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噠噠噠踩在青石板上,言尚手牽著韁繩,人卻在出神。
傲慢的暮晚搖,嗔笑戲弄他的暮晚搖,對他又摟又抱、情緒到了就要親他的暮晚搖……既會撒嬌賣痴,心狠起來又說不理人就不理人的暮晚搖。
千萬個暮晚搖,在言尚腦海中浮現。
他怔怔地想著她,心中又是憐惜,又是喜歡。又是忍不住想走近她,又是生氣她的撒手不管……她又矛盾又可愛,又好又壞。
他心中有預感自己不能和暮晚搖這樣走近下去了,她會摧毀他平靜的生活,弄亂他的人生規劃和步調……言尚覺得自己越來越難把控兩人之間那個安全的度了。
這讓他煩惱又迷茫。
最好的法子,還是應該儘量退到安全的地方,不要和暮晚搖走得太近才是。
言尚如是對自己說。
到了他約好的朋友府邸門前,言尚下馬將韁繩給迎上來的僕從時,心裡還在這麼勸自己。
身後有人高興地喊他一聲:「言二哥,你來了!」
言尚冷不丁身子一僵,回頭向身後看。
見是他的朋友早已等得不耐煩,親自出門來迎他了。
朋友見言尚臉上出現空白的神色,不禁關心:「言二哥,你怎麼了?」
言尚:「……你還是不要叫我‘二哥’了。」
剛才那一瞬間聽人喊「二哥」,他真的是一下子回想起了暮晚搖嬌滴滴的一聲「二哥哥」。
朋友奇怪地看言尚,言尚回過神,擺了擺手,苦笑著請對方不要介意。
接下來幾日,言尚老老實實在弘文館讀書,他早出晚歸,儘量躲著暮晚搖。
不知暮晚搖是不是也在躲他。
兩人好幾日都沒有再見面了。
春華這邊,卻是在公主敷衍地告訴她沒關係後,她下定決心,讓自己忘了晉王,打算和劉文吉和好。
劉文吉收到她的書信,原本在讀書,當即出去找她。春華與他約了一個酒肆見面,但是劉文吉太著急了,他急急忙忙地騎馬赴約。
春華才憂心忡忡地離開公主府,打算牽馬出巷子時,就聽到身後傳來劉文吉忐忑又喜悅的聲音:「春、春華。」
春華回頭,見到俊美的少年郎牽著馬,不安地立在那裡。他向前一步,卻又怕她後退,便停下了腳步。
春華一怔,她好久沒有見過他了。
劉文吉目光眷戀地看著她,也只知道呆呆地看著,半晌不敢動。
春華慢慢抿唇而笑,她害羞公主府上的人看到自己這樣,便側過臉,嗔道:「不是約好了地方麼?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劉文吉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口上訥訥道:「因為你好久不見我了,我怕你不來……我實在忍不住,想來看看你,對不起。」
春華低頭:「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她垂目,看到她的情郎向前走了一步。
他語氣略激動:「春華,你是真的原諒我了,願意與我和好了麼?」
春華聽他說什麼「原諒」,心裡就苦笑,想做錯事的是自己啊。她胡亂又敷衍地點頭,想將這個話題繞過去,不想劉文吉忽然向前走了一大步,鬆開了牽馬的手。
他一下子將她抱了起來。
春華尖叫一聲,被他抱得腳離了地。她漲紅著臉,拍他的肩:「劉郎,你快放我下來!」
劉文吉抱著她不肯放,仰頭看被舉高的女郎,他眼睛裡盡是閃著星辰般的光。
他笑道:「不放!春華,你是真的原諒我,真的和我和好了對不對?你不怪我了是不是?我不是在做夢對不對?」
