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暮晚搖唇角噙著一絲笑,坐下後就託著腮自己想事去了,沒有和有些無聊、不停偷看她的玉陽公主說話。
暮晚搖揉著自己的手,想到方才言尚被她劃手心、被她嚇住了的樣子,她就樂不可支。
該!
她最討厭看到言尚那副萬事在他掌握中的平靜和氣模樣了,好像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能預料到一樣。
他能預料到她?
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暮晚搖豈是他能控制的!
不過,方才握著他的手心,他的修長手指微曲,她手搭在他手心上,其實她也恍惚了那麼一下……「砰」,一個東西砸來。
砸到了暮晚搖的臉上。
暮晚搖:「哎呦!」
她被砸得臉痛,低頭一看,砸中自己的是一個栗子。而她目中噴火地抬頭,越過旁邊戰戰兢兢的玉陽公主,看到了隔著兩張案,灑然向後歪靠在柱子上的楊三郎楊嗣。
楊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想什麼呢,眼含春水的?莫不是剛才去了杏園一趟,看中哪個人了?」
暮晚搖不耐煩:「關你什麼事?」
楊嗣呵:「學我說話的學人精,你說關我何事?」
聽楊嗣說自己是學他說話,暮晚搖又是心虛、又是恨他直接,她左右看看,抓過自己面前盤子裡的一盤栗子,就向楊嗣那邊砸去。
而楊嗣武功多高,暮晚搖那麼砸過去,他手一撈,就撈中一枚栗子,在嘴裡一咬,抬頭對她一笑:「蠻好吃的,多謝了。」
暮晚搖:「那你全都吃了吧?」
劈頭蓋臉地一個個砸過去,槍林彈雨一般。
被圍在中間的玉陽公主:「哎哎哎,你們不要吵了……」
太子和秦王、晉王三兄弟說說笑笑地進來,太子一進來,就看到楊嗣和暮晚搖互砸栗子,玉陽公主如一隻可憐兔子般瑟瑟躲在了角落了。其他皇親也躲了開,就楊嗣和暮晚搖把這裡弄得烏煙瘴氣。
太子一看,就火氣向上冒,被氣得想要吐血。
太子怒:「楊三,你又在幹什麼?!」
不過是打發楊嗣和暮晚搖好好相處,太子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不看著楊嗣,一回頭,好嘛,楊嗣又和暮晚搖開啟了。打得這麼熱鬧,這像是有成親的跡象麼?
看丹陽公主盯著楊嗣的眼神,恐怕撕了楊嗣的心都有了。
楊三郎身上被刁蠻的公主扔滿了栗子皮,他吊兒郎當地逗著暮晚搖,太子那麼一吼,嚇得他一僵,側過頭,看到太子正怒瞪著他。
楊嗣頓一下,道:「怎麼了?我在和六公主交流感情啊。殿下你不是說我和公主好久沒見,多坐坐交流交流感情麼?」
太子:「……」
恐怕這感情越是交流,自己看中的婚事越是要吹了。
三皇子秦王在旁邊看太子一副快被楊嗣氣死的表情,忍著心中的狂笑。幸好自己身邊沒有這種專拉後腿、還打罵都沒用的人。太子心機深沉,什麼都好,可誰讓太子身後沒勢力,無法丟開楊三郎呢?
