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覺啞巴吃黃連,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子,心裡恨恨地想,他媽的人倒霉了,放屁都砸腳後跟,撒謹也不看看物件。
肖卓然的電話是從駐軍二十七師打過來的,二十七師一個連隊出現了食物中毒現象,肖卓然讓他通知內科,馬上做好巡診的準備。
程先覺鬱悶的日子持續了很長時間,在這段日子裡,他的感情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越來越覺得丁範生這個人不怎麼的,說到底大老粗就是大老粗,喜怒無常,反覆不定。
有一次他跑到汪亦適家裡跟汪亦適嘮叨丁範生的規劃,覺得可笑極了,滑天下之大稽。他之所以敢於在汪亦適面前說丁範生的壞話,是因為他知道汪亦適對這些東西麻木不仁,而且汪亦適寡言少語,不會出賣他。
汪亦適對程先覺一直是不冷不熱的態度,對於丁範生的所謂遠景規劃也沒有太大的興趣,只是順口說了一句,如果他是真心想做事,我看他的想法倒也沒有什麼不妥。但是這樣的人是靠不住的,也許這並不是想法,而只是說法。
程先覺說,想法和說法有何不同?汪亦適說,如果是想法,就有可能去做,如果只是說法,就只能是說法,只說不做。
程先覺說,我看丁範生他是找不到事情做,但是又不甘心,所以鼓搗出這麼個遠景規劃,前不著店後不靠村。他的意思是向大家表明,別以為我是大老粗沒有事情做,我要做的事情大著呢,可是你們不讓我做,我有什麼辦法。汪亦適說,他好像沒有你想象得這麼高深
吧?他沒有讀過幾天書,哪有你那麼多韜略啊!程先覺說,你說對了,正是因為他沒有文化,所以他才可能投機革命。我現在想明白了,幹革命沒有文化是不行的,沒有文化就沒有信仰,沒有信仰,就沒有目標。沒有明確的人生目標和遠大理想,所以他忽冷忽熱,忽左忽右,讓人摸不著頭腦。你簡直搞不清楚他到底喜歡什麼,到底反對什麼。他贊成什麼和反對什麼,都不是自己的感情,而是憑著需要,憑著外部環境的需要。
汪亦適不動聲色地看著程先覺說,程股長,你不去好好地工作,你老琢磨丁範生贊成什麼喜歡什麼,你想幹什麼?
程先覺愣了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太多了,能說的說了,不能說的也說了;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雖然汪亦適清高,不屑於家長裡短,但是倘若……更何況隔牆有耳呢!程先覺警覺起來了,探頭探腦地說,亦適,我今天說的話,就是一點個人的看法,你可千萬不要……
汪亦適說,你沒有必要把你的內心世界告訴別人。你的心理很不健康。
程先覺面紅耳赤地說,亦適你誤會了,我是說,咱們同學之間的議論,千萬不能告訴大姐,她嘴快,無遮無攔的……
程先覺還沒有說完,就不敢往下說了。汪亦適凜然地說,程先覺我警告你,我們家不歡迎你來串門,以後少來!
說完拂袖而去,進到裡屋把門關上了。
四
程先覺第二次接到丁院長要單獨接見他的通知之後,心情比過去坦然多了。這段時間他一直在觀察,在反思。觀察和反思的結果是,他沒有必要在丁範生面前卑躬屈膝。丁範生這個人是個粗人,粗人有粗人的邏輯和行事風格,他和丁範生不是一路人,他受不了丁範生那個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做派。從長遠的角度看,丁範生這樣的大老粗,在709醫院這樣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兔子尾巴長不了,而真正能夠主宰709醫院的,不遠的將來就是於建國,更遠的將來有可能是肖卓然。有了這個看法,程先覺就給自己這次晉見丁範生的態度定位,不卑不亢。他甚至還想,你丁範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充其量不過是個工農幹部,你的那個所謂的長遠規劃草案,說到底不過是叫花子想當皇帝的女婿,痴人說夢而已。如果丁範生再次給他高談闊論,他即便不予駁斥,也絕對不會像上次那樣唯唯諾諾滿口讚揚了。他得保持他的人格。他得表明他不是一個傻子,該把脊樑挺直的時候,他還是要把脊樑挺直。
可是後來的情況同程先覺設想的大相徑庭。
程先覺走到丁範生的辦公室,喊了一聲報告,裡面傳出一聲威嚴的回應,進來。程先覺一進門,看見丁範生披著馬褲呢軍裝上衣,正在煞有介事地看報紙,頭也不抬,完全是目中無人的樣子。程先覺心裡一虛,情不自禁地將兩條腿一併,穿著皮鞋的腳後跟咔嚓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畢恭畢敬地一絲不苟地非常合乎標準地給丁範生敬了個禮。
丁範生這才放下報紙,看著程先覺標準的、遲遲沒有放下的敬禮的右臂,再看看程先覺的雙腳,突然咧嘴笑了。丁範生說,稍息吧,繃這麼緊幹什麼?我們同志之間都是階級兄弟,公開場合下我們是上下級,規矩一點是應該的。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沒有必要拘束。來來來,請坐。丁範生的語氣和語言都是親切的熱情的,反而讓程先覺感覺不真實。他委實搞不清楚丁範生又把他叫來是為什麼。在謎底沒有揭開之前,他可不敢掉以輕心。
丁範生說,小程,你知道我這次叫你來是為了什麼嗎?
