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尚公主 伊人睽睽 第2頁,共2頁

戶部尚書都事,乃是言尚。

皇帝便看到暮晚搖不動聲色地放下手中琉璃盞,仰起雪白麵容,對他撒嬌一般笑道:「那女兒便先告退了。」

皇帝笑著攔住了她:「不必退,都是自家人。」

誰是自家人?言尚麼?

暮晚搖反應很快:「公主不能干涉政務的。」

皇帝唇角笑意加深。

不能干涉,她也干涉了那麼多。反正大魏對公主是十分寬容的,只要不是謀反,基本對公主的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有大臣來參公主幹政太多。

皇帝只道:「不要緊,他們估計只說兩句話。」

皇帝都這樣說了,暮晚搖就不好退下。只是她心臟劇跳,手規矩地放在膝上,卻緊緊地握緊自己的袖子。她已經好多天沒見過言尚了……她就要見到他了麼?

「臣向陛下請安、向公主殿下請安。」

熟悉的溫潤嗓音,如春水般流淌而來,潺潺入人的心房。枯槁一般的心房,好似都因為那道聲音,而枯木逢春。

暮晚搖微微側了下臉,向言尚看去。

對上他目光。

他卻也不敢多看,很快移了目光。他後退一步,站在了太子身後。太子和皇帝都在觀察暮晚搖和言尚,見他二人如此,皇帝和太子也對視了一眼,太子露出一絲放鬆的笑,覺得自己的籌謀可得。

皇帝則淡然,心想未必。

太子來見皇帝,是說起出訪各國的使臣人員之事,說起大魏開商路之事。說來說去,便又是沒錢,來找皇帝了。

皇帝嘖一聲,看向太子:「去年豪強之事,戶部剛發了一筆財,這麼快就用完了?未必吧。」

太子一凜。

皇帝對他的暗示到此為止:「你自己想法子吧。」

太子覺得皇帝好似在點自己貪汙一般,卻又沒有多說。他一時鬧不清楚皇帝對戶部的事知道多少,便只咬牙笑:「是兒臣唐突了,兒臣會想法子補缺口的。」

皇帝淡漠的:「嗯。」

太子急著轉移話題:「大魏和各國開商路一事,是言素臣負責的。兒臣叫他一同來,便是讓他向父皇詳細演說此事。」

皇帝頷首。

暮晚搖一直在一旁聽他們說政事,她有時走一回兒神,心想言尚不是才到戶部麼,太子這麼著急就用上了?

到中午的時候,皇帝竟然留太子和言尚用膳。

暮晚搖驚訝了一下。

皇帝對太子一直是淡淡的,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但畢竟是太子,皇帝通常情況下都是給太子面子的,留太子在這裡用膳,雖然少見,但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為什麼要留言尚?

憑什麼留言尚?

言尚只是一個七品官,剛剛擺脫芝麻小官而已。論理,他這樣的品階,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連面聖的資格都沒有……皇帝憑什麼對他另眼相看?

暮晚搖探究地看向言尚。

見言尚目中也露出一些驚訝。

原來他也不知道。

暮晚搖定了定神,提醒自己要警惕。

用膳倒是規規矩矩的,只是皇帝和太子喝酒時,二人發現言尚不能喝酒,便都覺得有趣,多問了兩句。言尚跟著兩人喝了點兒濁酒,只是不多。而喝開了酒,緊繃的氣氛就鬆懈了很多。

暮晚搖在旁聽他們只是聊一些無聊小事,便也放下了心,開始專心用起膳來。

她垂著眸,優雅無比地拿著箸子夾菜,箸子從始至終不挨杯盞小盤一下,又一點兒聲音不發出。這般用膳姿勢,賞心悅目,不愧是公主風範。

太子數杯酒下肚,有些熏熏然。他看著暮晚搖,再看向另一旁規矩而坐的言尚。言尚從頭到尾沒有多看暮晚搖一次,讓太子讚歎言尚的本事。換成其他年輕人,早忍不住偷看那般美麗的公主了。

