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尚公主 伊人睽睽 第2頁,共2頁

卻沒推開。

言尚低聲:「我已經知道所有事了……是我不好,是我沒有將你留下。我本該強逼著你留在我府中,不要離開;哪怕你不喜,我也要告訴你長安和你想的不一樣。是我不好,是我沒有做到朋友該做的事,是我總忙著自己的事,忽略了你。你最痛苦的時候我沒有陪著你,沒有幫到你……

「制考有什麼意思,哪裡比我的朋友更重要?是我錯了……」

劉文吉空洞的眼中,忽然有了光,然後有了淚意。

他唇顫了顫,想說什麼,卻只是兩行淚流下。

然而劉文吉搖頭,他一把推開言尚,握住言尚的手,卻只是搖頭,含淚不語。

言尚!言尚!

從來都把錯推到自己頭上的言尚!不管他如何做、都沒有怪過他的言尚!

他們一起在嶺南讀書,一起在他父親的書房中背書,又一起從嶺南走來了長安……而今來送他的,還是隻有言尚!

劉文吉淚流不止,好半晌才說:「素臣,不管來日如何,我永不會怪你,你永遠是我的好友,好兄弟。」

他流著淚說:「我知道你擅交際,你的朋友天南海北,所有人都喜歡你。你的好友多得是,我劉文吉不算什麼。但是我希望,你能在心裡給我留一個位置……記得我。」

言尚目有痛意。

他不忍看今日局面,不忍看好友淚流滿面的樣子。不忍看昔日意氣風發的人,落到如此下場。

言尚道:「什麼永遠記得你?你自然是我的友人。你又不是死了,你只是……進宮而已。日後我們必然還有再見的機會。文吉,好好活著,好好爭一番新天地。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然天下自有一線生機留給世人。自要去與天爭一爭!」

劉文吉看著他,怔忡:「你怎能認我為友?怎能認宦為友?」

言尚目中光流落,低聲哀道:「你何必拘泥於此?宦者又如何?只是比別的男子少了一樣東西而已,卻也是人。這又不是你的錯……人生也不必總是人人一樣,換種活法而已,你何必自甘下賤?」

劉文吉:「可笑我來長安近兩年,還是隻有你送我。」

言尚勉強笑道:「我一人還不夠麼?」

劉文吉怔怔笑:「夠了、夠了……你言素臣一人,比得上千萬人了。我與你相交一場,已見到這世間君子是如何模樣,已經足夠了!」

言尚垂目:「戶部郎中的十一郎……」

劉文吉冷冰冰道:「素臣,你不用為我做什麼。聽公主殿下說,你制考很成功,要有官做了……你剛入朝,不要為我去得罪那些人。我自己的仇,我自己報。

「不管來日如何光景……素臣,我都會記得你待我的心。」

言尚無話,只能再次握住劉文吉的手,默然不語。

暮晚搖立在馬旁,靜看著言尚和劉文吉。她目光如玉亮,手撫著濃長的白馬鬃毛,眼睛只盯著言尚。

悽艾悲苦於此。

劉文吉哽不能言,言尚一直鼓勵他,用溫暖的聲音去安撫他。

暮晚搖想,言尚真是一個讓人不得不喜歡的人啊。他特意追來這裡,只為了和劉文吉說這麼一番話,只是怕劉文吉自甘墮落、無法在宮廷熬下去……其實日後言尚和劉文吉見面的機會可能真的沒多少。

也許一輩子就這樣了。

然而言尚仍要見劉文吉。

他待人好,並不只是覺得這人有用,才去交好。

他以誠心待人……難怪喜歡他的人那麼多。

暮晚搖垂眼。

心想我也喜歡呀。

言尚心情很不好。

暮晚搖完全能理解。

剛見過劉文吉,也許言尚自己說他不怪誰,可他心中不可能一點兒怨氣都沒有。

暮晚搖和言尚各自騎著馬,沉默回各自的府邸。和暮晚搖之前想好的待言尚制考後、她如何為他慶祝不同,兩人在巷中告別,各自回府。言尚沒有心情慶祝,暮晚搖也覺得是自己還不夠強大,也漠著臉回了自己的府。

