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明天戰爭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岑立昊回過頭來,逼視著孫大竹:「好啊,你孫大竹還挺仗義,所謂好漢做事好漢當。那我就成全你吧。我警告過你們要嚴格按照戰術原則行軍,你竟敢消極對抗。我說過的,誰拿我的命令開玩笑,我就拿他飯碗開玩笑。你不是說要給王指導員的職務前面加一個‘副’字嗎?遺憾的是,這一點你做不到,而我能做得到。我至少可以把這個‘副’字在你那個團長的前面安上半年。陳參謀,把劉副政委給我接過來來。」

姜梓森一看這陣勢,趕緊求情:「師長,等等,請聽我說……」

「住口!你姜梓森作為一個政治委員,在團長違抗上級命令的情況下,不敢堅持原則,姑息養奸,以至於造成被動,也難逃其咎。你不要說了,好好反思你自己的問題吧。」

說話間,作訓科的陳參謀已經在電話裡找到了劉副政委,岑立昊結果話筒,以不容置疑的口氣,一字一頓地說:「劉副政委,鑑於265團團長孫大竹在‘2·17’演習中違抗命令,擅自改變演習科目,謾罵侮辱友軍,影響極壞,我宣佈一項決定:自即日起,停止孫大竹的團長職務,該職務由副團長賀紹山代理,孫大竹代理該團副團長,分管該團演習中的後勤保障工作。請你指示政治部將此決定提交常委會追認,並上報集團軍,執行區間延續至演習結束後,集團軍黨委批覆前。」

「2·17」演習的重頭戲也就是最後階段,是進行實兵演練。按照岑立昊的設想,這次演習投入的高技術較少,還是一次傳統常規性質的檢驗,目的在於培養戰爭意識,培養短兵相接的應變能力。

2月28日,鳳凰山四號地域仍然是狂雪漫舞,霾晦濃重,昏天黑地。經過十一天的風雪行軍,無論是人員徒步,還是機械車輛輜重,由於組織得嚴密,各級在各個環節上不敢掉以輕心,絲絲入扣,到會師期限,各部(分)隊都已齊裝滿員到達指定集結地域,進行戰鬥間隙休整。

按預定計劃,28日下午2點10分將對藍軍三二六旅守備的鳳凰嶺發起總攻。步兵265團和267團的主要兵力已提前進入待機地域潛伏,鳳凰山上空除了飛雪,變得死一般沉寂。沒有人會想得到這裡正在醞釀一場巨大的風暴,這裡正壓抑著一股巨大的火焰的岩漿。

同步兵待機位置相距七千米外的四號地區,炮兵團的十幾門大口徑火炮和導彈營二十具we-u導彈發射架也在風雪中翹首以待。

儘管很累,但官兵們還是很興奮。導彈連七班長張小賓貓在塹壕裡,不斷地吆喝手下的兵,動一動,動一動,別傻待著。這回好了,就要動真的了。總算趕上了。

張小賓的興奮是真實的。他當兵五年了,參加過三次大的演習,六次實彈射擊。但是這六次實彈射擊他沒輪上一次,每次都是全體出動,所有人員準備,但是到真打的時候,只有兩三具發射架發射實彈,其他人跟著作業,跟著裝定,跟著喊口令跟著咋呼。而就那兩三具發射架,還層層檢查,層層不放心,到一切安全問題都確定好了之後,才由幾個老操作手實施,其他人都是「群眾演員」,聽一聲響看一道光而已。那種滋味,還不如放掛鞭炮過癮。這次演習結束後,年底張小賓就該退伍了。說起來是導彈兵,還是個導彈兵的班長,可也真他媽的搗蛋,連一次導彈都沒打過,那算啥呀,退伍回家怎麼跟人吹牛啊?

像張小賓這樣的還算好的,沒打過,他還畢竟見過導彈的模樣,有些更倒霉的,當導彈兵四五年,連we-u導彈是個什麼樣子都沒見過,只是從教程上見過圖片。這個兵當得也的確窩囊。

炮團三連副連長劉東東的亢奮絕不亞於張小賓,他是從炮兵學院畢業的學生官,不說壯志凌雲,也是躊躇滿志,但是他到88師炮團三年了,也是沒有打過一發實彈。他是學陣地指揮的,講理論頭頭是道,組織訓練也有板有眼,但就有一個弱項,怕人家說他沒打過炮。前兩年演習,要麼是表演射擊,要麼是統一組織,每一門炮打每一發炮彈,要經過無數次檢查,耗時至少在一個小時以上。像這次根據實戰由陣地指揮員確定諸元進行火力分配的「戰鬥」,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也就是說,在今天的「戰鬥」中,他可以充分行使一個陣地副連長的職權,根據上級的命令,自己獨當一面地決定標尺、射向和修正量,確定火力分配原則,而不是像過去那樣站在一旁像個局外人,默默忍受著師裡和團裡那些參謀人員不信任的目光和檢查,默默忍受著別人暢快淋漓地射擊和自己可憐巴巴觀戰的羞辱。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中午十一點鐘左右,集團軍副軍長郭擷天受集團軍黨委的委託,驅車來到了鳳凰山下,在岑立昊和馬復江的陪同下,檢查了88師前指附近的幾隻小分隊,感到很滿意,也很放心。

