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尚公主 伊人睽睽 第2頁,共2頁

言尚依然聲音輕柔:「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嘛。」

暮晚搖又急又氣,卻也知道他不是一個能閒下來讀書寫字、彈琴訪友的人,只能這般接受。

而不說言尚,暮晚搖自己都閒不下來。秦王敗後,暮晚搖得到了兵部的勢力,她趁亂要火速安排自己的人上位。

只有自己有勢,才能和新帝相抗。

在新朝和舊朝輪換之際,在沒有人顧得上這樁事時,言曉舟進牢獄去看楊嗣了。

原本是先太子自裁,劉文吉要給罪太子安上謀害先皇的罪,本以為朝中無人反對,但沒想到言尚率先質疑此事。

在大魏朝堂上,一品二品的官都是虛職,只有名望沒有實效。三品大官是宰相一流,四品五品的官已能日日上朝,在朝中佔據一席之地。

何況言尚不僅是吏部郎中,他還是如今寒門之首。

他的質疑,自然頗有分量:「先太子已然認罪,當日先皇在世時質問先太子,先太子對自己的罪供認不諱。先太子已被囚於東宮,怎會有兵力再次謀反,去謀殺先皇?

「東宮出來的先太子妃說,太子是為她與三郎那些親人朋友求情,才自盡的。一個想要護住自己親人朋友的人,豈會多此一舉地繼續謀逆?誰聽他的話?他就那般手眼通天?」

新帝坐在皇位上,忐忑地聽著言二郎的質問,頭皮發麻,他用眼角餘光去看劉文吉。

劉文吉也在朝堂上,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言尚:「先太子謀反一次,就敢第二次。為何言郎中覺得他不會?難道你與他私下有勾結?你就知道他不會手眼通天?」

言尚溫聲:「他若真手眼通天到那般地步,他還火燒東宮做什麼,還求情做什麼。他若真那般厲害,還有我們什麼事?」

他一貫說的委婉。

而常日在朝上不說話的韋樹,此時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先太子真那般有本事,此時坐在皇位上的就是他,陛下和我們也不用討論該如何處置他的後人了。」

劉文吉咬牙,卻半天說不出話:「……」

新帝臉色青青白白,因韋樹的直白。

新帝仍沒有看出,劉文吉卻開始警覺。他覺得言尚代表寒門,韋樹代表世家新的長成勢力……這兩方若是聯手,自己在朝上豈不是沒了話語權?

言尚早已不是昔日的言尚了。

他要阻止言尚坐大。

而朝上這三方爭鬥,新帝看得半懂不懂,便一味含糊打哈,不敢輕易下場。

為了不讓世家和寒門聯手,劉文吉私下向趙御史施壓,讓韋樹娶趙御史那個女兒趙靈妃。世家應當和內宦聯手,將寒門擠出去再說。

但劉文吉也只能使一使這種手段,因他說不清先皇死因和先太子有何關係。

這處細節是模糊的。

言尚為首的大臣們查不出來,劉文吉也給不出詳細的證據。好在言尚性情溫和,又對先帝沒那麼深的感情,當新帝私下說服言二郎放過此事時,言尚盯著新帝一瞬,看得新帝心裡不自在,但言二郎也同意放過了。

言尚只是為先太子爭取了一下——

罪不及妻女子嗣。

楊家該貶,不應殺盡。

楊三郎雖謀反,但他是受先太子的矇蔽欺騙,楊三郎罪不至死。

新帝批了言尚對先太子一事的處理方案,將楊家流放遼東,而對楊三郎,則是將他發放到劍南邊關處做苦力,做民兵。

總之,留了楊嗣一條性命。

楊嗣被髮配那一日,暮晚搖與言尚夫妻來送他。

言尚身後還跟著自己的妹妹,言曉舟。

暮晚搖身後,跟著趙靈妃。趙御史要和楊家斷絕關係,不肯來送楊嗣。趙靈妃是自己偷偷跑出來的。

穿著囚服,銬著枷鎖,頭髮蓬亂,楊嗣沉默安靜。他看也不看言尚夫妻,暮晚搖望著他,心裡一陣難受。

言尚走上前,給了官差們一些銀兩,讓他們走開,好給幾人說話空間。

官吏們走遠後,言尚凝望著目光渙散、並不看他們的楊嗣,低聲:「你放心,你父親被髮配遼東,如今還沒走。他年事已高,我儘量為楊家周旋。他們只是受牽連的,本身沒有牽扯謀逆事太多。他們受的罰不及你重,做幾年苦力,好好安頓下來,大家還會有再見機會的。」

