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尚公主 伊人睽睽 第2頁,共2頁

言尚輕聲:「一個態度。」

他仰起臉,看著公主府的門匾。他喃聲:「我一定要見她。」

暮晚搖本來心如死灰,抑鬱得自己快要死了一般,這兩日隨著言尚能出門了,她卻要被言尚煩死了。

為了躲他,她現在每日出門,都要偷偷摸摸從公主府的後門出去。方桐已經打聽清楚了春孃的事情,回到了暮晚搖的身邊,而暮晚搖已經沒有心情操心什麼春娘了。

方桐幫著暮晚搖出門,在公主府的後門先探情況,然後才讓戴著幕離的公主悄悄出來,趕緊上馬走人。

方桐:「殿下,我們日後難道都要這樣躲著正門走?」

暮晚搖:「不然呢?言尚那麼聰明,他真想和我們打照面,我們能躲過麼?」

方桐:「可是我們天天從後門走,這個二郎也能猜到吧。」

暮晚搖:「……」

她含糊道:「反正他就一個人,能躲一天算一天。」

方桐:「殿下為什麼這般怕他?只是與他分開了而已,殿下又不欠他什麼,為何這般心虛?」

暮晚搖:「我是怕他一句話,我就忍不住跟他和好!我就答應嫁他,答應放棄權勢利益野心,全都為了他……我不能捨下這些的。我不能失去這些東西……他只是命不好被我看上,可是他也沒那麼愛我,我不要他那種同情一般的好心。」

方桐忍不住為言尚說一句話:「二郎本就是一個冷靜自持的人,從不衝動行事。殿下怎知道二郎只是同情,不是真的下定決心……」

暮晚搖輕聲:「權衡利弊後的心,我才不稀罕。」

可是過了一會兒,騎在馬上的方桐,又隱約聽到公主的低喃:「他不應該斷子絕孫。他應該有更好的人生。」

方桐側頭看去,公主騎著高頭大馬,幕離一徑覆住腳踝、裙裾。那低低一句話,好像是他的幻覺,並不是暮晚搖說的一樣。

皇帝在宮中見了暮晚搖。

自從上個月太子在這裡戲謔要為暮晚搖指婚,暮晚搖就開始積極拒絕李家和韋家安排的婚事了。只是李家那邊一連重新發了三四封信,最近信件卻斷了,暮晚搖調動南方資源時,開始調不動了。

李家開始施壓了。

皇帝看著座下的幼女,幼女明麗嬌俏,他卻覺得她哀愁難過。皇帝淡聲:「搖搖還在想自己的婚事麼?」

暮晚搖警惕。

她半晌猜不透皇帝的意思,便微微伏地身子,趴在皇帝膝上,撒嬌一般:「父皇,我不想再嫁人了,我想一直陪著父皇。難道父皇就那般希望我再嫁麼?」

皇帝手撫她烏黑長髮,她從他膝上抬起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妙盈盈地望來,秋波似水。

皇帝神情一時間恍惚,好似看到他的阿暖活過來一般,然後便又一陣地難過。

皇帝緩緩的:「搖搖想不想嫁,想嫁誰,朕都支援。朕如今,只希望你能過得好,過得開心些。」

暮晚搖詫異,呆呆地仰著臉。她本是做戲,卻不想從父皇眼中真的看到了憐惜慈愛的神情……為什麼,他對她這麼好了?

皇帝:「李家是不是在逼你?」

暮晚搖不知道他什麼意思,便不敢回答,她好一會兒才不笑:「父皇在說什麼,沒有的事兒。」

皇帝:「搖搖可要朕出手幫你解決李氏?」

暮晚搖猛驚!第一反應不是皇帝要幫她,而是皇帝要借這個理由,將李氏連根拔起。金陵李氏沒有了,她如何在朝中立足?

