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御醫在收拾自己的藥匣,忽聽到身後茶盞落地聲。他回頭,見言二郎站了起來,倉促之下,言尚將茶几上的茶盞掃了下去。而言尚垂頭看著砸在地上氆毯上的茶盞,又去看自己的手。
他似在思量什麼。
老御醫安慰:「不小心砸了一茶盞而已,二郎不必慌……」
言尚睜著眼,向老御醫看來。他目中眼尾布著紅血絲,眼瞳卻清黑乾淨,眸心如清水一般,潺潺繞繞。他望著老御醫,斟酌半晌後,道:「茶盞,是我自己推下去的。我想證明一下,我是不是真的能推下去。」
老御醫愕然睜大眼。
言尚似努力控制情緒,卻仍是禁不住,唇角微微勾起。他的笑意非常淺,溫潤安靜,但他是真的笑了一下。
言尚拱手向老御醫行大禮:「我能看見了。多謝救命之恩……」
老御醫讚歎不已,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調的新藥效果這麼好。
他撫著須笑,接受了言二郎的大禮。但是看言尚道完謝,轉身就往外走,老御醫不禁攔人:「二郎你這是要去哪裡?二郎剛剛恢復視力,還不應出門。二郎還是坐下,讓老臣好好看看你的眼睛……」
言尚立在屋門口,回頭。
他本就氣度好,而今睜開了眼,眉目清潤秀麗,為他再度添色。那雙眼睛,如同將一尊玉人點活了一般,讓言尚整個人不再是冷清清的縹緲不可追的氣質。
言尚微赧,微微笑道:「自是該讓先生為我多看看眼睛,但我心急如焚。我將將能看見,我想去找一人。待我回來,再請先生幫我看眼睛。先生見諒。」
老御醫哎一聲,見言二郎出了門。
老御醫趴在視窗,見言尚白衣金冠,從廊下一侍從手中取過了傘,他便要走下臺階。
老御醫扯著嗓子:「你眼睛裡紅血絲還未除呢……」
言尚回頭,含笑:「無妨。」
老御醫:「天還下著大雨呢。」
言尚:「無妨。」
老御醫:「你小心中途又看不見了!」
言尚依然笑:「無妨。」
他心情極好,就那般撐著傘下了臺階,在僕從們的指引下向庭院外走去。言尚是如此穩重之人,老御醫沒見過他如何輕快的樣子。但這日黃昏大雨下,言尚撐傘、不緊不慢向外而去的白衣背影,落在老御醫眼中,倒真的有幾分年輕人才有的氣性了。
老御醫嘖嘖:「色令智昏啊。」
連言尚如此穩重的人,也不能免俗。
然而言尚如何不著急?
他三月便與暮晚搖重逢,而今已經時至七月。
四個月的時間,他與她那般相處,他日日在心中想她現在是什麼模樣,他手指一遍遍地摩挲她的臉頰……他心中充滿了渴望,可是他就是看不到她。
暮晚搖看到的他,永是淡定的,自如的。可是言尚心中也會恐慌,也會焦慮。他經常會害怕自己就此失明,經常怕自己再也看不到她。如果他一直看不到,他記憶中的,便總是她最後冷淡地離開的背影。
他想看到她的臉!
想看她長如青山一般的眉毛,想看她那總是蘊著狡黠戲弄之色的眼睛,想看她小巧的鼻子衝自己皺起,想看她嫣紅微翹的嘴角……她長大了,她不應是他記憶中少女時候的模樣了。
可是他就是看不到!就是看不到!
如何不急?
