有任何訊息,武峰親自來到獵人總部,想跟龍震宇研究一下情況。
武峰走進龍震宇的辦公室裡,沒有一句客套話,開門見山地問:「你判斷唐偉樺可能逃到什麼地方去?」
龍震宇一邊給武峰泡茶,一邊說:「這兩天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我有兩種判斷:一是,窩藏在闊州城裡沒有離開,這個傢伙非常自負,有可能躲在一邊觀察警方的動靜,由於冷冰柔的原因,他猜到闊州的賭場會被查封,但他也許想不到警方會同時對燕濱和其他兩家動手,所以有可能他會躲起來觀察形勢的變化;另外一種可能就是,他判斷出警方會出重拳,同時斷掉他所有的網投線,那麼他就會逃往金三角與唐美樺會合。」
武峰點點頭,然後又問:「這兩種情況哪種可能性更大?」
「這個我判斷不出來,也許唐偉樺是依據瞬間的直覺做出的選擇,所以不能用正常的思維來判斷。」
「這幾年你小子的本事見長了。」武峰突然笑起來。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挖苦我?」
「我們在闊州佈下的封鎖線還沒有撤,如果這傢伙還窩藏在市區就跑不了,但是如果是第二個情況……」
龍震宇立刻搶著說:「如果是第二種情況,從時間上看他們已經到達邊境地區了,有可能已經出境。」
武峰抬頭看著龍震宇說:「我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一些,你也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龍震宇神色戚然地垂下頭,武峰戳到了他的痛處。事實上直覺告訴他唐偉樺可能逃往邊境了,只是他不願意這樣想。
見龍震宇的神色不對,武峰急忙追問:「出了什麼事?」
「我安排在唐偉樺身邊的臥底,被他的手下暗中引誘染上了毒癮……」龍震宇語氣沉重地說。
「明白了,你是擔心唐偉樺帶著神彈逃到金三角,會把這個孩子給毀了,所以你在欺騙自己,不願意往壞處想。龍震宇,你怎麼也變得感情用事了?做我們這一行是不能把情感摻雜進來的,否則會影響你的判斷……」
武峰說的這些龍震宇何嘗不知道,但他不是神仙,他擺脫不了七情六慾。龍震宇心裡充滿了內疚和自責,他認為事情之所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完全是他一連串的判斷錯誤造成的,或者說是他輕敵所致。他低估了唐偉樺的智商。從燕濱的龐隊長,再到他,接連敗在了唐偉樺的手裡。一個吸毒者進入金三角會是什麼樣的後果。他見過太多吸毒者的悲慘命運,心地單純的鐵蛋如果……龍震宇不敢想像下去。
武峰能體會到龍震宇內心的痛楚,於是安慰他說:「唐偉樺失蹤後,指揮中心也向省廳發出請求,請省廳與雲南邊防聯絡,注意唐偉樺一夥人。」
龍震宇苦笑著搖搖頭,說:「他們不會走邊境口岸,我們與金三角接壤的邊境線有一千多公里,而且多是崇山峻嶺和密林,我估計唐美樺肯定會派人接應他們,所以唐偉樺偷越國境並不困難。」
龍震宇的話音剛落,武峰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通後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說:「好,我知道了。」隨即,他對龍震宇說:「移動部門追查到昨天早上,唐偉樺的手機訊號在廣西出現過一次,隨後就消失了,看來你的判斷是正確的,唐偉樺逃往金三角了。」
「隊長,我準備去一趟金三角,無論如何我要將神彈解救出來,也要把唐偉樺抓回來。」龍震宇平靜地對武峰說。
武峰神情嚴峻地說:「唐偉樺去的地方一定是孟加都,那裡可是非政府控制區,而且唐美樺同當地私人武裝關係密切。你和快手兩人的力量太薄弱了,這件事一定要慎重。」
「我知道,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將唐偉樺兄弟抓回來,但是我有信心把神彈救出來。」龍震宇態度堅定地說。
武峰瞭解龍震宇的性格,知道阻止不了他,於是說:「好,我儘可能配合你,你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龍震宇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神秘的神情,他悄聲對武峰說:「隊長,實不相瞞,自從被人陷害後,我就在金三角安插了一個內線,外號叫神箭。我先讓神箭去孟加都監視唐美樺的賭場,如果發現了神彈和唐偉樺的蹤跡,我們再動身。」
