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信說,「明白。」但是原信心裡想,一定是董矸石這個傢伙搬弄是非,這個狗日的當漢奸當得最死心塌地,最受松岡的器重。可是你別搞錯了,你再怎麼得勢,你也還是中國人。找機會一定要讓這個傢伙嚐嚐苦頭。
這次訓話之後,松岡乘船去桃花塢看望方索瓦,最後敲定「拋磚」計劃。這項計劃絕密程度很高,同行的人中,只有原信知道「拋磚」計劃是怎麼回事,但他並不知道什麼時候實施和怎樣實施。這種事情松岡從來不會讓夏侯舒城參與,至於宮臨濟,那就更是一無所知了。
船是方索瓦的航運公司新購的遊船,裝飾一新,設施豪華。據董矸石報告,這方索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借「皇軍」建立模範區之機,個人大發橫財,侵吞了不少「共榮」經費。並且運送「皇軍」和「皇協軍」往來、為「皇協軍」眷屬修建「歸園」,都加倍收費。這艘價值三萬塊大洋的遊船,實際上就是「皇軍」幫助方索瓦購買的。松岡聽了這個報告,笑笑。雖然他已經開始算夏侯舒城等人的賬了,但是方索瓦的賬他現在還不打算算。方索瓦跟夏侯舒城他們不一樣,方索瓦是忠實的「皇協職員」,就算「皇軍」幫他買一艘遊船,那也是應該的。
原信和宮臨濟在甲板上觀景,松岡和夏侯舒城在艙內聊天。
淠水河到了陸安州的東南方,由於地勢平坦,河面變寬,水流也不像天茱山腳下那麼湍急了。寬敞的河面映著山脈的倒影,像一幅絢麗的油畫。
松岡一身便裝,望著窗外說,「過了夏天,就是秋天。秋天是個感傷的季節。」
夏侯舒城一襲長袍,玩弄著一支雪茄說,「不一定啊松岡先生,中國文人詠秋之作甚多,不乏壯懷激烈。」
松岡笑笑,搖頭晃腦詠道,「枯藤,老樹,昏鴉,全是死氣沉沉的東西。」
夏侯舒城說,「還有小橋,流水,人家,生機勃勃啊。」
松岡又笑笑說,「跟夏侯先生交朋友,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啊!」
夏侯舒城說,「松岡先生這是什麼意思,是升遷呢還是換防啊?」
松岡說,「我記得剛到陸安州的時候,向閣下請教陸安州的‘王道樂土’建設,那時候閣下的一句話讓我難受了很長時間。」
夏侯舒城說,「很抱歉,我已經忘記我是怎樣說的了。」
松岡說,「夏侯先生當時說,松岡聯隊在陸安州站不住腳。果然不幸被先生言中,也許松岡聯隊很快就要離開陸安州了。」
夏侯舒城說,「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
松岡說,「當時夏侯先生的意思是說我們會被趕走,給我分析局勢的時候舉例說,陸安州兩百萬民眾頭頂鐵缸,吐口唾沫就能把‘皇軍’淹沒。我想問的是,夏侯先生真的認為兩百萬民眾會群起而攻擊‘皇軍’?」
夏侯舒城說,「恕我直言,對此我堅信不移。」
松岡說,「作為一個酒業大亨,我不否認夏侯先生諳熟經營之道,但作為一箇中國人,你還不瞭解中國人,也不瞭解中國的民眾。方索瓦先生說得好,苛政猛於虎,天下一盤沙。」
夏侯舒城說,「松岡先生此言謬矣。首先,中國有苛政猛於虎的歷史,但中國不會永遠苛政猛於虎,中國也會發達起來的。其次,中國的民眾在不健全的政府體制和不健全的法律中,飽受欺凌,可能失望,也可能出現消極。然而,即便天下一盤沙,也有凝結的時候。」
松岡說,「看來夏侯先生對於中國的政治還是充滿信心的。」
夏侯舒城說,「松岡先生不會忘記吧,敝人是江淮大學堂法律專業的畢業生。」
松岡說,「但你並不瞭解民眾,依靠民眾是趕不走‘皇軍’的。我們從來不相信一個國家的政府癱瘓了,軟弱無力,僅靠民眾就能打贏一場戰爭。民眾是什麼?民眾就像這淠水河裡的水,無色無形,無筋無骨,隨波逐流,而且水火不容。依靠那些沒有受過教育,對現代文明一無所知的民眾救國,實在是過於浪漫。」