在炮團的陣地上,看著一排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口徑火炮和炮後嚴陣以待的官兵,郭擷天對岑立昊說:「岑師長,到底是年輕有為啊。坦白地說,像這種全師主戰部分隊幾乎全部出動,人車分離,風雪之中跋涉奔襲幾百公里,安然無恙,的確是大手筆。」

岑立昊說:「這也是郭副軍長和88師歷任老首長們打得基礎好啊。我到88師才幾天?只不過是借老首長們的舞臺唱一齣武打戲罷了。」

說話間,炮團團長丁鐵和政委高三明已經趕到,向郭擷天和岑立昊等人敬了禮,無語地跟在身後。

郭擷天沿陣地走了一圈,邊走邊表揚,說:「我有幾個沒想到。主戰部隊全員拉動,很突然,動起來了,沒有拖泥帶水,這是第一個沒想到;部隊反應靈敏。萬人千車,頂雪跋涉,一路坎坷,一路戰術情況不斷,晝行夜伏有條不紊,機動偽裝逼真實戰。這是第二個沒想到;機關計劃周密,部隊各環節銜接協調。幾百公里迂迴,道路嶇崎,泥濘不堪,氣候惡劣,但始終有驚無險,全師圓滿人員裝備無一傷亡丟失,這是第三個沒想到。」

岑立昊說:「謝謝首長的高度肯定。不過,戰役演習還沒有進入到最後的階段,按照我們呈報給集團軍的計劃,檢驗部隊快速機動能力的目的已經基本達到,但從平時狀態快速轉入戰時狀態,按照戰術要求實施攻防戰鬥,還有待於集團軍首長和上級領率機關的檢驗。」

郭擷天略一沉吟,說:「通過這次奔襲演練,證明88師部隊是有戰鬥力的。至於下一步的攻防戰鬥演習,就不要鋪得太開了。還是老辦法,由導調部按計劃出情況,你們慢慢組織,不要搶時間,不要改計劃。實彈也不要打了。這種氣候,能見度不好,容易出問題。」

岑立昊吃了一驚,衝口而出:「郭副軍長,這是您個人的意見還是集團軍黨委的意見?」

郭擷天臉色立馬陰沉下來,說:「集團軍黨委委託我來看部隊,並授權我對最後的行動相機行使指揮權。」

岑立昊說:「郭副軍長,88師萬人千車頂雪踏泥十一天了,就是為了攻防演習,如果最後不按戰術要求操作,不上實兵,不打實彈,那麼這次演習還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僅僅是為了檢驗機動,檢驗走的能力,我還不如讓部隊天天練五公里越野呢。」

郭擷天說:「立昊老弟,我跟你說,每次演習都是這麼搞的。我還跟你坦白地說,我一看你們那個計劃我的心就提到嗓門眼上了。你是從大機關下來的,那都是站在黨中央和中央軍委的角度看問題,你當然有膽有識了。可是落實到我們這些具體帶兵的,那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點都不敢馬虎。」

岑立昊說:「郭副軍長,你這話我聽得不是很明白。」

郭擷天說:「那我一句話跟你說到底,動人動炮動導彈的事,我勸你三思而行。我是寧肯一槍不發偃旗息鼓,也不去摸這個老虎屁股。就是動,也不能真動,不能全動,不能按你們的所謂戰術要求動。」

岑立昊做奇怪狀,說:「那郭副軍長你說怎麼動?」

郭擷天想了想,扭頭看了看劉尹波說:「岑師長,這個問題你可以和辛政委商量。馬參謀長你要拿主導意見。」

一直沉默不語的馬復江也很為難,他知道岑立昊計劃中的演習和郭擷天設計的演習完全是南轅北轍,岑立昊就是要檢驗部隊的實戰能力,不怕出問題,甚至不怕出現損失,他就是要在這些問題和損失裡面找到下一步的工作重點和突破口。但郭擷天是最不願意真槍真炮的動部隊,主要是怕出問題,當然最怕的還是出事故。

這個主導意見實在不是好拿的。馬復江難受了半天,見郭擷天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只好硬著頭皮說:「岑師長,郭副軍長是咱們的老師長了,當然關注88師的情況。我想……實彈是不是可以打個象徵性的,還是像過去那樣,還是放炸藥包演示,聽個響也就算完成任務了。郭副軍長出出於慎重,怕出事……」

岑立昊說:「我也怕出事,但怕出事也不能把演習搞成演戲啊。天下的軍隊,哪有把炸藥包當炮打的?簡直荒唐。我不同意。」

馬復江說:「岑師長,你是沒被蛇咬,所以不怕井繩。你不知道,這些年來我們確實像老師長說的那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出不得事啊,你工作再好,你戰鬥力再強,只要你出了事,死了人翻了車,那就是前功盡棄了,你經驗還沒來得及總結,教訓就總結不完了。」

