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四面八方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有了這個批示,丁範生就得到了尚方寶劍,先後幾次召開會議,討論實施。首先上馬的就是‘康民大廈」,成立基建辦公室,籌集資金,調配人員,由原供給處長擔任基建辦公室主任,程先覺擔任副主任,另抽調張宗輝、盛錫福一干人等作為辦公室成員,拉開架式要在短時期內建設一所新型的、現代化的醫院。

情勢所迫,肖卓然只能保留意見。肖卓然在會上提出,搞建設我不反對,但是醫院的業務工作不能受到影響,醫務人員不能去搞義務勞動。把廢舊的器材汽車,包括一些報廢的醫療器械拿去煉鋼也可以,但是不能發動工作人員摔鍋賣鐵。

丁範生說,這要看情況。通常情況下,我們當然要保持醫院的正常工作秩序。但我們現在面臨的不是通常情況,而是社會主義的大發展。非常時期應該有非常的秩序。哦,我們大家都在為醫院的大發展建設增磚添瓦汗流浹背,你們那些知識分子醫生專家們,就忍心袖手旁觀?

肖卓然無言以對。想了想又說,蓋大樓不像農民蓋房子,結構、外觀和建材使用,要符合科學,要請省裡的建築設計院進行論證。

丁範生說,論證什麼?戰爭年代,我們的小米加步槍能夠打敗國民黨的美式機械化裝備,那時候找誰論證設計了?只要我們忠誠黨的事業,什麼樣的人間奇蹟都能創造。土法上馬,白手起家,這就是我們的優良傳統。

然後會上做了分工,肖卓然和秦莞術負責醫院的正常業務工作,丁範生和李紹宏負責‘康民大廈」的基建工作,丁範生親自擔任實現五年計劃領導小組組長,李紹宏為副組長。

‘康民大廈」的位置,選擇在杏花塢周邊的荒山,這塊地皮土改後即被劃歸國有,丁範生的五年計劃既然被專區批准,也就等於被國家批准了,徵用這塊土地果然一路暢通無阻。同時,專區也撥了一批款子,雖然離實際需要差了十倍還多,但是卻給丁範生等人極大的鼓舞,基建辦公室裡經常徹夜燈火通明,群情激昂。

為了解決技術問題,程先覺出謀劃策,從皖西廉價招募了三十多個泥瓦匠,號稱新魯班土專家,研究地勢,設計樣式。周邊的群眾聽說第三醫院要蓋大樓,能夠造福一方,也空前踴躍起來了。聽說鋼筋不夠,有不少人還主動捐贈廢鐵廢鋼,送到基建辦公室的煉鋼爐裡。

丁範生看在眼裡喜在心裡。這一切說明什麼?說明人民群眾擁護我們的建設,說明在人民群眾中,蘊藏著極大的熱情和創造力,有這樣強大的後盾,什麼樣的人間奇蹟我們不能創造?在那如火如荼紅旗招展的歲月裡,丁範生甚至一度產生懷疑,懷疑自己的膽子還不夠大,自己的魄力還不算大。看這架式,別說是一棟十八層的大樓,就是兩棟,也不是沒有可能,人心齊,泰山移啊!

肖卓然接受了經驗教訓,雖然讓他主抓業務,但是稍微大一點的工作,都必然要去向丁範生彙報,即便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臨機處理了,事後也要向丁範生報告。譬如採購器械藥材,若是按照慣例的,他可以直接批准,但是每週一次的例會上,都要一一彙報。彙報的好處很多,不僅可以得到丁範生的支援,也可以得到他的信任。集體領導下的分工負責制度,最終還要由丁範生說了算。

翌年春末夏初,康民大廈皖西第三醫院新樓奠基開工,此後的幾個月,丁範生基本上都在工地上。有時候事急,肖卓然便到工地上請示,目睹幾百名工人忙碌的身影,紅旗招展的場面,大幹快上的氣氛,連肖卓然都產生了幻覺,都對自己的疑惑產生了疑惑。工地上那種你追我趕志在必得的場面,在不知不覺中感染了肖卓然。是啊,人民群眾的力量是無窮的,革命者的創業精神是無限的,可是自己為什麼老是憂心忡忡呢?不相信工農幹部,不相信人民群眾,這太可怕了。