然而暮晚搖心中難受。

言尚沒有多跟她說兩句話,她就猜他是不是還是怪她的。她那麼巴巴地跑去劉相公那裡找他,也是防止他鬧事……他一定是聽懂了她的意思,他什麼也沒做。可是他現在閉門不出,暮晚搖也很傷心。

下午的時候,暮晚搖坐在三層閣樓上,靜看著對面府邸,看著言尚所住的書房。

她看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時候,見他屋舍的燈沒有亮,書房的燈亮了。於是她就知道他一下午都在書舍,都沒有離開。

暮晚搖仍然看著。

「殿下,進去歇歇吧?」侍女夏容輕聲懇求。

暮晚搖抱臂而坐,搖頭不語,眼睛只看到對面府邸的燈火。她在此坐了幾個時辰都不動,讓僕從們分外擔心。

夏容轉身要走,聽暮晚搖冷聲:「誰也不許去找言尚。」

不要讓言尚知道,不要讓言尚那般難過之下,還要收整心情來安撫她。

夏容正打算和人商量著去隔壁請人,聽公主淡漠一言後,愣了愣,屈膝退了下去。

傍晚後又過了一個時辰,天開始下雪了。

這是今年長安的第一場雪。

暮晚搖仍坐在閣樓上,沒有離開。

夏容再來勸,說下雪了,請殿下進溫暖的室內休息。然而暮晚搖看著對面府邸書舍中一直通亮的燈火,心想言尚都不去休息,她什麼都沒做,有什麼好休息的?

便繼續坐在這裡。

一邊看著雪花簌簌落下,一邊看著對面府邸的燈。

時間緩緩到了半夜。

書舍的燈一直亮著。

暮晚搖看得都有些麻木了,忽然之間,看到那燈火光一晃,似有移動。有人推開了書舍門,提著燈籠,站在廊下。

重重燈火之光,與廊外飛揚的雪花交融。

黑夜闃寂朦朧,天地間只剩下這點兒燈火和雪光。

言尚持著燈籠,立在廊下,看著天地間飛舞的大雪。他在廊下立了很久,仰著頭,有些愣神的,看著雪花看了很久。

忽然之間,他好像感覺到了什麼一樣,目光穿越雪花,仰頭看向對面府邸。

他看到了三層閣樓上模糊的、通亮的燈火。

看到了模糊的人影,似在那裡坐著。

言尚怔怔看著。

暮晚搖怔怔看著那廊下的燈籠。

並沒有看到彼此。

但是模糊的身影,一種朦朧的感覺告訴他們,那就是他們在看的人。

風雪廊下,言尚站著看了半天,忽然下臺階,向外走去。

暮晚搖看到那燈籠光移動,她呆呆看了片刻,忽然起身,快步下閣樓。

她奔下閣樓,在侍女和僕從的詫異中,心跳咚咚,向府外跑去。

夏容慌張:「殿下?該睡了……您這是要去哪裡?」

暮晚搖一徑厲喝:「開門!我要出府!」

言尚開啟了府門,飛雪下,看到對面府邸公主府的大門開啟,披著雪白鶴氅、穿著胭脂紅色長裙的暮晚搖,清晰眉目在開啟的門後,一點點露出。

與他對望。

二人久久立在各自門下對望。

然後言尚下臺階,走向她。

暮晚搖等著他。

他站在臺階下,定定神,對她露出笑容。他仰頭看她,目光溫和:「殿下,我要去趟劉相公府邸,殿下可否助我開坊門?」

暮晚搖點頭。

言尚看著她:「殿下可否與我一起去?」

暮晚搖目中光亮起,對他露出笑。她華美的裙裾掠過地上白雪,下了臺階,被他握住了手。

深更半夜,劉相公府邸大門被敲開,說是丹陽公主陪著言二郎來求見。

相公府人不可思議,劉若竹睡得香甜時,聽到外頭動靜,也被吵醒。劉若竹聽到言二郎三更半夜登門,實在好奇,匆匆穿上衣,就偷偷跑去看。

劉若竹和自己父母等人站在迴廊,隔著不遠距離,看到丹陽公主只站在內宅門口。沒有帶僕從,雪落在公主身上,公主並沒有走來。

走來的,是言二郎。

燈火重重,劉相公披衣站在廂房門口,面色古怪地看著這個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言二郎。

