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尚見沒人理會,便收回禮數。
卻忽而,一個年輕郎君本拿小几當憑几,隨意側坐著翻書,聞言抬頭看門口看來,隨口問:「來自哪兒的?」
言尚看向這個替自己解圍的郎君,溫聲:「嶺南,言素臣。」
那個問話的郎君沒說什麼,倒是其他幾個書舍中的人噗嗤一聲笑,看著門口的言尚和劉文吉:「嶺南不是蠻荒之地麼?還有人讀書?聽說你們日日茹毛飲血,讀書有什麼用?」
劉文吉當即面色鐵青。
但他也知道初來乍到得罪人不好,便努力忍怒道:「嶺南只是偏遠,也是大魏國土,如何就不能讀書了?」
書舍中幾個人互相看一眼,笑得更不懷好意了。其中一個人站起來,道:「那請問,你們讀的什麼書?張太傅前年給小兒編的書看過麼?」
竟拿編給小兒的書這般辱人!
劉文吉面容漲紅,怒火沖天。他上前一步握緊拳頭,一拳揮出。對方微驚後退,虛張聲勢:「你還敢打人不成?!」
劉文吉一拳要揮出時,一手從旁側來攔住。言尚攔住劉文吉,同時回頭對那挑釁的學子說道:「不知師兄來自何方?」
對方高聲:「我乃隴西關氏一族的嫡系!」
言尚溫和道:「隴西關氏,自然是大族。聽聞關氏在隴西幾乎壟斷所有官職,你們一脈世代在隴西,即便是朝廷派出的官吏到了隴西,也要看關氏的臉色。如此英豪之氣,我這般嶺南來的小人物,自然佩服。」
對方目露得意之色,甚至面容和緩:「過獎。沒想到連你都聽過我關氏之名。」
那初時開口詢問言尚和劉文吉來自哪裡的年輕郎君並未摻和他們這事,此時饒有趣味地看著他們。
果然言尚下一句道:「那關兄可知,到了這裡,隴西關氏,是被長安、洛陽、金陵等地的真正世家,所瞧不起的?科考初定之時,他們商議正音時,直接將隴西排除出世家行列,說你們粗蠻野人,只會打仗,沒有傳承。
「據我所知,這些年,關氏在長安並不如意。你們在隴西稱霸一方,然沒有經學傳世,到底不入主流。長安中人瞧不起兄臺,就如兄臺瞧不起我這樣嶺南出身的一樣。」
對方已被氣得全身發抖,怒目而視。
言尚含笑,作揖後結束了話題:「……如此可見,出身哪裡,似乎區別並沒有那般大。」
眾目睽睽,對面學子竟被一個新來的人辯倒,當然不服,他面色變來變去,張口要罵時,一個人進了學堂門。
少年聲音冷清淡漠:「都在吵些什麼?你們不願讀書,去外面約架罷。不要打擾旁人。」
眾人看去,見是一眉目如雪的少年郎君步入。他們臉色微變,敢怒不敢言,重新坐了回去。
言尚則盯著這個清光熠熠的少年漠然走過他們身邊,若有所思。
當日傍晚,言尚邀請今日那最開始幫他們解圍、後來也沒有與其他人一同為難他們的年輕郎君去吃酒。
也邀了那最後來的、斥責了所有人、間接為他解圍的少年郎君。
前者笑嘻嘻,一聽說是吃酒,就答應下來。後者卻是理也不理他們,還是言尚口才了得、能言會道,才說動了這個少年。
劉文吉作為言尚的同鄉,自然與他們一起。
言尚邀請幾人去北里吃名花宴,據說這是全長安最貴的宴,只是開席,便要300文。劉文吉一聽都心疼,言尚卻面不改色。
讓那被邀請的年輕郎君和少年郎君,都多看了言尚一眼。
入了席,自顧自倒酒,年輕郎君介紹說自己叫馮獻遇,他滿不在乎道:「我祖父經過商,平時也被那群人看不起。言素臣你今日訓斥他們,說得可真過癮。」
劉文吉知道言尚不吃酒,便主動將言尚面前的酒換成了茶,轉頭看言尚:「不瞞諸位,我認識言二郎許多年了,倒是第一次見到他還會有辯駁人的時候。我們言二郎,可是一個從來沒脾氣的下凡菩薩啊!」
言尚答:「任人可欺只是蠢,並非沒脾氣。」
他又對那少年郎君道:「觀郎君年齡尚小,也該少吃些酒才是。」
對方瞥他一眼,沒說話。
馮獻遇在旁笑道:「你們不認識這位吧?他叫韋樹,今日多虧是他在,那些人才沒有說下去……」
言尚:「可是洛陽韋氏?」
韋樹冷淡看他:「你倒是對世家大族如數家珍。然而你若想攀附,可錯了。我是家中庶子,韋家資源並不傾向我。」
言尚語氣平和:「若相交只為利用,你未免太小瞧我。」
如此胸襟。
韋樹看他一眼,不說了。
之後他們自是吃酒吃菜,天南海北地聊。韋樹不怎麼說話,那馮獻遇顯然很清楚韋樹的事,每看韋樹一眼,就似笑非笑,讓言尚心中有所思。
中途,劉文吉出去更衣,韋樹受不了馮獻遇一直時不時看自己的目光,放下箸子:「我知道你為何一直盯著我看,不就是因為我有尚公主的嫌疑麼?如此嫌惡,何必多交?」
馮獻遇一怔,然後大喊冤枉:「你可說錯了!我是羨慕你!我巴不得被哪位公主看上,從此仕途平步青雲……」
韋樹愣住,顯然沒想到對方這般沒有志氣。
言尚從中說和,為雙方倒茶,問道:「巨源說的尚公主,自然也是求官的一個途徑。只是不知是哪位公主?」
韋樹答:「丹陽公主。」
言尚口中茶當即噴了出來,咳得滿臉漲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