何況太子知道言尚和暮晚搖關係不一般。

然而言尚和暮晚搖在皇帝和太子面前表現出來的,就好像他們不是很熟一般。

真能唬人。

太子哂笑,忽然傾身,看向言尚:「素臣啊。」

言尚抬眸。

太子對皇帝笑道:「父皇,您覺不覺得,素臣和搖搖看起來,格外相配?」

暮晚搖一僵,抬起了臉。

皇帝目光梭過他們,微笑著配合太子:「是挺配。朕當日不就為他二人指過婚麼?可惜搖搖不懂事,拒了。朕記得言愛卿也說自己配不上公主殿下?」

言尚正要說話,太子強勢打斷:「是麼,言素臣原來也拒了啊。」

他半開玩笑一樣,手指著暮晚搖,對言尚似笑非笑道:「素臣,你今日再仔細看看,我們搖搖,是哪裡和你不相配,你又哪裡配不上?你們年歲相仿,都是少年俊容,豈不正是最相配的?你還在南山時幫過她,難道一點兒心思都沒有?孤可不信。」

太子懶洋洋的:「你說,如果父皇再給你們指一次婚,言素臣,你還要拒嗎?」

言尚眸子一頓。

他看向太子,再看向上位的皇帝,他明白過來這二人的意思,竟是在撮合他和暮晚搖。上一次的指婚不歡而散,而今他們再一次動了心思。

言尚沉默著。

他一時間,竟然想要不就這樣吧。

皇命他是抗不了的,他也不能以死相抗,再次說自己配不上公主。皇帝和太子就好像推了他一把,他本還在茫然,還在不知道怎麼處理自己和暮晚搖的關係……這樣一來,他不用想了。

有人把婚事給他安排好了,不管日後如何,反正他也抗拒不了。他只用想日後怎麼應對難題,不用再做選擇題。

言尚的默然,讓太子心中一喜,知道以言尚這般內斂之人,如此幾乎可以表示言尚是同意的……暮晚搖卻冷冰冰道:「父皇,大哥,你們再一次把我忘了麼?」

太子怔然,看去:「怎麼?你又不同意?」

暮晚搖被他詫異的語氣氣得眼紅,冷笑著摔了箸子:「難道我的婚事,我就總是沒有一點決定權麼?你們就總能一次次當著我的面來討論,替我安排麼?」

她站了起來。

不在宴上,只有這幾個人,暮晚搖不掩飾自己的脾氣。

她冰冷的眼睛看著言尚,一字一句:「不同意!我依然不同意!」

說罷,暮晚搖直接扭身,掉頭就走,出了宮殿。

宮殿氣氛瞬間冷下。

言尚起身,向皇帝和太子俯身行禮。他要多說幾句話,聽皇帝淡聲:「行了,你追去看看吧。搖搖脾氣大,估計生氣了。」

言尚眸子微縮,覺得皇帝如今對公主,似乎忍耐度比當初第一次賜婚時,高了很多。

言尚匆匆出了殿,暮晚搖已經走得沒影了。

他正要追去,身後傳來太子跟出來的聲音:「素臣,等等。」

言尚心急如焚,卻還是停了下來,回身向出殿的太子行禮。

太子說:「務必要哄好搖搖,知道麼?」

言尚自是應下。

太子沉吟了一會兒,說:「你不要不當回事,孤已經打聽到,金陵李氏和洛陽韋氏,有讓搖搖和韋七郎定親的意思。你若是不抓緊機會,不能讓搖搖回心轉意,她可能就嫁韋七郎了。」