劉若竹也悄悄看著。

言尚仰頭看劉相公,朗聲清越:「相公白日問我的話,我思考了一整日,現在可以給出答案了。

「世間大約沒有完全偏向我的正義仁善。但是大體的標準是一樣的。我只要按照大體標準去行事,既然開始做事,就不必管他人言語,我心自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便好。

「自古問政,問賢不問眾。這是從古至今的道理,我沒辦法改。然而這道理,不過是因為當權者認為百姓愚昧,不堪教化,所以才不聽民眾聲音。那我等為官者,就應廣開民路才是。建私學、官學,興教育、用寒門、改科考……當能夠讀書的人多了,當百姓們識字的多了,當愚昧的思想少了……這‘眾’,便也是‘賢’,便能走到我們面前,讓我們聽到他們聲音了。

「我一心韜光養晦,想做聖賢,這是錯的。為政者,當權者,絕無聖人。聖人是當不了官的。是我之前狹隘了,想錯了,我修自己的品性,也不應當侷限住自己。當我困在一個‘聖人’框架中,我便什麼也做不了了。」

劉相公初時面無表情,到最後,他臉上緩緩露出了笑意。他聽言尚侃侃而談,便一點兒也沒有半夜被吵醒的氣惱了。

劉相公緩緩的、慢悠悠地開口,滄桑的聲音在天地飛雪間傳開:「素臣,你當知。政治是個人和整個群體之間的互相妥協。政治不是用來苦大仇深,而是用來玩的。」

言尚跟著他的話,繼續將劉相公沒有說完的下半句說完:「玩得好政治的人,便是要學會讓別人為他妥協。」

緊接著,言尚撩袍而跪,當著所有人的面,叩天地,拜名師:「學生言尚,願跟隨相公,拜劉相公為師!」

劉相公大笑。

朗聲:「好!」

老當益壯的劉相公親自下臺階,將跪在雪地上的言尚扶起,他大笑道:「快拿酒來,老夫要與我的小學生共飲……」

涼涼女聲響起:「他不喝酒。」

劉相公一怔,劉府眾人一怔,這才注意到那位一直站在內宅院門口、安靜看著他們、卻沒有上前來的丹陽公主。

劉相公莞爾:「那便以茶代酒吧!」

暮晚搖靜看著言尚拜師。

劉若竹笑吟吟地站在自己父母身旁,看言尚與她爺爺喝了茶,再與那位丹陽公主一起轉身離去。今晚被吵醒,她亦是十分歡喜。就是有點兒奇怪丹陽公主對言二郎可真好。

長安沉靜,大雪飛天,燈火寥落。

言尚和暮晚搖登上城樓,坐在欄杆處,共看這天地大雪。

言尚緩聲:「殿下,我有沒有告訴你……」

暮晚搖側頭,慵懶的:「嗯?」

言尚面容被雪照得更加玉白,他那因被雪水打溼而霧濛濛纏結在一起的睫毛上溼漉漉的。

他看著天地間的雪:「我是第一次看到雪。」

暮晚搖:「啊?」

然後言尚側頭看她,暮晚搖才反應過來。是了,此人來自嶺南,那裡常年炎熱溫暖,哪裡有雪。他確實是來到長安,第一次看到雪。

暮晚搖低頭笑,心想那他很淡定啊。

言尚看著她低頭笑,他目中也帶了笑意。坐在城樓上,看著長安寥落燈火,看著千萬房舍,言尚手一點點伸出,握住暮晚搖的手。

暮晚搖冰涼的手被人拉住。

她顫了一下,看向他。

他道:「殿下願與我相好麼?」

暮晚搖面頰染霞,她眼睛彎了一下。深夜大雪中,凝視他的眼睛,她露出笑。

既羞澀,又緊張。既害怕,又歡喜。

她受了蠱惑一般,輕聲:「願意的。」

他俯身來,親吻她。

雪如星河交映,在二人身後徘徊淋漓。

蜿蜒不絕的城池,千萬年不改的燈火。螻蟻觀天,宇宙照地,飛雪漫天。

這長安風光,盡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