春華臉紅透了。
因公主府門口的守衛,都好奇地看過來。公主府對面府邸門口的小廝,也看過來。
春華臉紅不已,拍劉文吉的肩,他卻不肯放下她。他眼睛明亮地仰頭看她,讓春華也不由地被他的情緒感染。
她禁不住抿唇笑了,手搭在他肩上,低頭看他:「你這麼喜歡我呀?」
劉文吉道:「自然啊。我見你第一面就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但是你太害羞,總是跟著你們公主殿下,讓我想找你說話都找不到你。
「春華呀,也許我有很多毛病,也許我會犯很多錯,但我真的喜歡你……特別喜歡你。我見你第一眼時,就覺得我此生非你不娶,若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的人生多麼無趣。」
他仰望她,懇求她:「所以春華,不要離開我,好麼?」
春華眉目含笑,心中感動不已,又被他的直白弄得臉更紅了。
她也是第一眼見到他時,明明已經轉身要去回報公主了,卻還是不禁回頭多看了他一眼。回頭看他那一眼,她就心中搖動,喜歡那個清雋的少年郎。只是何其幸運,劉文吉也喜歡她,主動來跟她說話,主動來找她。
她運氣是極好的。
春華小聲:「你先放我下來啦。」
半晌,她忍著羞澀,低聲:「你若是不負我,我便不離開你。」
劉文吉自是高興至極,他拉著春華一起,二人騎馬出了巷子,和好後自然出去玩。春華關心他書讀的怎麼樣了,他也說無妨,皆是命數。
看劉文吉心境比以前開闊了很多,春華也替他高興,陪他玩了一整日。情人之間在一起,哪怕一時一刻都是嫌時間太短,自是不必多說。
暮晚搖吃多了幾杯酒,出去時尚是騎馬,回來時便是坐著馬車。
她從一個宴上退下,如今靠著車壁昏昏入睡時,聽到外頭方桐低聲:「殿下,我看到言二郎了。」
暮晚搖不語。
言尚那晚看到了她那麼狼狽的時候,他還差點就親了她……她心情也是古怪,所以好幾日不想見他。而她不見他,他也不來,就更讓暮晚搖生氣。
聽說方桐看到言尚了,換在平時暮晚搖必然懶得理,直接讓馬車過去,最好讓言尚看到,卻發現她不理他。
但是今日大約是多吃了兩盞酒,暮晚搖腦中有些暈暈的。她聽到方桐說言二,心中就一動,掀開了車簾。
她看到了言尚瘦長清矍的背影,旁邊還有一個小廝跟著。
他辛苦地抱著一箱書,他的小廝也抱著一箱書。
暮晚搖手伸出,從外敲了敲車外壁,冷嘲熱諷道:「才騎了兩天馬,這又不騎了。怎麼,是騎馬傷到了你,讓你嬌貴的皮膚被馬磨破了,你騎不動了?」
在大魏,無論男女,崇尚的都是肆意風流,自然騎馬也是貴族男女出行最喜歡的方式。
言尚正艱難地抱著書,聽到那涼涼的嘲諷聲音,就知道是暮晚搖。他嘆氣,其實他剛才就看到丹陽公主的馬車了,只是他以為就如前幾次那樣,暮晚搖根本不會理他。
誰知道她居然掀開簾子跟他說話了。
言尚抬目向她看去,不理會暮晚搖那譏嘲,好脾氣地向她打個招呼。
暮晚搖目光微微一閃。
六月份天已經開始熱了,言尚額上出了點汗,頸間也有。出汗這種事放在其他男人身上必是臭烘烘的,但在美少年身上,就不一樣了。
言尚身邊的小廝向公主請安後,不服氣地為自己家郎君說話:「殿下這話說錯了。是我們回來的時候,郎君看到一家進城做買賣的人,他們家的老馬死在路上。那家人傷心得不行,我們郎君就把自己的馬送人了。
「我們郎君是做了好事,才不是不能騎馬!」