岑立昊說:「老馬你講的苦衷我知道,郭副軍長的良苦用心我也明白,但是,我們不能這麼搞。部隊就是要打仗的,打仗就是要死人的。西方有些國家的軍隊在訓練的時候往死裡訓,不怕傷亡,不怕事故,而在戰爭中追求的是零傷亡。我們呢,平時一次事故都不敢出,真的打起仗來,烈士一大堆。這怎麼得了啊?」

馬復江說:「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是誰都想離事故遠一點。」

岑立昊說:「郭副軍長,大家都在說,如履薄冰如履薄冰,可是即便是薄冰,也得往前走啊!我們的演習計劃是向集團軍和總部都報了的,沒有提出異議嘛。你現在讓我半途而廢,我不能接受。」

郭擷天不動聲色地看著岑立昊,說:「立昊,我已經離開88師了,但是,我仍然把自己看成是88師的一名老兵,我要對88師負責,也要對你負責。你還真想轟轟烈烈地撒出去打一場嗎?分隊的訓練平時都是在充分保障安全的前提下進行的。缺乏實戰檢驗,這樣惡劣的天候條件,萬一打個三長兩短出來,即便你不在乎,我還在乎呢。我怕人家說我給後繼者出難題,看笑話。」

岑立昊說:「郭副軍長,我跟你一樣,也怕人家說我給後繼者出難題。既然是缺乏實戰檢驗,為什麼不檢驗一下呢?不檢驗不是永遠不摸底嗎?如果我們大家你也不敢檢驗,我也不敢檢驗,到我的繼任者更不敢檢驗了,那就只好拖到戰爭爆發,讓我們的敵人來檢驗了。」

這時候,炮團政委高三明站了出來,說:「郭副軍長,戰士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用望眼欲穿來形容都不過分。好多人都當了兩年班長了,還沒有正經八百地打過炮。三連的一個當兵七年的老班長,參加兩次演習,輪上一次實彈射擊,可是按照要求,所有的標尺方向修正量都是幹部標定的,然後是層層檢查,到了他手上,只剩下一件工作——壓發火柄。前年他就該復員了,他哭著喊著死活不走。就一個條件,貨真價實地打一次實彈射擊。他也有他的道理,他說他回去還要服預備役,還是個骨幹,真的戰爭爆發了,他這個炮兵部隊下去的老班長還要應徵,他不能出洋相……」

郭擷天問:「按你們的計劃,有多少安全的把握?」

高三明說:「這個不好說,但是不把計劃落實到底,打起仗來就更沒把握。」

郭擷天惱怒地看著高三明,他是知道高三明即將升任88師副政委的,他心裡想,高三明啊高三明,岑立昊是有名的岑老虎,你去跟他起什麼哄?這個炮要是打好了好,打不好的話,你那煮熟的鴨子恐怕就要飛了。不行,不能讓他們冒這個險!郭擷天拿定主意,對高三明厲聲喝問:「高三明,你能保證不出事嗎?」

高三明立正回答:「不能,我只能保證我們嚴格按照操作規程,一絲不苟,最大限度地減小事故的可能性。」

岑立昊向高三明投去感激的一瞥:「說得好,我們是人不是神,對於意外,我們不會掐指妙算。我們只能保證盡職盡責。」

郭擷天冷笑一聲:「岑師長,你這個思想很奇怪啊。這些年你是高高在上了,你是沒嚐到出事故的苦頭哦,你也沒有體會到處理事故那個難受。你是不是想親口嚐嚐?」

岑立昊說:「郭副軍長,即便是出了事故,這事故在我看來也是在所難免,我們不能因噎廢食。既然有事故隱患,早出比晚出好,出在和平時期還可以總結教訓避免戰時更大的損失。」

郭擷天威嚴地掃視了岑立昊等人:「岑師長,看來這個實彈射擊你是非打不可了?」

岑立昊迎著郭擷天的目光,堅定地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那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這個副軍長也就不多嘴多舌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啊。你們就看著辦吧,後果自負!」

說完,向隨行的一名副處長和一名參謀揮了揮手,轉身就走。

岑立昊追上兩步,跟著郭擷天說:「郭副軍長,你放心好了,我們會組織好的。絕不讓事故發生。」

郭擷天頭也沒回,冷冷地說:「老弟,還是小心為妙。」

岑立昊說,「副軍長,我一定盡最大努力保證安全。」

郭擷天又對高三明說,「高政委,你是老政委,有些事情啊,一念之差步步差啊!」

說完,下了陣地,揚長而去。

高三明苦笑著說,「副軍長,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

郭擷天走了之後,岑立昊把高三明叫到一邊,說,「老高,我總算想起來了,那年打仗,你救過我,夜裡還把大衣給了我。」

高三明說,「師長,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岑立昊說,「昨天我犯了官僚主義,後來才聽說你是帶病堅持,所謂喝雞湯睡大覺都是不實之詞,那個通報批評是錯誤的。但是我不能收回,希望你理解。」

高三明說,「岑師長,我完全理解。希望部隊過硬,我和你的願望是一致的。」

岑立昊說,「那好老高,今天,我得犯個自由主義了。在炮團的實彈射擊正式啟動之前,我必須向你通報一個情況,提升你為師副政委的報告已經到軍區了,不出意外的話……現在你改主意還來得及。」