楊嗣沒說話。

言尚再次:「太子妃已經被家人接走了,她臨走時,讓我帶給你一句話。說是太子留給你的。」

楊嗣沒表情的眼神有了波動,他看向言尚,唇顫了顫。

良久,楊嗣啞聲:「朗大哥,給我留了什麼話?」

暮晚搖上前,看著楊嗣,輕聲:「不管朝上人如何說,證據大家都給不出。我也不知誰說的是真的,但是太子妃說,太子是用你幼時贈他的匕首自盡的。

「他給你留話——承之,去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吧,去做天上的鷹,去飛出長安。不要受我影響,不要讓我束縛了你。」

承之,承之。

楊嗣的字就是「承之」,他還未弱冠,太子就因疼他給取好了字。

太子讓他娶幽州節度使女,而今他成罪人,也不用娶了。

最終太子叫他「承之」,將他付出的那些,還給了他——那鷹在天上,就去天上吧。不要為凡間駐留,不要為俗情牽絆。

楊嗣呆呆聽著,他目中光如星火在搖。他呢喃了兩句,低笑一聲。

他對言尚和暮晚搖夫妻說:「多謝。」

言曉舟安靜地望著他,她想他也許有話對她說。只要他說一句,她就向前走一步。

可是楊嗣沒有。

在言尚面前,楊嗣一步也不多走。

楊嗣轉身便走向官吏們,趙靈妃哽咽叫一聲表哥,低頭抹淚。她心中悲涼,想從小領著她一起玩的表哥,說要做雄鷹的表哥……為何會這樣?

暮晚搖在後喊一聲:「楊三哥!」

楊嗣後背一僵,卻不回頭。

暮晚搖聲音帶哽咽:「我讓人去地牢裡將你阿父提出來,你不想見一見他麼?」

楊嗣背脊挺直,他不回頭,大步向前走:「不孝子牽連家人,無顏面對他老人家。不必見了——」

官吏們等楊嗣來,向這邊的貴人們拱拱手,就用鐵鎖牽著楊嗣上路。

但是長安城門口,極速地行來一輛馬車,楊父一身粗服,被官吏們趕下了車。暮晚搖立刻過來向楊父點頭,並指路:「他走了——」

楊父眺望,見兒子的身影被官吏們拖著,在夕陽下慘淡無比。他著急無法,暮晚搖就借了馬給他,旁邊官吏要阻攔,被言尚擺手示意後退。

然而一個罪人,又如何出長安,如何能連累公主夫妻呢?

楊父騎在馬上追出不到幾丈,就停了步。騎馬立在城郊,遠望兒子蕭瑟背影,楊父滿目悲愴,高聲大呼——

「三郎!三郎——

」這世道艱難,為父不知該說什麼。為父並不怪你,你沒有做錯事,楊家不怪你。你忠義昂然,這有什麼錯?

「只怪我們將你教得太好了!」

楊父悲慼大哭:「三郎,三郎!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三郎,只怪世道艱難,你仍是我楊家的好子輩,仍是我的好兒子!

「待有機會,為父與你母親去看你!我們一家人,一定會團聚的,會團聚的——」

遙遠的,楊嗣回了頭,目中若噙著淚,看著這邊相送的諸人。夕陽殘紅,萬物戚然。他在長安這麼多年,一次次轉身離去,送行的,還是隻有這些人。

韓束行跟在言尚身後,感受到所有人的悲涼。但是他不能理解楊父話中的意思,他便詢問言二郎。

言尚凝望著遠處山脊下含淚回頭的楊嗣,低聲解釋:

「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想讓你做個壞人,但是做壞事是不對的;我想讓你做個好人,可是我也沒有做惡事,卻落到這個下場。」

韓束行怔忡,道:「什麼意思。」

言尚說不下去,暮晚搖答他:「是說世事逼人至此,楊三哥沒有錯。

「韓束行,我們所有人……都沒有錯。我們都不是惡人。

」只是這天地一切都沒有黑白分明的道理,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立身之處……」

言尚與她一道說完:「但求問心無愧。」

大家都在難過,只言曉舟沉靜。

少女望著遠方,聽著哥哥嫂嫂的話,聽著楊父的泣聲,看著楊嗣噙著淚的目光。她再想到了那一天暴雨下的長安。

那時候楊嗣明明能殺了她和趙靈妃,但是楊嗣還是走了。他不殺無辜百姓,他有原則,他只是走了那條路。

言曉舟突然心痛一瞬——安身之處。

楊嗣的安身之處,可有找到?

身為……朋友、故交,她是不是應該幫他?

這不是結局。

楊三郎的結局,不應該如此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