暮晚搖:「不!我自己來!父皇、父皇身體不好,該多休養……這點兒小事,不勞父皇操心!父皇不是這兩年都不想出手麼,這一次也讓我自己來吧?我自己可以的。如果我不可以,再求助父皇,父皇難道會不管我麼?」

皇帝從愛女眼中看到惶恐和防備。

他自嘲一笑。

枯瘦的手撫一下她的長髮,讓她不必擔心。

皇帝再次重複:「朕說過,不會再逼迫你。不管你是打算嫁人,還是真的不想再嫁了……朕都不會再逼你。只是搖搖啊,人生一世,遇到一個喜歡的人,不容易。朕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不要太逼自己了。」

暮晚搖沉默許久。

她疑心皇帝在委婉地提起言尚。

暮晚搖半晌說:「我想去金陵一趟。」

皇帝撫在她發頂的手停住了。

暮晚搖仰頭:「我想去金陵一趟,親自見見外大公他們。阿父不是答應我,我可以自己解決麼?阿父允了我好不好?」

皇帝說:「搖搖,金陵太遠了……」

暮晚搖低下眼,有些難過道:「我知道。父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最近,過得很不開心,經常恍惚。我覺得我再在長安待下去,我會出錯的。我想躲一個人,想忘掉一些事……我想去金陵散散心。我希望我回來的時候,這一切都結束了。」

良久,皇帝才道:「你是朕最喜歡的小女兒,朕豈會不同意?」

暮晚搖含淚道謝,得到允許可以出長安,去金陵。

而金陵一行,放在兩年前,皇帝是絕不會同意的。那時候皇帝警惕暮晚搖和李家走得太近……而今,皇帝好像不那麼在意了。

暮晚搖想,難道他還真的是病得久了,所以病糊塗了,想起來疼愛她這個小女兒了?

她不信。

但不管怎麼說,她總是享受到皇帝現在對自己放開的很多特權。

暮晚搖選擇離開長安的日子,挑得非常認真。

畢竟最主要的,是防止言尚知道。

她特意挑言尚回去戶部辦公的日子,還讓朝臣們多找找言尚,拖著言尚。等言尚忙得暈頭轉向,她悄然離開,他自然全然不知了。

公主府如今對言尚隔絕了很多訊息,言尚每日晚上來找公主,公主不見,他就回去了。並不知道一牆之隔,公主府的僕從在收拾行裝,準備跟公主去金陵。

言尚最近忙的,是戶部和工部的工作交接。

之前他被燈油燙傷一事,正是工部這邊的官員造成的。晉王得知後,和工部尚書一起來探望道歉,送了不少珍貴藥材。等言尚回去戶部的時候,上面的官員就讓言尚和工部打交道,應付掉工部這一年的要錢。

戶部要言尚減掉一半開支。

言尚在戶部待了一個多月,對戶部的情況已經知道了不少。他低聲:「戶部沒有那般缺錢。」

交代他的官員看他一眼,笑:「言二,第一天當官麼?那些外部都是貪得無厭的,他們要錢,我們給一半就夠了。」

言尚:「工部這一次是為了修大壩,造福民生,有利千秋。如此也要減一半?」

官員不悅道:「等你什麼時候成了戶部侍郎,再操心上面的安排吧。這都是上峰交代的,如果錢全都給了出去,我等的俸祿誰給啊?每日晌午那風聲的膳堂,誰建啊?戶部每月發下的錢財,是旁部的數倍……這些難道都沒到你的手裡過麼?」

言尚:「然而戶部總是跟人說沒錢。這錢,到底都……」

官員打斷:「言二,難道你是想做個大清官麼?」

被對方威脅的眼睛盯著,言尚沉默一會兒,低聲說「怎麼會」,他接過自己該做的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那個官員尤不放心,特意將言尚的言行報告給太子。那邊又觀察了幾天,見言尚只是按部就班地和工部談事情,沒有做什麼多餘的事,才放下心。