高三明說,「我也犯個自由主義,關於提升,我也聽說了,就在剛才同郭副軍長爭論的時候,我也有思想鬥爭。現在搞實彈射擊,是有風險,而最有可能直接受到損害的就是我。但是,我不能光想自己,我絕不改變。」

岑立昊說,「導彈營劃入炮團時間不長,技術含量高,你們還是得慎重,要搞好檢查。」

高三明說,「我坐鎮導彈營,保證不出人為事故,避免意外事故。要是天災人禍那沒辦法,我頂著。」

岑立昊說,「那好,我們就共同承擔吧!謝謝你老高,給了我很大的支援。願蒼天不負我們。」

岑立昊伸出手,同高三明的手握住了,握得很悲壯。

下午2點,88師「2·17」演習對藍軍三二六旅守備的鳳凰嶺總攻進入最後準備階段,岑立昊要求,參加演習的紅藍雙方人員身上要害部位都安裝有雷射板,只要是對方瞄準射擊了,紅外瞄準線點選到雷射板,雷射板就立即銷燬,生死存亡界限分明。看傷亡程度,指揮藝術和戰術動作就有據可依。所以雙方都十分較真,儼然一場殊死搏鬥。

2點10分,總攻開始,步兵主攻265團按預定計劃進入待機位置後,即行十分鐘火力準備。過去這種準備其實都是藍軍幫助紅軍完成的,即藍軍在自己的陣地前沿、紅軍發起衝擊的開闊地帶預先埋上炸藥包,戰鬥打響後,藍軍自己把這些炸藥包點燃,一頓沖天火光氣浪營造了烽火硝煙的氛圍。紅軍衝擊開始後,藍軍再虛張聲勢地對天放上幾排空包彈,然後夾著尾巴逃跑,而且逃跑的路線也必然走向紅軍的伏擊圈。往後,藍軍殘部的任務就是等待當俘虜被收容,再往後就是參加慶功大會。

但這次不同了。炮火是真炮火,炮火準備階段,藍軍只能龜縮在自己的工事內。炮火準備之後,藍軍出其不意地出現在紅軍進攻的各個要害路段上。同時,電臺裡傳出來藍軍壓制火力的報告,紅軍265團進攻始發地段四號地域一片狼奔豕突,遭到了藍軍堅決的阻擊,各種戰術情況不斷,中彈「陣亡」者成群結隊。這是在以往的演習中絕不可能出現的。

紅軍的隊伍在頃刻之間亂了陣腳,孫大竹似乎是在突然之間才意識到今天的藍軍不是過去的藍軍了,沒有虛晃一槍即作鳥獸散的意思,而是假戲真作了,265團官兵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內已經有二百多名官兵被宣佈「重傷」或「陣亡」而退出了演習。照此盲目衝鋒下去,用不了多長時間,他一個團的兵力就會全軍覆沒。孫大竹氣得跺腳大罵:「媽拉個巴子,這演的是什麼習?讓他們撤退逃跑!再打老子就上去跟他們打肉搏戰。」

岑立昊在電臺裡命令孫大竹:「孫團長注意,集結兵力,調整戰鬥隊形,準備新的攻勢。」

孫大竹說:「師長,他們真打,我們上不去啊!」

岑立昊嚴厲地訓斥:「孫大竹你還沒有進入狀態。當然是真打!你要調整部署,減少傷亡。他們不會讓你的。你再做戲,我就換人指揮。」

孫大竹攥著話筒愣了半天,回過神來,趕緊下命令撤退,調上預備隊,重新明確火力分配和進攻突破口,開始新的一輪戰術進攻。

一場短兵相接的攻防戰鬥對抗演習這才真正地拉開了序幕。

紅軍對藍軍三二六旅守備的鳳凰嶺攻防戰鬥一直持續到黃昏,戰鬥異常艱苦,藍軍主陣地和六個制高點反覆易手,陣地多次失而復得,各種常規戰術兵器均在這片不足六平方公里的地面上大顯神威。

岑立昊命令,結合戰術需要,各級指揮員嚴密組織,凡是目前仍在使用、近五年內無望更新的主戰兵器全部投入使用,各種型號和各個批次的彈藥抽樣發射。

紅藍雙方官兵興奮異常,完全進入了戰爭狀態,似乎正在進行一場真正的殊死搏鬥。紅軍集中了六十輛坦克和九十輛步兵裝甲車,以平均的火力密度向「敵佔區」傾瀉,同主陣地成犄角態勢的藍軍586高地表面工事大部被毀,山上的岩石變成粉末,如同煙霧,大團大團在空中散開。藍軍也不示弱,被導演部宣佈586高地失守之後,殘兵敗將組織了「鐵血復仇隊」,一個排的兵力趁雙方混戰之際,用雷射槍殺開一條血路,沿崎嶇山路摸到489高地的反斜面,將紅軍267團團長邢毓樂強行「擊斃」。