產生疑惑的不僅是肖卓然,就連鄭霍山這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居然也對基本建設產生了興趣,有好幾個星期天,都帶著中醫科的

輪休人員到工地上參加義務勞動。有一次鄭霍山還跑到外科,動員汪亦適也去搞義務勞動。汪亦適不冷不熱地說,我是醫生,開腸剖肚可以,你讓我到工地上幹什麼,還不夠添亂的呢。

汪亦適西裝革履,頭髮一絲不苟,身上一塵不染,確實不像個搞體力勞動的人。

鄭霍山皮笑肉不笑地說,汪大少爺,皖西解放都快十年了,思想改造也進行了快到十年了。你還是改不掉你的資產階級少爺的作風。別以為只有你是醫生,也別以為當醫生就不能做體力勞動。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我看你這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很要不得,你為什麼就不能投入到火熱的建設當中,難道你還妄想回到舊社會,去過你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資產階級生活?

汪亦適說,去你媽的,你少給我唱高調!你這個勞教物件,想當年在三十里鋪脫磚坯脫了幾年,你天生就是個脫磚坯的天才,你去脫磚坯,也算人盡其才,我去幹什麼?

鄭霍山說,你難道沒有脫過磚坯?我聽說當年成立榮軍醫院,我們的組織火眼金睛,把你這個混進革命隊伍的人清除出去,你還當過醫院的合同工,搞過收發呢。革命者能上能下,難道你就只能養尊處優?

汪亦適說,鄭霍山我提醒你,我在皖西解放以後,是走過一段彎路,但是迫使我走這段彎路的,你也起了作用。你這個披著人皮的狼,不知道做過多少壞事。別以為你現在搖身一變蒙了一張人臉,你就是人了。不,你還是鬼。當初有人說,舊社會把人變成了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了人,你認為這是真的嗎?在我看來,這個說法很不科學,我看到的是,人就是人,鬼就是鬼,有的鬼甚至比過去更加窮兇極惡。譬如說你,偽裝進步,假裝積極,欺騙領導,騙取愛情,你得到了很多你不該得到的東西。但是你要記住,假的就是假的,紙裡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組織上會剝去你的畫皮。

鄭霍山瞪著眼睛看著汪亦適,他從來沒有聽見汪亦適一次性地講這麼多話。汪亦適講完了,鄭霍山突然笑起來了。鄭霍山說,啊,新社會真是把鬼變成人了,沒想到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洋人書我行我素的汪大少爺,現在也是滿口政治名詞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你說得都對,其實現在我們都是鬼,不過鬼也分三六九等。我現在是革命的鬼,是進步的鬼,是為人民服務的鬼。而你呢,還是一個資產階級的殘渣餘孽。你們這些海鴨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戰鬥的歡樂:轟隆隆的雷聲就把你們嚇壞了。蠢笨的企鵝,膽怯地把肥胖的身體躲藏在懸崖底下……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飛翔!

汪亦適說,你在嘰咕什麼,你患了神經病啊!

鄭霍山說,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肉食者鄙^這話你可不要瞎反對哦。這是毛主席說的。

汪亦適說,你這種人也配談高貴聰明?你整個就是一個攪屎棍子。

鄭霍山嘿嘿一笑說,我不能跟你扯皮了,我要參加義務勞動去了,我要投入到火熱的建設當中去了,我們去做同風雨搏擊的海燕了。你好好擦你的皮鞋梳你的頭吧,你就躲在家裡乘涼喝茶吧,等我們把新型的住院大樓建成之後,讓你這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的企鵝瑟瑟發抖吧!

汪亦適說,哈哈,小丑唱起了主角,小鬼當起了閻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鄭霍山你會唱屆際歌》嗎?

鄭霍山說,我可以倒背如流。你想幹什麼?汪亦適說,那你把最後兩句唱一遍。鄭霍山說,哈哈,我為什麼要唱?我為什麼要唱給你這個資本家的少爺聽?我要是唱也要到工地上唱給廣大勞動人民聽。

汪亦適說,你不唱我唱。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起來,一旦把他們消滅乾淨,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

鄭霍山說,你要把誰消滅乾淨?汪亦適說,一切像你這樣的跳樑小醜!

