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副專員說,嗯,往往就是這樣,佼佼者易折。這樣的同志,放到基層鍛鍊鍛鍊也好。
然後就問起了程先覺的家庭背景,個人歷史,文化程度,業餘愛好等等。
後來才聽說,楊副專員有個大齡妹妹,正在找物件,大約是覺得程先覺條件合適,所以就多問了幾句。
知道了這個情況之後,丁範生問程先覺,程副院長,如果說組織上交給你一個任務,啊,就是說,去跟楊副專員的妹妹處物件,你幹不幹?
程先覺心裡咯噔一下,沒有馬上回答,不僅因為他心裡還惦記著舒曉霽,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有見過楊副專員的妹妹。憑直感,他覺得像楊副專員這樣的背景,和他的妹妹交朋友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可是她為什麼成了問題呢?要麼就是品格上出了問題,要麼就是長相出了問題。給楊副專員當妹夫並不是一件壞事,但是如果娶上一個母大蟲或者醜八怪,又不能算一件好事。
琢磨了半天,程先覺才回答,丁院長,如果是組織上交給我的任務,我可以試試。
丁範生笑笑說,這種事情,怎麼試啊,一試就試出毛病來了。
程先覺說,難道丁院長想,啊,想通過同楊副專員結親的辦法把撥款落實了?
丁範生說,是啊,如果你成了楊副專員的妹夫,那我們第三醫院就可以近水樓臺了,那我們的住院大樓不就有希望了嗎?
程先覺憂心忡忡地說,可是,聽楊副專員的口氣,現在相當困難啊,那麼多實際問題。
丁範生說,那麼多實際問題總要解決,解決別人的問題是解決,解決咱們的問題也是解決,先解決一個是一個,你說是不是?
程先覺說,丁院長說得有道理,如果真的能起作用,我願意奉獻我自己的青春。
丁範生聽了,很怪地看了程先覺一眼,好長時間才伸出巴掌,往程先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說,算了小程啊,就當是開玩笑吧?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我們在這個時候還怎麼忍心與民爭利呢?蓋什麼‘康民大廈」啊,我真是鬼迷心竅了,我真是被勝利衝昏頭腦了,我真是禍國殃民啊!
程先覺越聽越不對勁,扭頭一看,丁範生竟然是滿臉淚水。程先覺驚呆了。
自然災害的第二年夏天,有一天晚上下班,肖卓然拖著疲憊的身軀,剛剛走到自己的家門口,還沒進門,後面躥上來一個人,拍著肖卓然的肩膀說,肖老弟,跟我走。
肖卓然回頭一看,原來是丁範生。肖卓然不解地問,丁院長,你找我有什麼事?丁範生說,我請你喝酒。肖卓然說,這年頭了,哪裡還有酒喝啊!再說,我離開領導崗位已經快一年了,跟丁院長也沒有什麼共同語言啊。
丁範生說,你沒有,我有。跟弟妹打個招呼,我請你到杏花塢街上吃狗肉。
在杏花塢的一家集體辦的小飯館門前,丁範生敲門敲了幾分鐘,才把門敲開,老闆認識丁範生,苦笑著說,丁院長,這都啥年頭了,店裡啥也沒有啊!
丁範生說,涼水有吧,我今天就是來喝涼水的。
肉自然是沒有的,完全喝涼水當然也是不可能的。丁範生從自己的褲兜裡掏出一瓶迎駕糧液」,往桌上一放說,肖卓然同志,今晚就著涼水,咱哥倆把這瓶酒喝了。
肖卓然看出了丁範生的反常,不動聲色地說,丁院長,我已經一年沒有嚐到酒味了,肚子裡除了麥麩餅,一點油水也沒有,恐怕喝不了酒,有話您就說吧。
丁範生喊來老闆說,沒有肉,你還沒有大白菜?
老闆說,大白菜也沒有,有白菜根。丁範生說,好,把白菜根洗洗,切成細絲,放點鹽。還有什麼?