「死而復生」的邢毓樂不服,譴責藍軍指揮員孫曉農違反演習規則,官司打到紅軍最高長官岑立昊和藍軍最高指揮員辛中嶧那裡,兩位首長對視一笑,岑立昊不置可否,辛中嶧說:「兵不厭詐,以奪取最後勝利為原則,老邢你已經‘犧牲’了,就老老實實退出戰鬥看熱鬧吧。」

將近六點鐘的時候,對抗演習已接近尾聲,藍軍只剩下最後的一個高地,還有一個連在負隅頑抗。到目前為止,雙方雖然動了地面炮兵,發射了導彈,但落點都在虛設的交戰戰場上,輕武器一律是空包彈,因此沒有出現戰鬥減員和非戰鬥減員。僅有炮團出現一次險情,一門炮在快速佔領陣地的時候,由於路面打滑,司機慌張,炮車前輪懸空,差點兒墜入懸崖。高三明及時趕到,組織向後牽引,忙亂中,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從車輪下濺起來,打中了高三明的右肋,傷勢不算太重,只是輕微骨折,也算是有大驚無大險。

岑立昊同辛中嶧通了電話,達成共識,對抗演習告一段落,準備畫一個圓滿的句號。

就這這時候,藍軍鳳凰嶺主峰陣地上出現了一幕驚人的奇觀:昏黃的天空倏然驟亮,隨著一聲尖銳的爆炸聲,天幕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火團,頓時把雙方陣地照耀得雪亮一片,如同盛夏中午的晴空。而且,隨著這幕奇景的消失,一個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況發生了——直陰霾濃重的西方的天際,居然出現了一道裂縫,露出夕陽的一角,冬日的晚霞像金邊一樣鑲上了烏雲的邊緣。紅藍兩方的官兵不約而同地雀躍歡呼: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然而,岑立昊卻無暇欣賞這瑰麗壯觀的一幕,他面無表情地放下望遠鏡,口述一道命令:紅藍雙方立即停止所有的行動,所有兵器靜默,炮兵團陣地指揮員立即查詢流彈來源。

經過查詢,是炮兵團導彈營一枚標號出廠日期為1988年的批號為kli-7的we-u型導彈出了問題,失去控制,彈道脫軌,仰角增大6個密位,方向偏離28個密位,以至於低空飛行,同一發呈拋物線下落的155榴彈炮彈丸相撞。

岑立昊的心裡頓時一沉,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親自給導彈營營長關洪普打電話,查問kli-7批號的導彈打出去幾發。回答是七發,其中紅軍打出去四發,藍軍打出去三發。岑立昊再次命令,迅速判明炸點。幾分鐘後關洪普回話,四枚落在虛擬戰場上,但同預定目標差距較大,其中一枚發射出去後只飛行了五百米即墜地爆炸,精確度之差可見一斑。另外三發,除了空中爆炸的一發,其餘兩發去向不明,炸點暫時無法確定。

岑立昊把電話打到藍軍指揮部,同辛中嶧通了話。鑑於對抗演習已經達到預期目的,從即刻起,停止一切行動,所有參加演習的部隊立即組織起來,尋找兩枚失控的we-u地對地導彈彈丸炸點。尋找範圍是以we-u導彈最大發射距離三公里為半徑,以紅軍和藍軍兩個發射陣地為圓心,分別畫圓。

辛中嶧也預感到要出大事了,把關洪普叫到藍軍指揮所,反覆查問導彈發射操作情況,尤其是查詢紅藍雙方導彈彈丸的炸點,很快就得到證實,藍方三枚,一枚與榴彈炮彈在空中相撞,一枚落在虛擬戰場,紅方四枚,三枚在落在虛擬戰場,也就是說,紅藍雙方各有一枚不知去向。

辛中嶧叮囑關洪普和韓宇戈,無論最後在哪裡找到炸點,都作為一項絕密情報,在報告其他首長之前,必須首先向他報告。

就在岑立昊和辛中嶧在鳳凰山下為兩枚失蹤的導彈憂心忡忡的時候,遠在二百公里外的88師師部的路金昆和劉尹波更是心急如焚——杜朝本不見了。

88師演習部隊出發的當天,師部機關大樓幾乎人去樓空,僅有不到五分之一的機關幹部留守。杜朝本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望著一片大戰在即的熱氣騰騰的場面,心中升起無限惆悵。岑立昊說得再好,也抹不去巨大的屈辱在他心中投下的陰影。

即使是一個羸弱的男人,他也是個男人,那種被拋棄、被冷落、被蔑視乃至被厭惡的感覺無論如何也是不能輕易消失的。他的悲劇就在於他選錯了職業,而他本人不這樣認為,他認為他的悲劇都是岑立昊這個瘋子一手造成的。他恨自己沒有本事,恨自己遇上了這麼個冷酷無情的頂頭上司,他更恨岑立昊。如果不是岑立昊來當師長,仍然是郭擷天當師長的話,大家都是相安無事。以往的歲月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兄弟部隊像他這樣的正團職軍官也不是絕無僅有,沒有說誰因為不會打仗就被調離就被掛起來,也沒有誰因為不會指揮現代陸戰就被廢掉。大家不都是按部就班地活著嗎?而且還活得有滋有味甚至威風凜凜。