肖卓然曾經在會上針鋒相對地對丁範生說,我為什麼要保守?我和病人有仇嗎?我何嘗不想讓我們皖西的父老鄉親擁有一所像蘇聯那樣先進的醫院?我甚至希望他們擁有比蘇聯還要先進還要科學的醫院。可是我們眼下做不到,我們皖西地區還不富裕,有的地方老百姓連飯

都吃不飽,我們的物力財力都跟不上,這時候我們建設這樣的醫院,簡直就是窮兵黷武!我不是不同意建一座像樣的住院大樓,在我的心目中,皖西第三醫院的住院大樓比你們規劃得還要宏偉,還要先進,還要現代化。但不是現在,而是將來。一年兩年不行,三年五年可能,十年八年準成。而現在,我們只能做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那次會上,丁範生一如既往地駁斥了他。丁範生說,悲觀主義永遠是革命的絆腳石。你認為不可能的事情還有很多。第三次反圍剿的時候,紅軍隊伍裡就有人提出井岡山紅旗到底能打多久的悲觀論調。紅軍當年長征到陝北,只剩下三萬人,那時候誰能想到我們最終打敗了國民黨,最終取得了政權?當年學骨科的汪亦適同志第一次做外科手術,也有人提出疑問,結果怎麼樣,這個同志當時就成了聲震皖西的"排雷大王」,現在已經是我們皖西,不,已經成了江淮地區赫赫有名的外科大夫,成了赫赫有名的汪一刀,這不也是你肖副院長當初沒有想到的嗎?

肖卓然說,那是個特殊的例子,我們不能把特殊現象作為普遍現象,情況不一樣。

丁範生說,有什麼不一樣,我看都一樣。當初我就提出不分內科外科,不分中醫西醫,你肖副院長也是極力反對,還散佈不利於團結的話,什麼外行領導內行,指揮打仗可以,搞醫院建設不行,等等,我計較你了嗎?沒有。我認為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你還是不瞭解我們革命者。我們革命者刀山火海都敢上,我還在乎你的閒言碎語?事實怎麼樣?事實證明,我丁範生的工作方法是對的。汪亦適原來不是學外科的,而他現在成了著名的外科醫生;鄭霍山原來是學西醫的,而他現在成了皖西地區的中醫專家。我們用人,從來就不因循守舊。同樣,我們做事,也從來就不因循守舊!

經過多年的鍛鍊,丁範生現在遠遠不是十年前那個卷著褲腿、動不動就捋起軍裝胳膊的丁範生了。肖卓然曾經聽程先覺說,丁範生現在不僅讀毛主席著作,而且還在攻讀資本論》。肖卓然想想都起雞皮疙瘩,因為資本論》連他都看不明白,丁範生居然還邊讀邊寫心得體會。

丁範生一天一天地在肖卓然的心目中神秘起來了,也一天一天地高大起來了。後來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只要肖卓然感到自己的思路和丁範生的思路產生分歧,他就會竭力地控制自己,反思自己。在他發現他不瞭解丁範生的同時,他也發現他甚至並不瞭解自己。他經常提醒自己,不要過高地估計自己,更不能過低地估計丁範生那樣的老革命。在那群人的身上,似乎真的蘊藏著一種神奇的力量,真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特異功能。他們確實可以創造奇蹟,而且他們已經創造了奇蹟。

自那次會後,對於第三醫院建造十八層大樓的事情,肖卓然再也不擅自發表公開意見了,儘管他自己仍然很矛盾。有時候在半夜他想,我要阻止,這種不科學不理性不切實際的事情,好大喜功勞民傷財,不僅對皖西建設無益,而且很有可能帶來危害。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又有可能改變主意,因為他現在已經搞不清楚是丁範生缺乏理性還是他自己他缺乏想象力。也正因為有了這種矛盾的心理,所以他的那份改了無數遍的欽於第三醫院工作盲目性的幾點反映》就始終沒有出籠,始終都鎖在他自己的辦公桌抽屜裡。