程先覺心裡一緊,脫口而出,不知道。丁範生說,啊,不知道?這說明你很不敏感哦。
程先覺無言以對,他不知道丁範生說的敏感是什麼。
丁範生說,程先覺同志,你在709醫院,是不是同哪位領導幹部鬧過意見?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
程先覺的頭皮刷地一下就緊了起來,腦子劈里啪啦地地連續轉了十幾圈,也沒有想出這是怎麼一回事。和哪位領導幹部鬧過意見?開什麼玩笑,他又不是神經病,他為什麼要和哪位領導鬧意見,別說領導,就是一般的醫護人員,他也不會去得罪。不知道丁院長此言究竟從何而來?他實在想不出他得罪過誰,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天知道他在什麼時候因為什麼事情在不經意間就把人得罪了,他完全是矇在鼓裡也未可知啊!
見程先覺滿臉愁苦,丁範生大度地笑笑說,啊,是這樣的,有人給我反映,說你呢,在背後說過,外行不能領導內行,像709醫院這樣的地方,應該由那些懂得業務的同志來擔任院長。啊,是不是啊?
程先覺心裡慘叫一聲,他媽的怕有鬼偏偏鬼就來了。這話他說過嗎?打死他他也不敢說,但是他在心裡就是這麼想的。709醫院很多人心裡都是這麼想的。程先覺說,丁院長,我也聽過這樣的議論,但是這話不是我說的,我可以拿腦袋擔保,您可以調查,如果我說了這話,您可以槍斃我。
丁範生說,槍斃?哈哈,現在不是戰爭年代了,我哪有那麼大的權力啊!可是有人跟我反映,就是你親口說的。如果沒有說,那麼我可以把這個同志找來對質,你有這個膽量嗎?
程先覺又懵了,連他自己也懷疑起來了,那句大家共同的心裡話,他真的難保沒有在誰面前流露過。可是,到底是誰把他出賣的?出賣他的那個人從當中能得到什麼好處呢?一句話差點兒就從程先覺的嘴裡吐出來了,他差點兒就痛不欲生了,差點兒就坦白了,對不起啊丁院長,這話我沒有說過,但是我也是這樣想的,我這樣想是不對的,是對老革命缺乏感情,是小知識分子的錯誤思想在作怪,且慢,程先覺心裡的這番話還沒有說出口,它們已經湧到嗓子眼兒了,它們就在程先覺的嗓子眼兒上等待最後的指令。一個聲音告訴程先覺:說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說出來爭取個主動,然後再向丁院長老老實實地交代,還有哪些人說過這樣的話,還有哪些人說過比這還要嚴重的話。這個聲音剛剛落下,另外一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鎮靜!你只是在心裡這樣想過,並沒有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來。你怎麼知道丁院長不是試探你呢?也許丁院長用相同的手段試探過很多人,只有那些真的把這話講出來的人才會經不起考驗,你既然沒有說出口,丁院長又不是孫悟空,他不可能鑽進你的肚皮偷聽你的心裡話。你有什麼好說的?想想不要緊,只要沒出聲,過了這一關,就是可靠人。
見程先覺咬緊牙關一言不發,丁範生說,啊,看來這些議論並非別人造謠,你是不是還說過,我們有些領導幹部,居功自傲,天天大魚大肉吃香喝辣的,多吃多佔。
他開始有點兒明白了,丁範生並沒有抓住什麼把柄,完全有可能是在試探他。丁範生的馬腳暴露了,因為關於領導幹部多吃多佔的話題,他程先覺不僅沒有說過,他連想都沒有想過。肖卓然過去議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心裡還在想,連長連長,半個皇上,大炮一響,白銀十兩,更何況丁範生這樣的老牌正團級軍官,行政十五級啊,比縣長還大,他多吃一點東西算什麼?想到這裡,程先覺的心裡有了一點底氣,開始琢磨以怎樣的方式表白和洗清自己,腦門轉眼就是大汗淋漓,甚至連呼吸也急促起來了。丁範生有些意外,他大約沒想到他的話會在程先覺的身上發生這麼大的反應,丁範生說,程先覺你怎麼啦,就是說了,也無所謂哦。我們革命幹部,都有表達自己看法的權利,你用不著這麼緊張。
程先覺突然上前一步,大聲說,不,丁院長,我這是緊張嗎?我這是氣憤!我痛恨那些栽贓誹謗我的傢伙,我更痛恨那些對老革命對領導幹部不尊敬的傢伙。像丁院長您這樣的老革命,在戰爭年代出生入死,為了新中國拋頭顱,灑熱血,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啊!像您這樣的老革命,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你比那些文化程度高的人有覺悟、有見識、有膽量、有魄力。您設計的那個709醫院遠景規劃,就是十個大學生他也拿不出來。在咱們709醫院,八個副院長也頂不上您一個。您這水平,別說當709醫院的院長,您就是當皖西的專員書記,也是綽綽有餘啊!