老闆說,不瞞丁院長,還有兩個雞蛋,是留給孩子他娘催奶的。
丁範生說,那算了,催奶的東西我們不能吃,吃了老天爺不答應。還有什麼?老闆說,還有半斤麥麩子。丁範生大喜道,好好好,我這二十塊錢買你半斤麥麩子,你不吃虧吧?把麥麩子貼成餅,有油放油,沒油放鹽。
老闆答應一聲,出去張羅去了。肖卓然說,丁院長,你找我來,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你這麼破費?
丁範生看著肖卓然,嘴巴動了一下,眼圈一紅,趕緊把臉扭過去了,從褲兜裡摸出一根彎彎曲曲的菸捲,點燃,狠狠地吸了幾口,然後說,肖老弟,再等一會兒,沒有酒,我開不了口。
十幾分鍾後,老闆就把東西端上來了,除了麥麩餅和涼拌白菜根,居然還有一盤切成絲的西瓜皮。丁範生把酒瓶蓋咬掉,咕咕咚咚往肖卓然面前的大碗裡倒了半瓶,再把剩下的倒進自己的碗裡,舉起碗對肖卓然說,先喝酒,後說話。
肖卓然沒動。
丁範生端起大碗,像牛飲水一樣地灌了幾口,放下碗盯著肖卓然說,肖卓然,肖老弟,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肖卓然說,丁院長,我想知道你今天要對我說什麼?
丁範生說,你難道不知道?你肖卓然學識淵博,這一年來韜光養晦,皖西地區的事情你知道一大半,第三醫院的事情你全知道,你怎麼能不知道我今天要對你說什麼!
肖卓然說,我確實不知道,我這一年來一直在給汪亦適打下手,我想努力當一個好醫生。上個月我剛剛通過了主治醫生的考試,以後,我就在外科打發我的時光了。
丁範生又喝了兩口酒,抹了抹嘴巴說,是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看錯人了。你知道我此刻想起了什麼嗎?我想起了一首詩歌,我文化不高,但是我記性好。小時候聽大書,那首詩叫什麼來著?勉從虎穴暫棲身,說破英雄驚煞人。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是不是這樣啊肖老弟?
肖卓然站起身說,丁院長,我現在是個醫生,我在工作中如果有錯誤和缺點,你可以批評處理我,但是你用不著這樣奚落挖苦我。我不是劉備,你也不是曹操,今天也不是煮酒論英雄的日子。我們都是共產黨的幹部,光明磊落,胸懷坦蕩,有事說事,沒有事情,我要回家了,我的妻子和孩子,還在等我一起喝稀飯呢。
丁範生說,你說什麼,喝稀飯?啊,我知道,也是麥麩子摻槐樹花。我的常務副院長,我的立過戰功的同志,為了第三醫院辛勤工作了十幾年的好同志,我的好兄弟,帶著他的老婆孩子,只能喝麥麩摻槐花的稀飯,我這個院長還配當下去嗎?我他媽的多吃多佔,我他媽的貪圖享受,我他媽的不是人,我就是血吸蟲!
肖卓然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丁範生把酒碗一舉,仰起腦袋喝個精光,然後把碗往牆上一摔,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肖卓然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回過神來,想勸說或者制止,但是丁範生哭得驚天動地而且密不透風,他根本插不上嘴。
丁範生哭著說,肖卓然同志,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啊!過去你批評我,我不以為然。我認為新中國成立了,皖西解放了,革命成功了,我們這些腦袋別在褲腰上活過來的老革命,就應該享福了,就應該吃好的穿好的,我們已經給了人民很多很多,現在是該老百姓養活我們的時候了,我們要把戰爭年代吃的虧補回來。正是因為有了這個思想,所以我才反感你的批評,甚至發展到了打擊報復的地步。可是,這一年的事實教育了我,我沒有想到革命的路還有那麼長,我們的任務還遠遠沒有完成,我們的老百姓還那麼貧窮?我們到底給了他們什麼?吃麥麩,吃槐花,這還算好的。在蓼城農村,我親眼看見一個孩子因為吃糠拉不下屎,肛門掙得稀爛,血肉模糊,一個村裡三十個人得了肝炎,我們卻束手無策,眼看著他們病死餓死,我們醫療隊的同志二十個人每天只有五斤小米,還捐出去一半,可這是杯水車薪,誰也救不活啊!