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就在醫院新樓奠基不久,楊副專員剪綵剪下來的紅綢子還掛在基建辦公室的門頭上,建築工地還是一片你追我趕夯聲震天的景象,突然有一天,他正在外科同汪亦適會診一名病人,程先覺臉色慘白地闖進汪亦適的辦公室,幾乎是結結巴巴地向他報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丁院長雷霆震怒,拍著桌子要他馬上到院長辦公室。

肖卓然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到了丁院長的辦公室門前,門是大開著的,但肖卓然還是敲了敲門。丁院長在裡面咆哮說,這個人還沒有被你整死,你要是有臉,就進來面對面。

肖卓然進去了,丁範生瞪著他足足有十秒鐘,然後突然把一個資料夾開啟,扯出裡面的幾張紙,啪地一下扔在肖卓然的面前。

肖卓然默不作聲地把那幾張紙撿起來,他看清楚了,那正是他改了無數遍的欽於第三醫院工作盲目性的幾點反映》,裡面的內容主要是對建造十八層住院大樓提出質疑,同時也對丁範生的官僚主義工作作風和貪圖享受的生活作風進行了反映。

肖卓然茫然地抬起頭來,看著丁範生,半晌沒有說話。

丁範生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你肖卓然還會來這一套,背後捅刀子。

肖卓然說,這個材料是我寫的,我一直想在會上公開交給你,但一直猶豫,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丁範生說,好漢做事好漢當,你自己不知道?

肖卓然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出鬼了。丁範生說,是人是鬼,人明白,鬼也明白。肖卓然說,你是說我背後告黑狀?我沒有。但是,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我也表明我的態度,我有向上級領導反映個人想法看法和意見的權力。

丁範生說,你有權力搞我的黑材料嗎,誰給你的權力?

肖卓然說,這不是什麼黑材料,這裡面哪一件不是事實?我有反映事實的權力。

丁範生拍著桌子吼道,你再也沒有這個權力了。我宣佈,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第三醫院的常務副院長了,你到中醫科報到吧,從今天開始,程先覺同志接替你的職務,作為第三醫院的副院長,主持醫院的業務工作。

肖卓然愕然地看著丁範生,禁不住怒火中燒,一字一頓地說,我的常務副院長是專區任命的,你沒有這個權力!

丁範生冷笑一聲說,專區?誰是專區?你等著吧,專區組織部的任免通知很快就到了,不出一個星期。在此之前,你可以同程先覺同志搞好交接,也可以休假。

第二天上班,肖卓然沒有到辦公室,而是去了‘康民大廈」工地,然後又去各個科室轉了轉。這是他作為常務副院長最後一次巡視他的工作轄地。顯然,他的情況在第三醫院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在骨科病房走道里,迎面碰上陸小鳳,陸小鳳老遠看見他,似乎猶豫了一下,好像想避開,但是沒有退路,只好硬著頭皮迎了上來,表情怪怪的,似笑非笑打著招呼說,肖副院長,氣色不錯啊!

肖卓然說,我又沒有七老八十,難道我已經老態龍鍾了嗎?

陸小鳳說,那件事我們都聽說了,肖副院長,咱們也是老戰友了,當初我好心好意關心你,說了幾句體己話,沒想到讓你大動肝火,好像你是我們醫院最純潔的布林什維克,不食人間煙火,其實大家都是吃五穀雜糧的,何必那麼正人君子?你在臺上,耀武揚威;一旦下臺,門可羅雀,那滋味不好受哦。

肖卓然心裡恨恨地想,媽的沒有比這個女人眼皮更淺的了。肖卓然說,陸小鳳,謝謝你的好意。你估計我現在是個什麼心情?你看我這張臉,照樣春風得意,照樣精神抖擻。你以為你能看到我的笑話嗎?那你就錯了。我不當副院長了,我當醫生,你還得給我當助手。

陸小鳳站住了,看著肖卓然,居然笑了,笑得很嫵媚的樣子說,肖副院長,你這樣說真的讓我很意外,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寧死不屈,寧折不彎。我就佩服你這樣的人,以後有什麼事需要我陸小鳳幫忙的,你儘管說。