武峰欣慰地點點頭,說:「我就知道你不會善罷甘休,將那幫混蛋繩之以法也是我多年的心願。自從出了你那件事後,他們就從闊州銷聲匿跡了。但是我一直有種預感,他們一定還會出現。」
「隊長,不把陷害我的那些毒販抓捕歸案我死不瞑目。」
「好了,先不談這個了,你抓緊時間考慮進入金三角的行動方案,我先回去了。」
(4)
唐偉樺被藍沁拽著去傣族寨子轉了一圈,擔心接應他們的人到了,不多時三個人就從寨子裡走出來。
回到停車的地方,鐵蛋感覺煙癮又上來了。自從快手告訴他抽的煙裡有海洛因後,鐵蛋總是竭力控制自己吸菸的次數,不過每次抵抗都是徒勞,很快就會感覺心慌,繼而全身就會情不自禁地顫抖。
鐵蛋急忙走到路邊的草地上坐下來,蜷縮起雙腿用兩隻胳膊緊緊抱住。鐵蛋咬住牙把臉貼在腿上,他深吸一口氣想壓制住身體內莫名的慾望。但很快鐵蛋就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全身冰冷,連心都冷透了,哆嗦成了一團。
鐵蛋在心裡對自己說,堅持,堅持,再堅持一會兒,但是他的手還是身不由己地摸出了煙盒,另一隻手哆嗦著開啟打火機。兩隻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根本就控制不住。猛吸兩口後,他的身體和情緒都恢復了正常,如同波濤翻騰的大海忽然間風平浪靜。抽完這根菸後,鐵蛋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綠色森林,比起家鄉沂蒙山區的森林來,這裡森林更加茂密寬闊,一望無邊如同綠色的海洋。想到家鄉他就想起了娘,如果娘知道自己染上毒癮一定會急壞的,在見到娘之前無論如何要戒毒。剛才在寨子裡唐偉樺問鐵蛋給誰打電話,鐵蛋脫口而出是給娘打電話,他說的是真心話,他真的很想給娘打個電話,所以回答時幾乎是不假思索。
坐在車裡的幾個人把鐵蛋的一舉一動看得一清二楚,都知道鐵蛋剛才犯了毒癮。藍沁好奇地問唐偉樺:「這個孩子看起來很老實,怎麼會染上毒癮?」
「都是馬凱搞的鬼,他手下有三個兄弟曾經被鐵蛋用彈弓打傷過,所以一直懷恨在心,藉著鐵蛋喝醉了酒,哄騙著他吸有海洛因的煙,不知不覺讓他染上了毒癮。」
「哎,可惜了,這麼好的身手再吸兩年就全完了。」藍沁嘆惜地說。
「不錯,鐵蛋不但身手好,而且如同一張白紙,塗上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我本來想慢慢把他調教出來,卻讓馬凱這個傢伙毀了。」唐偉樺生氣地說。
安建回過頭來,說:「我曾經聽朋友講過一個戒毒方法,鐵蛋吸毒的時間不是很長,應該可以戒掉,不過能不能成功關鍵還是在於他自己。」
唐偉樺抬手看了看錶,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個多小時,接應的人怎麼還沒來?他正在納悶,忽然看到一輛豐田中巴車在公路對面停了下來。從中巴車裡下來一個年輕人,穿著花格短袖襯衫,戴著一副墨鏡。
年青人下車後朝四處望了望,然後把目光落在了唐偉樺的路虎車上。觀察了片刻便徑直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來到越野車旁,他笑著問車裡的人:「幾位朋友是從燕濱過來的吧?」
唐偉樺點點頭,問:「請問先生是?」
「我叫木猜,是長勝在這邊的外聯,是唐老闆讓我過來接幾位朋友的。」
唐偉樺正要說話,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開啟一看,是弟弟發來一條簡訊,告訴他接的人叫木猜,現在應該到了。
唐偉樺馬上跳下車,伸出手謙和地說:「你好,我就是唐偉樺,麻煩木先生了。」
木猜沒想到唐偉樺竟然如此溫文爾雅,同老闆唐美樺的性格截然相反。唐偉樺的外表很能迷惑人,第一次與他打交道的人會極易地被他的外表所矇騙。
「應該的,幾位隨我來吧,坐我們旅行社的車走。」木猜握住唐偉樺的手,同時招呼車裡的其他人下車。
安建從車上下來,拿著車鑰匙問:「那我們的車怎麼辦?」
「把車鑰匙給我,我安排人把車牌換下來,再把車開走,這個車牌太顯眼了。」
鐵蛋和阿昭趕緊把越野車裡的旅行箱拿出來,幾個人跟隨木猜朝豐田旅行車走去。
上車後,他們發現車的擋風玻璃上放著一塊旅行社的牌子,唐偉樺問木猜:「你們還搞旅行?」
木猜笑了笑說:「來這裡的遊客有想探奇的,我們就組織他們到對面的金三角轉轉,當然有些是為了去那邊的賭場玩。」
