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宦為皇帝解釋:「那是因為……」
暮晚搖煩了,她打斷:「行了我知道了。是因為政治選擇嘛,他要平天下避免邊關戰亂,我母后要穩李家在長安的地位……我已經知道了!既然父皇身體不好,你就趕緊回去伺候著吧,別出來送我了。」
她語氣衝,一開始還只是冷著臉,後來胸脯都因委屈而起伏。
暮晚搖別目看身畔,她身後只有僕從,身畔空無一人。而她再抬頭,看到星河爛爛,皇宮幽深。她身在其中,如此渺茫,不知歸處。
暮晚搖露出幾分迷惘的無措的神情來,回過神時,看向旁邊的內宦。內宦看到這位公主臉上那種空茫的神情,心中不禁酸楚,卻也無法多說什麼。
帝王家的親情,從來不是家事,而是國事。丹陽公主只是運氣不好,她是被犧牲的那枚棋子而已……
內宦站在丹墀上,看著那位公主上了輦,在一排排通紅燈籠的照映下向宮外去了。
而公主再一次想起來進宮看陛下,又不知道得多久以後了。
暮晚搖的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她在宮中有些不開心,但只過了一晚,第二天就忘了,依然自如地跟在太子身邊。
太子和秦王之間很有意思。一方面秦王背後的勢力強,本應能壓住太子;但是太子的心思重,哪怕身後支援太子的世家沒有秦王多,太子目前也穩穩壓秦王一頭。
這日,暮晚搖和幾個大臣要談政務。原本按照習慣,通常他們要麼約在公主府或某個大臣家中,要麼直接去北里。
暮晚搖換上一身男兒裝,已經做好和眾人一起去北里了。誰知道騎馬到半截,幾個男人臨時決定去西市。
他們小心勸說公主:「最近聽說西市那邊酒肆裡的胡女來了好幾個漂亮的,不用給錢就能看跳舞看唱歌。聽說坐在堂中吃酒,每買一罈酒,就有一個胡女來服侍……當然,殿下肯定不在乎什麼胡女。不過殿下應該也沒見過,一起去見識一下何妨?」
暮晚搖聽他們的話,突然想起來隔壁說言尚最近常去西市,而她又在心裡嘀咕半天他去那裡幹什麼。
暮晚搖心中一動,點了頭:「那就去西市,我也想見識一下胡女是有多風情萬種,讓你們迷成這樣。」
男人們尷尬。
好在大魏民風開放,他們只尷尬了一下,就熱情地討論開了,暮晚搖也沒表現出厭煩不想聽的態度。公主這般識趣,讓幾位大臣輕鬆了很多。
畢竟和女郎共事總是不便……如果這個女郎放得開一些,大家都會自如些。
暮晚搖與他們一起去了一家酒肆,見識那些漂亮的胡女。大約是有她在場,幾個郎君便只是單純欣賞。不過暮晚搖很快覺得沒什麼意思,胡女坦胸露腹的舞蹈,她只臉紅了一下,就覺得也沒什麼太厲害的。
他們跳的舞也就是熱情奔放一些,其實有什麼難的。
一點高難度的動作都沒有。
只是扭扭腰、抬抬腿而已……暮晚搖自己都能行啊。
暮晚搖看那群男人喜歡得不行,她自己百無聊賴,喝了兩盞酒沒意思後,她便起身出去了。
暮晚搖到樓下櫃檯邊,讓身邊同樣穿男裝的侍女去傳了幾句話後,她就跟隨店家去了後院。
暮晚搖這才問起店家:「我的侍女說。你們這家店之前招待過言尚?真的是他?沒有認錯?」
店家賠笑:「這位女郎,如你的侍女描述的那般長相,斷無認錯的可能。俊一些的郎君,本就引人注意。他若常常來我店中,就是無所事事,大家也會多關注一眼。如何能認錯?」
暮晚搖點了頭。
她身後的侍女就給了店家一錠銀子。
店家驚喜,要藏起銀子時,暮晚搖笑吟吟:「不過他是一個人來這裡麼?」