夏侯舒城說,「有句話好像松岡先生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松岡說,「是啊,中國民眾這一河大水,只能顛覆貴國政府這一艘破船,這個舟並不是大日本帝國。」
夏侯舒城說,「這僅僅是松岡先生的看法。你說中國這一河大水隨波逐流,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任何一個家庭,哪怕再窮,哪怕矛盾再多,他也不會希望鄰居蹂躪他的家園,不會希望鄰居來幫他制訂一套家法。當受到鄰居干涉的時候,所有家族成員就會停止同室操戈,一致對外。水是無色無形,無筋無骨。可是,只要往這水裡放上酵母,把它同糧食放在一起釀造,給它加溫,儘管它還是無色無形,無筋無骨,但是,它就是可以燃燒的水,它可以變成熊熊大火。」
夏侯舒城說得有點激動,掐著雪茄的手微微顫抖。
松岡說,「佩服佩服,夏侯先生的確是一個愛國者,這也是我敬重你的原因之一。我是一個很有氣量的人,我想從個人的角度提一個冒昧的問題,如果……我是說現在,我們的眼前出現了新四軍或者中央軍,他們來狙擊我們,夏侯先生是同敝人同舟共濟呢,還是向敝人開槍?」
松岡說完,微笑地看著夏侯舒城。
夏侯舒城掐著雪茄的手停止了碾動,仰起臉,看著松岡說,「松岡先生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啊,你是想聽真話呢還是想聽假話?」
松岡依然微笑,右手卻下意識地從桌下悄悄地伸進了褲兜——「我當然想聽真話。」
夏侯舒城的臉還在仰著,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青山白雲,掐著雪茄吸了一口說,「松岡先生,我要是說我挺身而出保護你,你會相信嗎?」
松岡有點意外,想了一下說,「你真的會這麼做嗎?」
夏侯舒城說,「你先說你相信不相信吧。」
松岡盯著夏侯舒城的眼睛,夏侯舒城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松岡說,「我不太相信。」
夏侯舒城又說,「如果我說我會同新四軍或者中央軍並肩作戰捉拿松岡先生,松岡先生會相信嗎?」
松岡說,「這就很難說了。誠如夏侯先生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你是一箇中國人。」
夏侯舒城也笑了,笑得很開心的樣子說,「那我說了就等於白說了。我說我會站在你一邊,你不相信。我要是說我會站在你敵對的一邊,那我不是自尋死路嗎?這個玩笑真是開不得,沒準松岡先生褲兜裡的槍口正對著我呢。」
松岡一愣,抽出兩手,哈哈大笑說,「夏侯舒城先生,你可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中國人。要是宮臨濟遇到這樣的情況,不是磕頭就是拔槍,你確實大大地狡猾。」
夏侯舒城說,「也許還有更好的辦法。當松岡先生人身安全受到威脅時,我會挺身而出,做一個雙方都能滿意的選擇。」
松岡眯縫著眼睛問,「能告訴我嗎?」
夏侯舒城說,「我還沒有想好,正在想啊!」
松岡說,「夏侯君,大大的厲害!」
七
一二五團團長嚴楚漢坐在譜因寺方圓莊的麻將桌上,嘴角叼著一支菸卷,專心致志地盯著眼前的一排散牌,琢磨著該淘汰哪一門。牌是好牌,石面骨背,大而且厚,捏在指頭上,豐潤光滑。但是起到嚴楚漢門下的卻是五花八門,條筒萬各三張,全是一五九,一個挨著另一個老遠,東西南北風一個不缺,就差紅中白板發財了。嚴楚漢心想,這他媽的也真是高手,一般水平想起這樣差的牌還起不到呢。