三皇子是武人出身,道:「我手下人這麼不聽話,早亂棍打死了。」
楊嗣眼中還帶著三分吊兒郎當的笑,聞言,看向三皇子,眼中的寒氣和不遜桀驁,絲毫不掩飾……
太子嘆氣:「承之,今日曲江大宴,父皇一會兒還要過來,你就不要在今天給我惹事了吧?」
承之,是楊嗣的字。
只是太子平時很少這麼叫,一旦這麼叫,楊嗣就知道自己太過分了,太子要到忍耐邊緣了。楊嗣收回了自己面對秦王的不羈目光,沒有讓火點燃。
太子無奈地向楊嗣勾了勾手,道:「收拾收拾,跟我一同去杏園,見見今年的新科進士們。」
楊嗣:「我還要跟搖搖聯絡感情……」
太子:「不用你聯絡了,你給孤出來!」
暮晚搖看楊三郎被太子罵著出去了,而其他兩位皇子也跟著太子去杏園了。她心知肚明那幾個人都是去拉攏新科進士了,忍不住笑起來。
太子平時一副老成樣,總是訓暮晚搖不聽話,難得看到太子快被楊三郎氣死的樣子……挺解氣的。
玉陽公主挪了回來,有些敬佩地看著暮晚搖。
她小聲:「六妹,你好厲害,我好羨慕你。」
暮晚搖愣住了。
她扭頭看自己這個總是溫溫柔柔、沒有存在感的四姐,懷疑自己聽錯了:「你羨慕我什麼?」
玉陽公主:「楊三拿栗子砸你,你就敢砸回去。我卻不敢,我怕給我哥惹麻煩。而你敢砸,可以這樣任性,真好。」
暮晚搖匪夷所思地看著這個姐姐。
玉陽公主低聲嘆:「你以前和親前,所有人寵著你、讓著你,都對你好;你現在回來了,還是可以想做什麼做什麼。你總是可以不受約束,真好。」
暮晚搖欲言又止。
她不受約束?
她要是真的不受約束,她怎麼不砸玉陽公主,卻砸楊三郎?難道不是因為玉陽公主身後站著秦王,而楊三身後的太子,正好也是自己效忠的,所以自己不怕麼?
自己這種有選擇的任性,居然讓玉陽公主羨慕。
……自己四姐平時都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太子一行人,去了杏園。楊嗣收整了一下自己,重新成為了聽話的太子跟班。太子讓他閉嘴不要說話,楊嗣就仰著頭,打算隨便應付應付。
太子慰問了一番新晉進士們,就如儲君那般收攏人心,大家都很給太子面子,大家其樂融融。
不過日後如何,等到了官場再看吧。
太子也知道這些都是世家子弟,各有算盤,不到官場不好說,便只是做個面子上的功夫。不過轉了一圈後,回到探花郎言尚那裡,太子目中一動,再次敬酒。
言尚以茶代酒。
太子直接放過言尚旁邊坐的那位年少狀元韋樹,想也知道,韋樹就算不跟韋家幹,也要代表金陵李氏幹,這種人根本拉攏不來,不用費心。
而太子再盯著言尚,心中想這個人,可是廬陵長公主折騰了一晚上,最後還是上位的人啊。可是丹陽公主在自己面前提過的人啊。
這種人,沒有背景,若是有能力,很適合為自己做事?
太子與言尚說話時,態度就比面對其他人時更親切:「言素臣是吧?雖然中了探花,但朝廷一時之間也分不出這麼多官給你們,恐怕你們得等幾年。你日後有何打算?」
言尚道:「不過是讀書,繼續考試罷了。沒有其它打算。」
太子頷首:「可願入我東宮做一幕僚?」
太子身後那個正在發呆、思緒已經飛出去的楊三郎收回了自己的思緒,看向言尚。楊嗣皺著眉,從後撞了太子的胳膊一下,示意太子不要讓這個人進東宮。
太子當作沒察覺楊嗣的作怪,繼續溫和等言尚回答。
言尚一愣,然後露出和正常人聽到這般招攬後、又激動、又慎重的神色,掩飾了半天,卻還是有些歡喜地拱手:「願為殿下效勞。」
站在言尚旁邊的韋樹詫異地看了言尚一眼,覺得這好像不是言尚會說的話。
太子那邊卻很滿意。
太子有興趣道:「那孤便考考你吧。」
太子說了一個書名,問了其中一個古策,請言尚辯解。
言尚:「……」
言尚有些慚愧:「這……小生剛剛才開始讀這本書,還沒讀到殿下問策的地方,見解恐怕粗陋。」
太子:「……」
太子愕然,回頭看楊嗣。楊嗣挑眉,示意:我早說過這個人不學無術,你非要問。
太子確實沒想到丹陽公主推舉的人,這麼無才!
那……可能就是隻會詩賦?