戰爭,戰爭是個什麼東西?戰爭離我們遠著呢。現代戰爭離我們更遠。他從來就沒有把戰爭同自己聯絡起來,他參軍到部隊可不是衝著戰爭來的,他是來當軍官的,是來實現自己的價值的,他不能把自己的命運同導彈和坦克聯絡在一起。他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他的智商、反應能力和精力都不允許他從頭學起。如果說戰爭真的爆發,依本部隊的知識結構和裝備狀況,也只能跟人家打常規戰,對此他也不是一無所知,他會指揮連進攻,也會組織陣地防禦,即便是單打獨鬥,他也可以扔手榴彈拼刺刀。你岑立昊一天到晚黑起屁股眼兒喊科技練兵,你就能拍著胸脯說你那兩下子就能打贏高技術戰爭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沒有經過戰爭實踐檢驗,大家都是紙上談兵,孰高孰低是騾子是馬都還是個未知數。你有什麼了不起?

一個上午,杜朝本差不多都是在窗前度過的。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罵著岑立昊沒有什麼了不起,這樣心裡就似乎好受一些。但事實並不是這樣,他越是罵岑立昊沒有什麼了不起,就越是發現岑立昊確實了不起,就越是發現實際上他最希望自己就是岑立昊。

是的,大家目前都還是紙上談兵,但是他想到要談了,你連想都沒有想到。紙上談兵也是需要功夫的,紙上談兵談得好不一定就穩操勝券,但是連紙上談兵都不會的,取勝就更是無從談起。在沒有實踐檢驗的前提下,紙上談兵談得好,就是號召力。你連紙上談兵都不會,人家當然有理由不理睬你。

辦公室裡的暖氣燒得很熱,但杜朝本從頭到腳都是涼的,就像窗外呼嘯的寒風。這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受。

此刻,他突然發現他沒有組織了,他從來都是生活在組織之中的,組織對他的培養是無微不至的,組織對他的關懷是溫暖如春的,組織對他的批評也是和風細雨的。組織既是他的房子又是他的車子,還是他的飯碗,也是他的棉衣。但是,自從那個岑立昊來了之後,他就被丟擲了組織的軌道。眼下,組織是一支兵強馬壯的大軍,正在師部大院裡熱氣騰騰地集結,準備浩浩蕩蕩地開向一個叫著鳳凰嶺的地方,在那裡上演一幕輝煌的戰爭劇目。而他,無依無靠,孤苦伶仃,目送組織波濤般浩淼東去,等待著組織凱旋歸來。他只能是觀眾了,組織的一切都同他無關了。

懷著一腔苦澀,杜朝本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不行,他不能這樣逆來順受,他必須有所行動。他打算一旦演習離開駐地之後,他就到集團軍去找郭擷天副軍長,甚至找嶽江南政委,他要彙報,他要請願,他要調離88師。

可是,又有一個小小的細節,再次刺傷了杜朝本的自尊心。師裡有規定,團以上軍官帶車離開駐地彰原市,必須向師長和政委報告,同意後才能行動,師長和政委離職期間,要向主持工作的主要首長請假。杜朝本向主持後方工作的副師長路金昆和副政委劉尹波報告,沒有說去軍部的真實目的,而是說去軍部gfc野戰醫院檢查胃病。路金昆和劉尹波並沒有商量,但意見驚人的一致:冰雪未化,不宜動車。如果要去,只能坐火車去。

猶如一盆冷水當頭潑在杜朝本的心裡。倒霉的人兒更敏感也更脆弱。杜朝本甚至聯想到,路副師長和劉副政委之所以對他這個態度,原因恐怕也是岑立昊有過交代,至少也是他們根據岑立昊的態度決定自己的態度。這筆賬,杜朝本還是算到了岑立昊的頭上。

由於大部隊外出,留守人員又有路副師長和劉副政委管著,杜朝本基本上成了無業遊民。連續幾天,杜朝本除了偶爾在師部東邊的小樹林裡轉悠,大部分時間都貓在自己的宿舍裡。他在寫日記,就在這幾天裡,他在32開日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了七十六頁紙。

這幾天在機關食堂就餐的人少,就路金昆和劉尹波、李木勝、杜朝本等幾個人,多的時候五六人,少的時候兩三人。2月27日,機關食堂管理員發現杜副參謀長中午和晚上都沒有在食堂就餐,就報告了路金昆和劉尹波。路金昆覺得很蹊蹺,一頓飯沒回來吃可以理解,沒準是來了老鄉或戰友,在外面小酌,忘記打電話了。但兩頓飯沒回來,而且也沒有報告,就不好理解了。按照88師目前對軍官的要求,這是不允許的。