「我們是不是也用遊客的身份過去?」唐偉樺接著問。
木猜讓司機開車,然後對唐偉樺說:「你們不行,我擔心邊防警察已經接到有關你們的協查令了。如果從口岸過境很危險,只能從森林裡偷越過去。」
旅行車沿著公路行駛了十多公里後,拐上了一條窄窄的鄉間碎石路,沒走多遠就開進了一片竹林中。碗口粗的大竹子在道路的上空褡褳起來,車在裡面走就像穿行在一條綠色的隧道中,車裡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美麗的景緻。
穿出竹林後,出現在眾人面前的一處幽靜的山谷,掩映在綠蔭中的是兩排完全用竹子搭建的吊腳樓。
旅行車在一棟竹樓前停下來,木猜對唐偉樺說:「這是剛建好的一個休閒度假村,還沒有開始營業,非常僻靜,不會有人來打攪。大家先在這裡休息一個晚上,明天我安排嚮導帶你們過境。」
鐵蛋、阿昭、安建住在一起,連續幾天的奔波把他們累得疲憊不堪,吃過飯後幾個人都沒有精力欣賞山谷的自然美景,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木猜把唐偉樺他們安頓好後,就離開了,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帶著一個嚮導來了。
木猜帶來的嚮導是結實健壯的漢子,三十多歲,頭上纏繞著長長的頭巾,腰後掛著一柄砍刀,還揹著竹簍。木猜介紹說,嚮導是金三角那邊的克欽族人,對兩邊的情況都很熟悉。
嚮導只看著木猜與唐偉樺說話,自始至終一句話也不講,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
介紹過嚮導後,木猜又對唐偉樺說:「我讓朋友到邊防檢查站了解了一下情況,那裡果然有唐先生的通緝令,還有您的照片。」
「哦,他們的動作好快啊,我們是不是要馬上離開這裡?」唐偉樺著急地問。
「不急,我們需要做些準備工作,如果開車一天就能到達孟加都,但是步行過去至少需要三至五天的時間。我們要帶足食物和水。這段路很難走,不但要翻山越嶺,還要穿越原始森林。不過很安全,絕對不會被邊防警察抓住。」
「好,好,只要安全就行,其他都是次要的,一切聽從木先生安排。」唐偉樺連聲說。
木猜轉身對鐵蛋和阿昭說:「你們跟我一起到車上拿東西。」
三個人下了竹樓,把幾個大包和一個紙箱搬了上來。木猜開啟紙箱,裡面是迷彩服,還有一個箱子裡裝的是高筒的帆布膠底鞋,鞋子的樣式就跟部隊裡士兵穿的軍用皮鞋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個三十多公分高的筒,筒口處還有封口的帶子。
藍沁拎起一隻鞋子,誇張地說:「難看死了,這種鞋子和衣服怎麼穿啊!打死我也不穿!」
木猜指著迷彩服和鞋子,笑了笑說:「這是穿越熱帶森林必需的裝備,高筒鞋子是為了防止各種蟲子爬到腿上叮咬。特別是旱螞蟥。這些迷彩服都是特製的,袖口、前襟、衣領等處都可以隨意鎖緊,也是為了防止毒蟲鑽進衣服裡……」
木猜的話還沒說完,藍沁已經嚇得花容失色,她趕緊挑了一套合適的迷彩服和鞋子。
「每人一個旅行背包,換好衣服後把各自的東西和這幾天的食品放進去。提醒大家一句,最好不要帶多餘的東西,能扔掉的儘量扔掉。即使現在不扔進入森林後也會扔掉的。」木猜接著說。
「為什麼?」藍沁不解地問。
「俗話說得好,遠路無輕載,進入森林後你們就會知道,除了食物和水,其他東西都是累贅。」
唐偉樺指著放在旁邊的旅行箱對木猜說:「這裡面全是現金,是否可以帶上?」
木猜搖搖頭,笑著說:「最好不要帶,如果唐先生信得過我,就將這些現金交給我,我安排人打入您指定的賬戶裡。」
這個時候生命是最重要的,錢已經不算什麼了,唐偉樺馬上說:「當然信得過木先生,一切聽你的安排。」
「那好,你們先準備,我去處理這些現金。」說完,木猜提起旅行箱離開了,嚮導也跟隨他一起下了竹樓。
望著木猜離開的背影,藍沁低聲對唐偉樺說:「唐哥,你就那麼相信他?萬一他把我們的錢弄走了怎麼辦?」
「哈哈……不就是幾十萬嗎?他能把我們帶到老二那裡,給他這些錢又算什麼?這點錢對我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我讓你們帶上這些錢是為了在路上花,現在已經用不著了。」唐偉樺滿不在乎地說,隨後向鐵蛋他們揮揮手,「好了,你們趕緊去準備,等木猜回來我們馬上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