太子對言尚失去了興趣,敷衍鼓勵道:「你有機會,將這本書仔細讀一讀……多讀一讀。」
這次也不親切喚對方「素臣」,也不再提「入東宮當幕僚」的下一步了。
敷衍幾句,言尚悵然若失地看著太子一行人走了。
言尚落座,周圍人紛紛安慰他。
待言尚應付完了大家的熱心,給自己倒了杯茶,坐在旁邊的韋樹看他:「你不是五天前就開始看這本書了麼?到現在還沒看完?」
言尚抬目微笑:「最近酒席多,耽誤了讀書。」
韋樹別目,說:「太子不是傻子。」
言尚無辜:「可我也確實在看那本,確實沒看完啊。大家都能證明我是向巨源你借的書。」
言尚再笑:「似乎方才我剛進杏園的時候,幫巨源你擋過一次……」
韋樹道:「你讀什麼書,讀到什麼程度,我怎麼知道?此事與我無關,我也不關心。」
言尚笑:「那就麻煩巨源遮掩了。」
韋樹「嗯」一聲,揭過此事不提。
陛下駕到,眾人回紫雲樓。
太子和楊三郎與其他人分開走。
太子問楊嗣:「言素臣方才那般作態,你看著像是做戲,在拒絕我麼?」
楊嗣:「我覺得他就是花花腸子、不學無術,你不要把人想的太深了。殿下你整天陰謀來去,你累不累?」
太子盯他兩刻:「……我倒是求你什麼時候能稍微用點腦子。如果六妹推舉了此人,此人卻並不站我這方,或者背後有其他人指點呢?」
楊嗣默半天。
說:「可他只是一個探花郎而已。」
太子若有所思。
道:「也是。終究只是個探花郎而已。無論是真是假,此時都不重要。」
太子放下這事,重新打起精神,登上紫雲樓,去拜見自己的父皇了。而杏園那邊,聽說陛下駕到,眾位進士激動不已,商量一二後,也試探著過來,看能不能登樓參見陛下。
皇帝陛下是個瘦而寡的中年男人,他身上有帝王之勢,然神色懨懨,今日擺駕紫雲樓,本就是見一見今年的新晉進士。
不過紫雲樓這邊,倒是家宴的成分更高些。
難得見到子女們都在,皇親們都在列,廬陵長公主、丹陽公主、玉陽公主,太子、秦王、晉王……皇帝坐在高處,神色疲憊,嘆口氣。
太子和秦王正在爭論一些錢財的問題,聽到皇帝的嘆氣,都停下,向皇帝看去。
皇帝厭煩道:「你們兩個一見面就吵,能不能讓朕安靜兩日?」
眾人一頓。
暮晚搖笑道:「我也不耐煩總聽你們說政事,我還聽不懂。父皇,今日咱們就該有約,只談風月,不談政務。誰先犯規,罰酒三杯!」
皇帝看向自己這個最小的女兒,神色有些恍惚,好像在幼女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幼女窈窕,都已經十八了……
皇帝掩下目中哀色,點了頭。
秦王在旁坐著:「只談風月?六妹妹難道要跟我們談男人?」
暮晚搖反唇相譏:「你腦子裡只有這點兒內容了!」
秦王:「你倒是一貫牙尖嘴利……」
皇帝頭痛:「行了行了,你們兩個也別吵了……搖搖,朕記得你以前乖巧可愛,如今怎麼脾氣這麼大?」
暮晚搖一靜。
她微笑:「脾氣大有什麼不好麼?」
殿中氣氛驀地滯住,都想到了她是因為什麼而變成這樣。
太子打圓場:「搖搖其實還是很乖巧聽話的,今日就當家宴,我們都不要吵了。搖搖,我記得你箜篌一絕,我們也很多年沒聽過了,你今日願意為大家奏一曲麼?」
暮晚搖看眼她的父皇,微微笑著點頭。
韋樹、言尚等進士被內宦領著登樓,聽到了奏曲聲。內宦領他們站在門口,不要打擾。言尚看去,見殿中的燈燭都滅了,黑漆漆中,月光從樓閣外投入。
只有暮晚搖獨自跪坐在幽暗中,手撫箜篌,垂著秀眉潤目。
如神女般,悠遠嫻雅,靜美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