路金昆打電話到266團杜朝本的家裡,杜朝本的愛人肖麗珠說老杜沒回家,杜朝本的女兒、十五歲的小杜芩說她已經有一個月沒見著爸爸了。再派人到杜朝本的辦公室找,司令部值班員孫參謀說,「從昨天下午開始,就沒見杜副參謀長了。再打電話到小車班去,小車班的副班長說杜副參謀長昨天下午要了個車回266團,車子把他送過去就回來了。」路金昆趕緊把昨天給杜朝本出車的司機叫了過來,一問才知道,杜朝本昨天下午根本沒回266團,而是到師醫院找老鄉裘醫生喝酒去了,穿的是便衣。劉尹波又把裘醫生叫過來,裘醫生說,「昨天晚上是跟杜副參謀長在一起喝酒,一共有四個人。杜副參謀長不怎麼說話,喝悶酒喝得有點醉了。我們要弄車送他,他堅持不讓,說走回去讓涼風吹吹。我們見他情緒不好,就沒有再強求。」路金昆又打電話把平時同杜朝本來往密切的人都問了一遍,大家都說沒見到杜副參謀長。路金昆把情況通報給劉尹波,二人覺得十分反常,分析從師醫院到師部要經過的路線,估計杜朝本離開裘醫生等人之後,有可能沿彰河溜達一陣子。

路、劉當機立斷,組織師直留守人員沿彰河尋找,找了一個下午加一夜,也沒有找到。

兩兩八,無論是數字還是諧音,都看不出有什麼不祥之兆。然而對於88師、尤其是對於岑立昊來說,這一年的2月28日絕對是一個黑色的日子。杜朝本失蹤的訊息傳到鳳凰嶺演習指揮部的時候,岑立昊簡直產生了宿命感,心底深處發出了一聲重重的感嘆:天不助我,奈何?

在電話裡,岑立昊咬牙切齒地對路金昆和劉尹波說:「繼續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除此之外,他已經沒有別的話說了。

導彈營那兩枚去向不明的導彈很快就找到了,一枚落在鳳凰嶺主峰東南六公里處的一片白樺林裡,鑽進泥土三米才爆炸,好在沒有造成損失。但另一枚卻奇蹟般地超出最大射程一百多米,準確地落在鳳凰嶺訓練基地農場宿舍區的院子裡,當場炸死四個正在勞教的犯人和兩個警衛戰士。另有一名重傷,兩名輕傷。而在這個宿舍去周圍方圓一平方公里的地域裡,都是闃無人跡的荒灘。

88師的戰術對抗演習是以轟轟烈烈而始,如喪考妣而終。

2月28日夜晚,部隊全部集中,在鳳凰嶺安營紮寨。熄燈號音播放之後,臨時營區安靜得如同冰封。

辛中嶧和岑立昊相對無語。

晚飯是一鍋麵條,岑立昊沒動筷子。

23時許,集團軍章思博軍長、嶽江南政委、郭擷天副軍長和萬景周副政委率領集團軍四個部門的龐大的工作組火速趕到。見面之初,嶽江南同岑立昊握手的時候,感覺岑立昊的手冰涼。嶽江南說:「岑師長,挺住。」

就這短短的一句話,差點兒把岑立昊的眼淚引了出來。岑立昊說:「政委,我承擔一切責任。」

郭擷天說:「事故正在調查,現在就說承擔責任還為時尚早。」

郭擷天的態度讓岑立昊有點意外,他向郭擷天敬了個禮:「郭副軍長,謝謝。」

比較起嶽江南,軍長章思博的資歷要新得多。他是一個內向型首長,一般不輕易表態,重要的場合總是把嶽江南推到前面。章思博說:「談談事故原因。」

辛中嶧說:「經過初步調查,事故過程和原因已經有了眉目。按演習戰術要求,為了阻止紅軍進攻,藍軍導彈發射陣地向紅軍通訊樞紐、雷達站和炮兵指揮所各發射了一枚we-u型導彈,批號是kli-7,這個批號的導彈六年前裝備到88師,從來沒有打過實彈,這是首次。紅藍雙方共計發射七發,誤差都很大,彈道失控脫軌,至於是不是制導系統有問題,有待於專家論證。但造成事故的是藍軍,我作為政治委員,同時作為對抗演習的藍軍最高指揮官,應該對此負責。」

萬景周副政委說:「你負什麼責?是你下命令讓戰士們把它打到基地農場去的嗎?」

辛中嶧說:「按萬副政委的觀點,我們都不應該負責了,我們誰也沒有下命令讓戰士們把導彈往基地農場打。」

郭擷天說:「天災人禍!」

萬景周說:「有天災的因素,也有人為的因素。」

辛中嶧說:「如果專家論證是制導系統出了問題,那就是天災大於人禍。」

萬景周說:「辛政委,你能保證你們是嚴格按照操作規程進行的嗎?」

辛中嶧說:「這個我說了不算,要等集團軍工作組調查之後,由他們下結論。我是防禦方最高指揮員,如果是組織有疏漏,操作不嚴密,我上軍事法庭。」

章思博說:「辛中嶧同志,你也不要一個勁地往自己的身上攬。如果是領導責任,主要領導都要負責。我們也有責任,尤其是我和嶽政委。」

嶽江南說:「軍長的話是解決問題的基礎,我很同意。同志們放心,我們來是來查詢原因,分析問題,穩定部隊的,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你們大可不必搶責任。岑師長,你說呢?」