言尚怔住。

他看向太子,眼眸靜片刻,說:「原來這才是殿下你想指婚的真正緣故。」

原來並不是為暮晚搖著想。

太子眯眸,敏感覺得言尚好似冷淡,但言尚很快調整了態度,恭敬地說自己盡力,又向太子再次行禮後,匆匆離開。

暮晚搖早已驅車回府,言尚一路追進了公主府去。

他在她寢舍門外好聲好氣地敲門,求她讓他進去。裡面人不應,言尚咬牙,低聲:「殿下,我們今日必須解決這個問題!此事不能再拖了!殿下豈能一直逃避?」

裡面女郎冷笑聲傳來,她說:「進來。」

言尚推門而入,見暮晚搖端坐著,目光冷寒地向他扎來,早就在等著他了。

言尚關上門,在原地站半天,說:「殿下方才為什麼又拒婚了?」

暮晚搖:「呵,你倒是不想拒婚。想指望別人推你一把,給你直接把難題解決了。日後就是這門婚事是皇命,你身不由己,你反抗不了。我給你的難題,你根本不用解決,你只要應對之後的問題就行了。」

言尚向她看來,說:「如此有什麼不好?我只要想如何應對我父母,應對族人,應對世人的眼光便是……有何不好?」

他語氣也忍不住帶上了一絲怨懟。

暮晚搖拍案:「因為你根本不是出於本意!你是被逼著走到這一步的!你本心是猶豫的,是沒有想清楚的!你只是懦夫,不敢細想!」

言尚紅了眼,忍不住道:「那你要我如何?你要我如何?我當場向你發誓說沒關係,你說我虛偽。我現在應下,你又說我不是出於本心。本心是什麼?難道我不需要時間麼,我不需要考慮麼?這麼大的事……你就要我毫不猶豫地認定你,支援你……你只圖一時痛快,你就不想想後果,不想想我的難處?」

暮晚搖大怒。

她猛地站起,抓過手中的杯盞就向他身上砸去。

她道:「那你好好地想去吧!不過我告訴你,你想不想根本沒用,因為……」

言尚:「因為不管我能不能想清楚,你都不會嫁我!」

二人一時靜下,暮晚搖呆呆看他。

看他紅著眼,本是溫潤的郎君,卻被她氣成了這樣。他強控著情緒,聲音卻還是因此而繃著:「你在考慮和韋家的婚事,在考慮聯姻……我到底如何想,根本不影響你,對不對?」

暮晚搖揚下巴,臉色白了兩分。

她冷聲:「我要公主府封鎖了訊息,誰告訴你的?」

言尚輕聲:「原來你還想著一直瞞我麼?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只是我如何想,還有你是如何想的……你終是不願意給我一個名分?你的婚姻,只和利益掛鉤?你就要嫁去韋家,也不考慮我?」

暮晚搖:「我不會嫁的。」

言尚目中剛有驚喜,就聽她冷冰冰:「但我不嫁,只是因為利益不足動我心。我會應付好這一次的婚事,但這和你無關,不是因為你。」

言尚:「為什麼……我們走到這一步,你還是覺得利益更重要,我不重要?我願意為你而一生無子,你不願意為我放下你的……」

暮晚搖:「可笑!你願意?你是被逼的!」

言尚盯著她。

暮晚搖看到他那碎了般的目光,心中竟一時發軟,有些不忍。她語氣放緩,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告訴他自己不能生子。

暮晚搖儘量溫聲:「言尚,不如我們各退一步吧。你也不用考慮我能不能生孩子,我也不嫁別人。咱們恢復以前的關係……做情人,不是挺好麼?」

言尚輕聲:「你覺得做情人就很好?不用負責的關係就很好?」

暮晚搖:「你有什麼不滿的?吃幹抹淨,不用你擔心會不會鬧大我的肚子,不用你對我負責。男人不都不喜歡對女人負責麼?我直接幫你解決了這個問題,你說這不好麼?你又不虧!你又沒有失去什麼,你又沒有損失!」

言尚眼前發黑。

既生氣,又失望。

他一陣陣發冷,整個屋子好像都開始因為酒的後勁而在他面前旋轉起來。

他努力地剋制著,聲音卻還是忍不住抬高:「我沒有損失?我又不虧?我在你身上花費的情感,都不算什麼嗎?我的情,我的愛,這都不是付出?只有物質的付出才叫付出麼?

「明明是你先來招惹我!你最後卻這樣對我!你讓我怎麼辦?許多事你一開始不告訴我,現在才說。我付出的感情覆水難收,你要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