說完,又媚笑了一下,一扭腰肢,從肖卓然的身邊擦肩而過。

肖卓然的心,直到現在才真的不舒服起來。他媽的,連陸小鳳都敢這麼跟他說話了,都這麼居高臨下了,都這麼帶著施捨帶著憐憫了,好像老子真的就成了叫花子似的。他很想把陸小鳳叫回來說她兩句,可是話到嘴邊又算了,他雖然不喜歡她,但是她的話裡確實也沒有太多的惡意。

走到外科,一路上自然有不少熟人,就連病號都有不少認識的。第三醫院的病號對肖副院長還是很感激的,以往的歲月,他經常巡視各科室的情況,對於危重病人,或者家庭經濟條件特別困難的,他總是關照力所能及地給予幫助,所以不少患者和家屬都把他看做是大善人。病號和家屬並不知道他即將被撤職,見到他還是那樣感恩戴德地打招呼。這使他心裡一陣溫暖,也一陣難過。

從外科二診室路過的時候,發生了一點意外,護士黃歌群看見肖卓然從門前走過,追著屁股喊,哦,這不是肖副院長嗎?聽說你高升了,要到專區當衛生局長了,祝賀你呀!

肖卓然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黃歌群,冷笑一聲問,你是什麼意思?

黃歌群說,聽說你工作調動了,像你這樣堅持原則一絲不苟的幹部,一調動準是升官,你得給我們發一根香菸吧。

肖卓然說,無聊,你不覺得無聊嗎?黃歌群說,我無聊?我看你肖卓然不僅無聊,而且缺德!你以為你鐵面無私啊,就兩支葡萄糖,你降了我男人半個月的工資,我的孩子才六個月,連雞蛋都吃不上。蒼天有眼,讓你這麼個偽君子丟了官是好的,像你這樣心狠手辣的人,沒有斷子絕孫就便宜了你!

黃歌群罵得突然,罵得痛快,罵得起勁,罵得唾沫橫飛,惹得樓道里馬上湧來一群圍觀的人。肖卓然愣住了,他沒想到黃歌群會這樣肆無忌憚,這完全是潑婦罵街。一股怒氣終於爆發了,肖卓然逼視著黃歌群,竭力壓低聲音說,黃歌群,你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黃歌群陡然停住,看著肖卓然,有點兒心虛,但還是不甘示弱,大聲說,我再說一遍你能把我怎麼樣?你還敢打人?你肖卓然不要囂張,我們佔了兩隻葡萄糖的便宜是不錯,你肖卓然也不乾淨。你也是人,你老婆也懷孩子,你能保證你沒有用公家的藥,你能保證你們家沒有從小灶弄豬肉雞蛋?你有權有勢可以處分我們,現在清算你的時候到了。你也有今天啊!

肖卓然差點兒就把拳頭揮出去了,差點兒就破口大罵了。就在這時,他看見了周圍的群眾,有醫院的醫務人員,也有病患和家屬。一個聲音猛地在耳邊想起,肖卓然,你是怎麼啦?大風大浪你都經過了,難道一個潑婦的無理取鬧就讓你亂了方寸。鎮靜,不能失態,好鞋不踩臭狗屎,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保持風度。不當官了,你還是革命幹部,你還是共產黨員,不能混同於一個自私自利鼠目寸光的老百姓。

肖卓然攥緊的拳頭又鬆開了,四下裡看了看,然後對黃歌群說,小黃,我只跟你說一句話,我肖卓然堅持原則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你要是覺得冤枉,你想報仇,那就來吧!

說完,掃視眾人一眼,背起手,昂首挺胸地走了。

對於舒家來說,一九五九年的夏天是個多事之秋,最初是老四舒曉霽因為散佈消極言論,受到處理,調到壽春縣廣播站工作;接著是舒南城心臟病發作,住進了醫院;再接著,就是肖卓然了。

幾天之後,皖西地委組織部的幹部任免通知果然下達了。

組織上給肖卓然的定性是,爭權奪利,鬧不團結,誣告領導,阻礙第三醫院的大發展。處分結論是,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下放科室,以觀後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