丁範生驚訝地看著程先覺義憤填膺慷慨激昂的樣子,突然伸出手來,在程先覺的腦門上摸了一把說,程先覺,程股長,小程,你怎麼啦,你是不是發燒了?
程先覺說,丁院長,我沒有發燒,我說的全是心裡話,我對您的敬仰是真誠的啊!不知道是哪個傷天害理的,會栽贓我誣陷我,我想他一定
是嫉妒我,所以就破壞我和丁院長的關係。丁院長,我向您表態,我怕的不是您打擊報復,我最恨的是我的真誠遭到了褻瀆。丁院長,我願意對質,請您把那個人叫來,我程先覺是個什麼人,一時三刻立見分曉!
程先覺當真是被激怒了,眼睛是紅的,臉皮是紫的,脖子上的青筋是凸起的,聲音是嘶啞的。
丁範生終於被感染了,大手一揮說,唉小程,先覺同志,這件事情就是說說而已,你用不著大驚小怪。對質嘛,就不必了。我跟你說,我就是因為不相信你會說出這些奇談怪論,我才找你談的嘛。我如果相信了,我根本就不會跟你說,我就悄悄地觀察你考驗你了,你說是不是啊?好了好了,你別激動了,這件事情嘛,就算過去了,就算放狗屁了!我們誰也不再提了。
程先覺說,我請求組織上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否則我死不瞑目。
丁範生說,啊,有這麼嚴重嗎?那我就告訴你,根本就沒有人來反映,是我考驗你的。這一個多月來,我做過調查,說那些奇談怪論的大有人在,但不是你程先覺。你程先覺工作勤懇,處事謙虛,做人謹慎,群眾對你反映不錯,老同志們對你評價也很高。實踐證明,你和那些小知識分子不一樣,你具備了當一個領導幹部的主要基礎。我丁範生沒有看錯,我們709醫院黨委沒有看錯,從今往後,你程先覺就是709醫院領導幹部的重要培養人才,就是我們的第二梯隊!你聽明白了沒有?
風雲突變,程先覺恍然如夢。但他知道這不是夢,這是活生生的事實。這就是丁範生的風格,這樣處理問題符合丁範生的邏輯。明白了這一切,程先覺感到一股暖流從他的腳心處冉冉升起,焐熱了他的雙腿,灼燙了他的心臟。只不過,這個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丁範生的話意味著什麼,他的感受更多的是激動,這激動是因為他被排除了嫌疑,他沒有被丁範生畫到對立面上,僅此而已。直到離開丁範生的辦公室,直到拖著麻木的雙腿回到自己的宿舍,直到如釋重負地躺在他的黃漆木板單人床上,他才回過神來,一點一點地品味丁範生的話,突然他意識到了,他的人生的又一個重要時刻到來了,他將再一次獲得新生,一如當年在風雨橋頭稀裡糊塗地掉轉方向。這個方向將通向一條陽關大道。
五
半個月後,程先覺揹著丁範生的一雙皮鞋上路了。此行是到皖西城尋找著名的皮鞋匠黃皮鞋,黃皮鞋其實也是皖西城惟一的皮鞋匠。
那天丁範生同他推心置腹之後,他就開始琢磨,如何報答丁院長的信任。想來想去,他決定從小事做起,而丁範生目前當務之急要做的小事就是怎樣把腳穿進皮鞋裡,一身馬褲呢上校軍服穿在身上,下面卻蹬著一雙布鞋,委實不成體統。丁範生為此既苦惱又自卑。難道能讓這種小事長期困擾丁院長嗎?不能。難道他程先覺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幫丁院長解決?能啊,他完全能。
左思右想,他想到了他的奶奶和母親。奶奶和母親的雙腳都是三寸蓮花,她們是怎樣做到的呢,不用問程先覺也知道,那是用粗布裹出來的,是用板子夾出來的。當然,他不能讓丁院長裹腳,也不能用板子夾丁院長的腳,那種削足適履的蠢事丁院長不會幹,他也不能幹。但是他可以削履適足啊,為什麼不可以把皮鞋修了穿?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過去為什麼沒有想到?還是因為沒有感情啊!套用丁院長的話說,有了感情,什麼樣的人間奇蹟都能創造。