一直沉默不語的岑立昊抬起頭來,向章思博和嶽江南苦笑:「軍長,政委,我現在已經體會到出事故的難受了。我甚至後悔中午沒聽郭副軍長的勸告,可以說是一意孤行。至於責任嘛,誰也搶不去,紅方也好,藍方也罷,都是88師的部隊。即便不是組織問題,死了人傷了人,我這個師長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推諉的。我現在想得更多的還不是責任問題,我想的是那幾個死去和負傷的同志,我很沉痛。同時,我也向集團軍首長彙報一下我的想法。今天的事故,天災也好,人禍也好,不管是屬於制導系統的問題還是人為的問題,但根子都埋在我們88師,今天不出,明天也可能會出,晚出不如早出,戰時出不如平時出,出在別人的身上,不如出在我的身上。」

章思博說:「岑師長何出此言啊?」

岑立昊說:「我不認為這是事故,我認為這是我們必須付出的代價。」

大家都能掂量出這句話的分量,但又都不能對這句話表態。

岑立昊又說:「我這樣說並不是說我可以不負責任。既然是代價,我願意首先付出承擔責任的代價。因為這次演習是我推波助瀾搞起來的,把演習搞成對抗也是我力主的,打實彈並且把去年和今年兩年的實彈指標一次性打完也是我堅持的,讓操作手自己操作並且減少了檢查程式還是我的意見。這其中每一個環節都貫穿著我的意志,我負責任,天經地義,我推責任,天理難容。」

眾人仍然不吭氣。章思博和嶽江南對視一眼,嶽江南最後把目光落在岑立昊的身上:「不談責任問題了。部隊情緒怎麼樣?」

岑立昊說:「難免緊張,但都入睡了。」

嶽江南微笑了:「你岑立昊同志這樣看問題,有大將風度。山崩於前不驚,雷滾於後不亂。好事可以變成壞事,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錯誤和挫折教訓了我們,使我們變得聰明起來了。這就是我們的辯證法。」

岑立昊不吭氣,表情木然。

嶽江南說,「我談一個觀點,出事故,做錯事,哪怕是犯錯誤,我們都應該實事求是地分析。有些人很少犯錯誤,一輩子只犯一個錯誤,那就是不做事。有些人一輩子不斷地犯錯誤,因為他不斷地工作。不斷犯錯誤的不一定是好同志,但一輩子只犯一個錯誤的同志絕對不是好同志。你們不要有太大的壓力。」

岑立昊說:「事故已經擺到桌面上了。但是,我還向首長們坦率地彙報,除了這起事故,今天,我們讓各部隊認真查詢了一下,還有至少五十處事故苗頭。炮團的一輛車子差點翻下懸崖,政委高三明負傷。出現十六發啞彈,步兵團已經據實上報的走火打中自己人的,有三十多起。幸虧是雷射引爆,要是真的動了輕武器,就有三十多人冤死在自己人手中。除了啞彈,這些問題都反映我們平時訓練不紮實,稍微動點真的就驚惶失措手忙腳亂。」

章思博說:「好啊好啊,岑立昊同志,聽你這麼一講,你們出了事故,好像還出出道理了是不是?你的意思是不是這個事故非出不可啊?只是個時間問題啊?」

岑立昊沒有正面回答,繞了一個彎子說:「對於事故,我們也是痛心疾首。」

章思博說:「政委,我看行了,讓他們查吧,讓事實說話。有沒有吃的?下點熱麵條來吃。」

辛中嶧說:「我這就去準備。」

見氣氛緩和了些,郭擷天附在岑立昊的耳邊說:「岑師長,半天不見,你我都是另外一番感受啊。」

岑立昊說:「不幸被郭副軍長言中,果然如履薄冰,只是我沒有戰戰兢兢,所以也就沒履好。但是,我無法迴避。對不起首長們,天寒地凍深更半夜讓你們跟著受累。」

郭擷天說:「老弟,你等著吧,這才是開始,明天軍區工作組就要趕到彰原市,然後是總部,還有裝備部門、幹部部門、紀檢部門、保衛部門、軍務部門,弄得不好還有法院、檢察院。殺頭撤職都不怕,就怕層層來調查,還有沒完沒了的官司。當個帶兵的官,真是坐在火山口上,一旦爆發,人還沒死,屁股就先燒焦了。」

章思博說:「我們的岑師長把薄冰當康莊大道水泥路踩,才出腳就掉下去了。我和嶽政委送你三句話,一句是挺住,事故這東西,你不能把它太看重了。可別學伍子胥,過昭關,一夜之間白了滿頭青絲。我們還是要輕裝上陣工作的。第二句話是當心,事故這東西,你也不能把它看得太輕了。無論如何,事故不是好事,還是不出的好,別的不說,光消耗的精力你就賠不起。第三句話是接受,責任你是跑不了的,你要有思想準備。」

岑立昊說:「請首長放心,從明天起這三句話將是我工作的起點。」

嶽江南說:「尤其是第二句,對你來說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