暮晚搖眼睛看向那個替言尚說話的小廝。
言尚輕聲:「雲書,不要在殿下面前放肆。」
暮晚搖目光重新落到言尚臉上,說:「看不出,你連貼身小廝都用上了。欠我的房舍租資,有沒有還清?」
言尚脾氣極好道:「已經還了。」
暮晚搖還想再找茬,但看他額上一滴汗落下,沿著鼻樑流入唇間。她不禁神色一晃,緩下了神,說:「真的很熱嗎?你是要回府吧?上車來,我載一程。」
言尚身邊的雲書以為自己家郎君這麼有禮的人,一定會再三拒絕,沒想到言尚竟然沒拒絕,只說了聲:「那麻煩殿下了。」
暮晚搖目露喜色,高興地讓人停下車,她親自開車門,拉言尚上車。
言尚不拒絕,自然是知道暮晚搖是很不喜歡被人拒絕的,他越是拒絕,她越是生氣,並且還會強迫他。既然總是要被強迫,不如一開始就從了她。
坐到了車中,暮晚搖熱情地將籠下罩著的冰片向言尚的方向推了推,又拿出帕子讓他擦汗。
她托腮伏案,坐姿散漫,清水眸子黑滴滴,靜靜地欣賞他擦汗的樣子。她又是明豔,又是冷漠,就盯著他看了許久。
看得言尚脖頸微紅,側過了臉,避過她的目光。
二人無話可說。
好一會兒,言尚才勉強找了個話題:「殿下從哪裡回來?」
暮晚搖懶洋洋道:「這種客套的話,你就免了吧。反正你多說兩句,我也不會對你印象好。」
言尚輕聲:「人和人之間說話,又不是隻為了印象好不好。難道我便不能是關心一下殿下麼?」
他向她看來,略有些責怪。
不知不覺,在他的目光下,暮晚搖竟覺得自己這麼隨便不太好。她乾咳一聲,坐得端正了些,老實回答他的問題:「我也沒什麼事啊。對了,這兩日,我要宴請戶部侍郎。你既然是我的人,那你過來我府上,與他們都見一見,日後好互相照應。」
言尚點頭。
卻說:「我不是殿下的人。」
暮晚搖哂笑,道:「隨你說。」
這般閒聊兩句,兩人之間那瀰漫的古怪氣氛消退一些,二人能自如說些閒話了。不過兩人都儘量把握著分寸,不將話題移到不受控制的方向去。
馬車到了巷子口,車停下了,外面的人卻半天沒喊他們下車。
好一會兒,言尚那個小廝雲書,怔怔的:「二郎,咱們府門前……好多人啊。」
言尚失笑:「怎可能是找我?應該是有人找殿下吧。」
暮晚搖也這般覺得,她公主府門前門庭若市還有可能,怎麼可能有人找言尚這個還待詔弘文館的人呢。
雲書在外結結巴巴:「不、不是……郎君你看了就懂了。」
推開車門,暮晚搖和言尚一起好奇地看去。
看到府邸門前,堆滿了貨物,一個嬌俏娘子立在府前,聲如黃鸝,指揮著僕從們往言尚的府中搬東西。公主府那邊好奇地看了半天,言尚這邊府邸的僕從們被那娘子指揮著幫忙搬東西。
眾人都很茫然。
而聽到了馬車這邊的動靜,那娘子一下子回頭看來。
色若春曉,滿是靈氣。
她看到了坐在車中的暮晚搖和言尚,先詫異了一把,敷衍地跟暮晚搖行了禮,就歡喜無比地向言尚揮手。
她跟言尚說話時,還不自覺地紅了臉:「二郎,你回來了啊。聽說你搬家了,真是的,你幹嘛不告訴我呀?我是來慶你喬遷之喜的。」
這個娘子,暮晚搖認識。
因為她是楊三郎楊嗣的表妹,趙家五娘,趙靈妃啊。
趙靈妃目光又羞澀又大膽地盯著言尚,誰不知道她什麼意思啊。
坐在馬車中的言尚,瞬間就全身僵硬了。
暮晚搖的目光向他殺過來,她還一把掐住他的手:「怎麼回事?」
言尚看向她。
不復從容,他結結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