店家看著暮晚搖:「女郎和他什麼關係?抱歉,即便女郎給錢給大方,但我們也不應洩露客人行蹤。」
暮晚搖閒閒道:「我是他情人。」
跟在公主身後的侍女和侍衛齊齊看向公主:「……」
看暮晚搖心不在焉地編謊,面不改色,讓身後人佩服不已:「我疑心他揹著我勾引其他女人,所以來查一查。」
店家一愣,再盯著暮晚搖看半天,就有些瞭然了。他失笑:「娘子你多心了吧?就你這般長相,誰會揹著你和其他女人來往?」
暮晚搖敷衍地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眼睛仍緊盯著店家。
眼看這位女郎固執至極,非要弄清楚此事,店家為難半天,在暮晚搖讓人又多給了一錠銀子後,店家屈服了。
他低聲:「娘子且跟我來。」
傍晚時候,西市很快就要關坊了。暮晚搖跟隨店家在西市穿梭,已經看到很多鋪子收了攤,開始關門。
店家領暮晚搖進了一家鋪子,向裡面招呼一聲:「韓老七,有客人來!」
鋪子裡大嗓門響起:「什麼客人?都要打烊了還要幹什麼?想買馬僱人,平日趁早!」
暮晚搖怔愣,她這般雍容華貴,即便穿著普通男兒裝也掩不住她的國色天香。她和這個黑漆漆的鋪子完全不配,站在這裡,看到四處油煙,四處火星燒過的痕跡……暮晚搖立在這裡一會兒,都覺得髒兮兮的煙往自己身上撲了。
她有些受不了地後退,站在門口不願進去,有些茫然。
她話開始遲疑了:「……言二來這裡找女人?不可能吧……」
言尚不像是不講究成這樣的人啊。
領暮晚搖過來的店家正要解釋,鋪子裡簾子一掀,一個五大三粗、臉上一道疤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如大山一般走出,嘴裡罵罵咧咧,臉上盡寫著不耐煩,似在嘀咕都要打烊了,怎麼還有客人。
然而這個男人一抬頭,看到立在鋪子門口的人。
那女郎穿著男裝,卻如明珠一般熠熠生輝。
男人臉色一下子好了很多,聲音都放輕了,唯恐嚇著這般美人:「娘、娘子,這位娘子來這裡做什麼?這裡恐怕沒有娘子想要的東西。」
暮晚搖問:「你們都是什麼人啊?」
領路店家解釋:「這裡是整個西市最大的賣馬、跑商的地方。有不少胡商、胡人來這裡接生意,不管是僱人殺人,還是送貨運糧,只要錢給得夠,這裡都有人接活。」
暮晚搖點頭,到了這一步,她已經知道言尚在西市做的事,和女人恐怕沒有半點關係。
她便也沒什麼不願說的了:「我要知道言尚在這裡找你們做什麼。」
她身後的人捧上一匣子銀錠,看到人眼睛都值了。
這位女郎如此大方,那便沒什麼不能談的了。大山一般高的男人將暮晚搖領進去,帶暮晚搖去見了幾個同樣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言簡意賅:「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做生意嘛。女郎說的言二我也知道,他最近確實在和我們談一樁生意。他給的錢足夠,兄弟們最近也不過是在被他挑人,挑中合適的人,兄弟們自然就會出發了。」
暮晚搖心跳如雷。
她手心被自己捏出了汗。
她聽這個人說話,什麼出發、什麼跑路……她僵立著,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答案。
那個答案在她心口跳著,蠢蠢欲動。
她覺得自己猜出言尚要做什麼了。
暮晚搖的喃喃自語,和對方給出的答案,男女不同的聲線混在了一起:「……找人去烏蠻。」