肖卓然明白了。丁範生春天就向上級提出來,帶醫療隊下鄉,上個月終於成行。他以為他是救世主,他可以解救那些正在飢餓和疾病的死亡線上掙扎的老百姓,可是當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死去,而他作為一個行政十四級的老革命,作為人民政府領導的醫院院長,卻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除了嚎啕大哭,他還有什麼辦法呢?丁院長受到了嚴重的刺激。
肖卓然說,丁院長,飢餓是普遍的,天災人禍,我們誰也沒有辦法,你不要太傷心了。
丁範生不哭了,抬起頭來說,什麼天災人禍?人禍大於天災,我就是製造這人禍的一個分子啊!
肖卓然說,丁院長不必過於自責,就算人禍,我們基層幹部也不能負主要責任。
丁範生說,我們推波助瀾啊,我們都是幫兇啊,我們沒有給組織上幫好忙啊!丁範生說著,舉起了那個空酒瓶,在頭頂搖晃著說,肖老弟,你知道我最近在幹什麼嗎,我天天都在反思,天天都在摳我的嗓子眼兒,我恨不得把我多吃多佔的東西都吐出來,還給老百姓,多救幾條命。我給自己算了一筆賬,從一九五三年709醫院設立小灶以來,我們醫院領導大吃大喝,加上請客,這種酒每天至少喝兩瓶,而釀造這種酒,每瓶需要二十斤糧食。每天四十斤糧食,每年一萬多斤,七年,將近十萬斤糧食被我們當做水喝了,還有大魚大肉,摺合成糧食,我們醫院領導幹部這七年來,往少裡說,也浪費了五十萬斤糧食。
肖卓然說,丁院長,你別這麼想,那些東西也不全是你一個人浪費的。
丁範生目光似乎有些呆滯,哽咽著說,如果這些糧食不被我們吃掉,不被我們變成大糞,如果這些糧食儲存在倉庫裡,今天拿出來,能救活多少生命啊!可是,可是,我們這些敗類,我們這些寄生蟲,把它都變成大糞了……
丁範生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又蹲了下去,頭也垂了下去。肖卓然吃了一驚,趕緊上去扳他的肩膀,一邊扳一邊喊,丁院長,你怎麼啦?丁範生說,肖老弟,我沒醉,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我這裡有一份檢查,你幫我看看,還有哪些沒有說清楚的,加上去,交給組織。我不能再當這個院長了,你是第三醫院最合適的院長人選,我的以後,就在蓼城農村了,我在那裡贖罪,我用我的勞動,用我這顆心來彌補我的過失。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希望你在追悼會上說一句,這是一個犯了錯誤但是知錯就改的人,那時候如果我還有黨籍,請你驗證我是否已經合格。
丁範生說著,又從褲兜裡掏出一大卷皺皺巴巴的材料,交到肖卓然手上說,你今晚就看,明天就到地區交給陳書記,他從黨校學習回來了,就說我無顏以對,我到農村去了,我贖罪去了。陳書記說過,天地之間有桿秤,秤星就是老百姓。我現在就去找秤星去了,我希望有那一天,我把我的罪贖了,他還能說我丁範生是個好同志,那我死亦瞑目了。
肖卓然大為震動,捧著那份材料說,丁院長,你這是何必!你有這樣的胸懷,既然已經認識到問題了,何必要走這個極端呢?現在正是困難時期,第三醫院也是人心惶惶,你這時候離開,你以這樣的方式離開,無論是對組織還是對群眾,都是不負責任的。