連續幾日後,言尚意興闌珊。

他身上的傷沒有完全好,每日辦差事辦得也情緒不高,都想著請假了。

這日清晨,言尚去戶部府衙的時候,迎面在官道上遇到幾個內宦。

為首的內宦面容清俊,身後跟著的小內宦低著頭,小心侍奉。

那內宦向這邊看來,見到言尚,眸子微微一縮。言尚看到他,認出了劉文吉,眼神也微微一動。

他在官道上停下。

劉文吉領著兩個小內宦站在他面前,二人相對,靜立半晌。劉文吉行了個禮,俯眼:「見過這位郎君。」

言尚看得心中難過。

然而他卻不能和劉文吉相認。不管是為了他的官路,還是為了劉文吉在宮中的地位。

言尚只溫聲:「幾位這麼早就來辦公麼?」

劉文吉微微繃著聲音,儘量不讓自己聲音變得像其他內宦那樣有些尖厲。他努力裝作往常的樣子,努力沉著道:「得陛下令,去禁衛軍觀軍容。」

言尚眉毛動一下,想陛下難道要動長安的軍隊?

是針對秦王,還是隻是例行的調動?

言尚不多話,和劉文吉對行了一禮,看著那幾個內宦從他面前走過。而待他們走遠了,言尚才攤開手,看著手中捲起的一張字條——是方才藉著行禮時,劉文吉悄悄傳給他的。

言尚開啟字條,字條上是劉文吉的字跡:「丹陽公主不能孕。」

言尚一點點將字條撕乾淨,好不留下一點兒痕跡。

暮晚搖不能孕,他早就知道了。

這並不是劉文吉這條字條的價值。劉文吉這條字條的真正價值是——皇帝知道這件事。

劉文吉一定是早就想通知他,但是言尚之前在中書省,劉文吉根本見不到他。之後言尚又病了,不常來府衙。劉文吉就算每天想辦法出宮,來尚書六部前的官道上走一遍,都很難正好碰上言尚。

所以這張字條應該是劉文吉早就想給言尚的,卻到這時才給到。

而言尚已經知道這件事。

劉文吉只能是從皇帝那裡知道的。

皇帝又是從何得知?

……很大的可能,是烏蠻王蒙在石。

言尚閉了目,想到那日在宮中見到皇帝,皇帝和暮晚搖坐在一起喝酒的樣子。

明明是她的父親……她卻不知道,她父親早就知道這一切。

她的大哥算計她,她的父親冷眼旁觀,她的愛人第一時間猶豫……言尚睫毛顫動,忽覺得有些難堪。

暮晚搖登上了馬車,她最後望一眼長安,望一眼公主府對面的府邸。

夏容問是不是還有什麼沒有帶。

暮晚搖搖了搖頭,坐上車,放下簾子。

就此離開長安,前往金陵。

晉王府上,晉王在城郊處理一件農事,晉王妃去登山禱告祈求孩子,王府中,留下來的地位最高的,竟然是因為生了長子而被冊封為側王妃的春華。

春華聽到有朝廷官員求見晉王,便讓人去說晉王不在。

來人卻報說這位朝廷官員好似十分急,一定要在府上等晉王回來,想問清楚晉王何時能歸。

來來回回地傳訊息不方便,春華便收拾一下儀容,讓人放下屏風隔開,親自去和這位朝廷官員說話。

春華在晉王府的正廳中,愕然地見到了言尚。

隔著屏風,言尚向她行禮,讓她錯愕。

她一時間,竟弄不清楚言尚是來見晉王的,還是故意找個藉口,其實是來見她的。

因為他輕聲:「我想知道,殿下在烏蠻的時候,到底經歷過什麼。我想知道一切……我先前以為不必那麼清楚,想著總會有未來,何必總盯著過去。」

他垂眼而立,在春華眼中,如同日光下的冰涼月光,慘白黯淡。

春華拒絕道:「我不能告訴你。這是公主的過去,與郎君無關。」

言尚聲音極為難過的:「可是我要沒有未來了……我只能求你,告訴我一切。

「她為什麼變成今天的樣子,她為什麼會不能生子。她跟我說,她以前很乖,脾氣很好;可是為什麼我認識的她,卻不是那樣的。她在南山時質問我‘自古紅顏,只能為人所奪麼’的時候,她心裡都在想些什麼。

「我不能再逃避了。我知道她將自己關了起來,我那時候聽到她一直在哭,可是我醒來她就不承認……春華,我想託著她。

他抬一下眼,目中若有淚意,讓已經準備離開的春華停步:「我想暮晚搖能依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