「砰。」
跟在公主身後的方桐,手一抖,將抱著的裝滿了銀錠子的木匣摔到了地上。滿屋子的人都看過來,盯著地上亂滾的銀子。方桐呆立許久,看向暮晚搖。
他看到公主目若含淚,光華流動。
暮晚搖將話說到了這裡,就是方桐,都猜出了言尚要做什麼——
他派人去烏蠻,打探訊息。
烏蠻離長安何其遠,所以他要花大筆錢財,才能請動人去那裡。
這個鋪子裡的人說:「他安排我們幾個兄弟去烏蠻,在那裡最少待半年,讓我們打探烏蠻如今局勢,南蠻如今是什麼情況……因為我們這裡有胡人,相對大魏人更安全些。他便只請胡人接這個活。」
鋪子裡的人疑惑道:「那位言二郎難道是什麼朝廷大官麼?他打聽烏蠻幹什麼?」
鋪子裡的人看著暮晚搖,不安地問:「這位娘子,是不是大魏要和烏蠻重新打仗了啊?不是、不是咱們有派和親公主麼?都有公主嫁過去了,怎麼還要打仗?」
另一個人道:「你訊息落伍了!聽說烏蠻好像亂了,咱們嫁過去的那位公主已經回來了……說不定就是因為公主回來了,才要打仗。」
鋪子裡的人越說越害怕。
方桐呵斥:「不要亂猜!朝廷沒有要打仗,你們好好做你們的生意便是。」
暮晚搖好像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一樣,她臉色白如雪,睫毛垂如羽翼。她發呆了半晌,驀地轉身,向外跑去。她騎上馬,當機立斷離開這裡——
「駕——」
暮晚搖先騎馬去了皇城內的弘文館,弘文館已經閉館了。她御馬掉頭,直接回自己的公主府。
馬到巷中,她跳下馬,馬被公主府守門的人牽住,暮晚搖看向對門:「言尚回來了麼?」
公主府的人連忙回答:「方才見到言二郎回來了,殿下要找他?奴讓人去請他過來,殿下、哎殿下……」
暮晚搖聽到言尚在,直接邁步,就登上了對門臺階。
言尚所住的府邸,嚴格來說一切都是暮晚搖張羅的。但是暮晚搖把房子租出去後,她從來沒管過這裡一次,從來沒有踏入這裡一步。
暮晚搖直接闖入,下了院子裡的僕從一跳。幸而他們很多人去公主府時偶爾見過這位公主,便也沒有人敢攔路。
但是不敢攔公主是一回事,不能讓公主亂闖,也是另一回事。
一個僕從快步追上公主,急聲:「殿下,您可是要找二郎?不如殿下在正堂稍等片刻,奴去請二郎……」
暮晚搖:「讓開!」
下人:「殿下!殿下!您不能這樣亂闖,這不太好……」
然而沒有人能夠忤逆公主。
下人們閉了嘴,看暮晚搖直接推開了言二郎的房舍門,邁步進去。下人們張口欲言,但只悵然地看著公主根本沒給他們開口的機會……
暮晚搖進屋,眼睛掃一圈,就看到屏風後一個人影。
她直接繞去屏風後,道:「言尚,你為什麼要打聽烏蠻的事?那是我的事,誰讓你多管閒事……」
她的話一下子收了。
因她看到的人站在屋內,聽到她聲音時回頭,立刻有些慌地掩住了自己的衣襟。
然他剛沐浴完,只著一身中單,長髮披散而下,潮溼水氣在單薄的中衣上壓出一片痕跡。他伸手掩住,也沒掩住什麼……
暮晚搖看到一片雪光清柔,月色流動。水淋淋漓漓,原來少年儒雅溫和下,也有這般秀美的時候。
她瞬間啞聲。
與言尚四目相對。
面面相覷。
二人臉瞬間全紅了,但暮晚搖傻了一般看著他,竟然不知道轉身背對。
言尚拉住衣帶的修長手指輕輕發抖,他深吸口氣,閉目後再睜開:「……你先將門關上。」
暮晚搖漲紅著臉,慌慌張張、又乖乖地出屏風關門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