丁範生說,拜託了,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離開,否則我就走不掉。長痛不如短痛,我是個共產黨員,我知道什麼叫組織原則,但是我現在更需要的是,我要證明我還是不是個共產黨員,我還能不能當一個共產黨員。肖卓然同志,過去我對你不理解,誤會過,也嫉妒過,還打擊報復過,但是我最終認清了你,你對黨的事業忠心耿耿,光明磊落,有遠見也有能力,如果早一點聽從你的意見,也不會有今天的悔恨。
肖卓然說,丁院長,我們都是共產黨員,我尊重你的選擇,欽佩你負荊請罪主動要求處分的風度,我也可以把這份檢查呈交給地委,但是我希望你在上級處分之前,不要離開第三醫院,不能造成混亂。明天你繼續上班,例會上的問題還要形成決議,當務之急的糧食問題,還得拿出解決意見。你得答應我。
丁範生終於把眼淚抹乾了,坐在凳子上,看著肖卓然,眼睛裡居然湧上幾分慈祥的光芒。丁範生說,我沒看錯,肖老弟,事實上你現在已經開始主持第三醫院的工作了。我答應你。
肖卓然說,在這件事情沒有結果之前,它還是個秘密。
丁範生說,它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肖卓然說,我們都爭取做真正的共產黨員吧’請你接受我真誠地祝福’作為一個老革命’作為一個擁有如此磊落胸襟的老共產黨員,你將成為我的楷模。
四天後,地委書記陳向真和地委組織部李部長來到了第三醫院,宣佈一項任命,撤銷丁範生第三醫院院長和黨委書記職務,降職為第三醫院副院長,肖卓然同時擔任第三醫院院長和黨委書記。
當天晚上,丁範生約肖卓然散步。肖卓然知道丁範生心情沉重,有些話也想和他聊聊,就答應了。兩人並肩溜達到‘康民大廈」的工地,看著一片狼藉的大廈根基,丁範生說,卓然同志,我現在無官一身輕,受了處分,也解脫了,心裡很乾淨。只有這一件事,我感到很難受。由於我頭腦發熱,搞了這麼個大而無當的工程,不上不下,勞民傷財。這個爛攤子留給你,我真的很難過,對不起了。
肖卓然說,老院長,你也別太自責了,說實話,這件事情我也有責任,當時沒有阻止。但是話又說回來了,你主張搞一個宏偉的‘康民大廈」,從事情的表面上看,是受當時大發展氣候的影響,但從本質上講,出發點並沒有錯,我們的醫院,也確實需要一個新型的住院大樓。所有的問題就是一個時間問題,錯在時機不成熟,時候沒到,物力財力跟不上。但這並不等於說我們就不需要。現在你主持打的這個根基,不是廢墟,以後時機成熟了,條件具備了,我們還是要把它建成。我說過,一年兩年不行,三年五年可能,十年八年準行。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肖卓然說得推心置腹,很動情。丁範生的眼睛溼潤了,凝視肖卓然很久才說,卓然同志,你這樣說,我的心裡就好受了。我看出來了,雖然你比我年輕,但是在工作上你比我成熟。我吃虧就吃虧在文化程度太淺,缺眼光,也缺思想啊!第三醫院,就應該交到你這樣的同志手裡。肖卓然動情地說,謝謝老院長,你對我的鼓勵,也是對我的壓力,以後有了難題,我還是要請老院長指導。
丁範生說,指導談不上,有了意見,有了建議,我會當面向你提,就像你對我那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有了重大任務,你肖院長一聲令下,我丁範生一馬當先。肖卓然說,一言為定。
丁範生自請降職之後,在程先覺結婚的第二天,帶領一個由年輕醫務人員組成的醫療隊,長年輾轉於皖西地區廣大農村,後落戶在蓼城橋頭鄉,終生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