程先覺的車子蹬得飛快,一邊馳騁還一邊哼著黃梅小調。二十多里路程,坑坑窪窪的碎石路面,不到四十分鐘就到了。
丁範生的那雙皮鞋不僅花去了程先覺一個月的薪金,還拖累他在半個月內屁兒顛顛往城裡跑了三趟。黃皮鞋說了,這個鞋修不了,哪有修新皮鞋的?再說,把前掌加寬,後跟墊高,連底子帶幫子都得換皮子,等於重新做了。
程先覺苦苦哀求說,重做就重做吧,我騎車二十多里路,你總不能讓我空手回去吧?這可是政治任務哦,完不成政治任務我是要受處分的。
黃皮鞋說,啥叫處分,是不是殺頭啊?程先覺說,比殺頭好不到哪裡去。黃皮鞋說,哦,那我再看看,我不能讓你丟腦袋是不是?不過,你這雙皮鞋確實難弄,皮子是好皮子,線子是好線子,針腳都是機器扎的,
功夫是大功夫。皮子線子加功夫,你給十塊洋錢吧。記住,只要龍洋,不要大頭。
程先覺倒吸了一口冷氣說,我的爺,我從哪裡給你搞十塊龍洋?我只有人民幣。
黃皮鞋說,我不要人民幣。我只要銀子。只要光緒以上的,不要宣統的。
程先覺心裡把黃皮鞋的祖宗八代都給罵了,狗日的一個皮鞋匠,比資本家還黑啊!但是程先覺嘴上卻說,好吧,十塊龍洋就十塊吧,你得趕緊弄,我們領導急著要穿呢。
黃皮鞋說,我要是一天兩天能弄好,一天兩天能掙十塊龍洋,那我不是發大財了嗎?你別心疼,你沒有吃虧,沒有十天半月,弄不好它。
程先覺說’十天半月可不行’我下個星期天來取,不然我們領導會生氣的。
黃皮鞋說,那好,你再加一塊龍洋,我夜裡少睡覺。
程先覺心疼得直哆嗦,然後此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只好咬緊牙關答應下來,
說好了,下個週日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可是到了下一個週日,他的十一塊龍洋還沒有湊齊,只籌到九塊,東拼西湊又帶了三塊袁大頭,想抵充兩塊龍洋,豈料黃皮鞋眼皮一耷拉說,解放軍同志得守信用啊,說要龍洋就要龍洋,憑啥拿大頭來?
程先覺說,三塊大頭兌換人民幣,比兩塊龍洋要貴出好幾塊錢,你不吃虧啊!
黃皮鞋說,說的就是,我不吃虧,但是我也不能佔解放軍的便宜啊,你說是不是?
程先覺氣不打一處來,愣了半天才問,黃皮鞋,你家是什麼成分?
黃皮鞋說,這個我也不知道。我說是貧農,公家說是平民。你問這個幹啥?
程先覺說,我看你像個剝削階級,你哪裡是黃皮鞋,你簡直就是黃世仁!
黃皮鞋說,黃世仁是誰,不認得,跟咱家不是一宗的。你說咱是剝削階級,那太抬舉咱了,有剝削階級蹲在大街上修皮鞋的嗎?
程先覺說,你別給我油嘴滑舌,要是放在戰爭年代,我就一一說著,用手比劃了一個手槍射擊的動作。
黃皮鞋笑了說,槍斃?嘿嘿,連修皮鞋的都槍斃,那多浪費子彈啊!
程先覺說,好了,我算領教什麼叫流氓無產者了,你這樣的,就該送到三十里鋪勞教農場去。
黃皮鞋說,還真讓你說對了,三十里鋪咱去過啊。去年偷女人,被關了二十天,不幹活也有飯吃。後來人家幹部看咱能吃,加上號子裡太擠,又把咱放出來了。你要是看得起,再把咱送去白吃二十天。
程先覺說,你等著吧,老子明天就給你送兩塊龍洋來,再不給鞋,我就砸了你的黑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