言尚騎馬而出,到了半道上,雨便停了。他到了金陵秦淮河邊的市集街上,這裡在雨停後,人群重新聚了起來,馬匹根本進不去。好在言尚如今不是瞎子了,面對人群他不必再無措。
他只定了下神,將韁繩給了身後下馬跟隨的韓束行,就向人群中步去了。
傍晚時下雨,暮晚搖和一眾李氏嫂嫂嬸嬸、表姐表妹們散開躲雨。雨停後,市集重新熱鬧起來,夜色漸深,燈火漸亮,時間如此耽誤之下,秦淮河畔一片光明璀璨,暮晚搖卻被雨誤了回去的時間。
她有些不高興。
拉著她一起去放孔明燈的一位嫂嫂安慰她:「待我們放完了河燈就回去。駙馬又看不見,天亮天黑於他來說沒區別。縱是殿下晚回去一會兒,駙馬當也不在意。
「殿下是公主,難道還要看駙馬的臉色麼?就算殿下真的不回去,駙馬難道還敢跟殿下生氣麼?」
暮晚搖蹙眉,眉心越蹙越深。
她漸漸停了步,覺得這些人說的不對。言尚不僅是她看中的駙馬,他還是她的愛人。他說請她尊重他……她可以不尊重自己的駙馬,因為駙馬於她來說只是「臣」,可是愛人不是「臣」。
她囚了言尚,他已經很不高興,她雖然口上不向他道歉,可她也在思考言尚的話……
暮晚搖對幾位嫂嫂說:「你們放燈吧,我讓秋思跟著你們,她幫我將我那盞放了就是。外大公已經去世了,也不會在意這種小事。我有事先回了。」
一位嫂嫂看公主說走就走,一個轉眼,就和她們擦肩,不禁回頭:「殿下……去哪裡?」
暮晚搖已經躋身入熙攘人群中,置身民間,她沒有如平時那般妝容精緻、衣著華麗,她如尋常人家出來玩耍的小娘子一般,簡約柔美,回頭對幾位女郎擺了擺手,輕聲:「去找言尚啊。」
眾人攔不住,就看她閃身入人群,很快尋不到了。
秦淮河畔,光影流竄。
一盞盞華燈,一重重銀光。一把把繡著山水的油紙傘五彩繽紛,高高掛在懸竿上,裝飾著夜市;一襲襲俊男美女相依著在人海中穿梭,一道抬頭去看燈謎。
暮晚搖在他們中穿梭,一重重光照在她身上,她不眷戀這般繁華,只向街市外圍走。
一個個人與她擦肩,一盞盞燈照在她側頰上。
各種聲音在她耳邊炸開,喧囂沸騰,都是民間熱鬧。這些熱鬧是旁人的,與她無關。暮晚搖一心一意地向外走,越來越急。而忽然間,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後喊她。
初時沒在意,但那道清潤的聲音穿梭人海、穿梭燈火,在她耳邊再響起——
「搖搖!」
暮晚搖猛地回頭,看到人流梭動,燈火搖落,一個白衣青年立在重重人海外,向她這邊望來。待她回頭時,他清眸明顯地亮了一下。他露出笑,向這邊招了招手,然後礙於他拘謹的性情,他很快收回了手。
可他目光盈盈似水,依然看著她。
那一下的光,比這一整晚暮晚搖看到的燈火都要亮。
暮晚搖懵懂地看著隔著人流的言尚。
他努力地向她這邊過來,身邊沒有僕從跟著,他目光望向她,各種燈盞的光照在他眼中,他有些不適地掩袖去遮。但是他分明——
分明看得見!
他看得見她!
暮晚搖圓眸瞠大:他眼睛……好了?
暮晚搖呆呆看著,然後驀地大步走向言尚。
言尚小心謹慎,不撞到身邊人。暮晚搖卻無所顧忌,她向他走來,便是所有人,都要為她讓道。
她走到了他面前,看著他。
暮晚搖:「你眼睛好了?」
言尚輕輕的:「嗯。」
他眨了下眼,眼中有水光,紅血絲卻好像更多。
暮晚搖皺眉。
言尚何其會察言觀色,他道:「只是還不太適應光……御醫說沒事的。」
他心中擁著小小的、快樂的歡喜,想與暮晚搖分享。而他那想分享的心何其溫柔,他才目光柔潤地望著她、想和她多說幾句話,他手腕就被暮晚搖抓住。
暮晚搖當機立斷:「跟我來。」
滿地水窪,水窪中金光燦影。
暮晚搖帶著言尚穿梭人流,向一個方向跑去。袍袖在風中輕揚起,言尚被她拽著手腕,不自覺地跟隨她。
暮晚搖帶言尚到了一擺滿了各色油紙傘的商販角落巷口,她沒有去買傘,而是直接拉著言尚蹲在角落裡。如此,有傘擋著,外面的流光暗了些。
暮晚搖與言尚一起蹲在傘下,她看向他。
他眼睛清澈,倒映著各種金色的光。光在他眼中徘徊,他眼中也映著她的影子。他全程被她拉著,與她一起蹲在了這裡。
暮晚搖看他的眼睛,而他流著金光的眼,對上她看來的目光後,他又微微露出笑來。笑得很好看,很溫和,如他往常那般;但又比往常外放一些……有點兒傻。
暮晚搖被他笑得臉發熱,心裡不禁羞澀,卻很堅持:「現在有沒有好一些?眼睛會不會不那麼疼了?你還能看得見我麼?」
言尚:「看不見。」
暮晚搖驚愕,眼睛睜圓。
下一瞬,他伸手來撫摸她臉頰。
他一手託著她的下巴,一手捧著她的雪腮。
他臉湊了過來,濃長的睫毛下,清眸柔和,與他輕柔的聲音混於一處,如春水般流在暮晚搖心澗:「你讓我好好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