站在嚴楚漢身後看牌的是七連連長李伯勇,一看這牌就笑了,說:「團座好手氣,這是大牌的跡象。」
嚴楚漢回首瞪了李伯勇一眼,呵呵一笑說,「睜著眼睛說瞎話,就像扛著鋤頭拿菜刀,你還說這是精銳部隊,看笑話啊?」
李伯勇說,「置於死地而後生,賭就賭個絕門嘛。門門有不怕,就看你會不會壓了。偽軍國軍新四軍,先把偽軍幹掉。」
嚴楚漢說,「好,這個比方好。看看,我這還有‘皇軍’呢,先把鬼子搞掉。」說完,伸手甩出一張牌,「一筒。」
坐在嚴楚漢對面的是中央軍七十七軍軍部的副官石本宣,笑著說,「老嚴好牌啊,手裡沒風?」
嚴楚漢說,「有風也不打,我得看看風向呢。」
打到第三圈,嚴楚漢又把條子甩了出去,下家祝道可說,「這個狗日的老嚴,先打好牌後打風,簡直不會打牌。」
嚴楚漢的上家、獨立旅政督員邡逍說,「旅副上當了,老嚴是高手。他前兩圈打風,你吃不上牌,我也不知該怎麼留牌,上下兩家都叫他坑了。」
祝道可說,「我就不信他就那麼神,他留一手風怎麼辦,燒肉吃啊?」
嚴楚漢說,「我可提醒各位長官,我打的是風一色,那是大和,要翻十番的。」
邡逍說,「沒錯啊,只要你有那個膽量。」
這一輪下來,是石本宣和了。大家都把牌推倒互相切磋,唯有嚴楚漢把牌反扣了,迅速洗牌,不讓大家看。
打了三圈,嚴楚漢只和了一把,還是小屁和,大家都取笑他。祝道可說,「不搞一條龍清一色,打死也不和,那才是大將風度。」
嚴楚漢嘿嘿一笑說,「旅副您還真別激我,我小和一把是拋磚引玉,沖沖手氣。」
祝道可說,「好好,會說,你倒是會給自己搬梯子下臺階。」
接著往下打,嚴楚漢還是輸多勝少,大家情況都差不多,只有石本宣屢屢得手。
實際上這次打牌就是為了讓石本宣贏的,這是祝道可事先交代好的,據說也有唐春秋的意思在裡面。
天茱山獨立旅最近出了幾件稀奇的事情,一是副旅長兼供給部長萬德福和一二六團團副陶冶亙同一天晚上死在梅山城的高山茶莊;二是一二四團一名排長帶領二十人攜槍離隊,去向不明。侯先覺派出副軍長石又潛和軍需部長馬南北前往天茱山,聲稱要嚴肅查處。弄得不好,有些人要丟官,有些人要丟腦袋。
祝道可現在的心態有點複雜。因為這次侯先覺派來的欽差石又潛就是石本宣的親叔叔,石又潛的手裡至少握有一半生殺予奪大權。唐春秋剛剛當上旅長不久,三十出頭的人,已經憔悴得像個小老頭了。而祝道可當個旅副,管著軍械裝備,供給就是再困難,也不缺他的那一份開銷。夫人安置在梅山,方圓莊就是他的半個家,裝進腰包的比薪水多出十倍也不止,比當個旅長實際上還要划算。當然,升官發財,升官和發財是骨肉相連的,發財是血肉,升官是骨頭。如果天賜良機,給他一個肥缺,那自然也是求之不得的。在這方面,只要看準了,他不會吝嗇銀錢的。
自從萬德福和陶冶亙不明不白被殺之後,唐春秋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侯先覺在電話裡大發雷霆,一連說了三次「槍斃」,查不出案情「槍斃」,找不回逃兵「槍斃」,此類事情再發生「槍斃」。當然說歸說,真的槍斃唐春秋還不至於。唐春秋能當上旅長,在天茱山梅山能做一方諸侯,那是花了大本錢的。既然他侯先覺拿到了活動費,他就難保別人沒有拿到,更不能保證上峰那裡沒有唐春秋的靠山。
事實上,萬德福和陶冶亙之死,唐春秋心中一本清賬,那是嚴楚漢從雲舒莊園回來之後,根據「老頭子」的指示,進行的「清洗活動」的一部分。已經有確鑿證據,萬德福和陶冶亙不僅貪贓枉法,而且同日軍諜報機關有來往。倒霉的是,一二四團一名排長帶領二十人攜槍離隊,卻是因為獨立旅和一二四團長官一直抗戰消極,這一幫子人扛著槍聲稱回家打鬼子去了。對此唐春秋痛心疾首,心裡一直呼喊,「弟兄們,怎麼就不能再等等呢?再等等我會讓你們看看,我是怎麼帶領你們打鬼子的,你們一聲不吭就跑了,可是把長官害苦了。」
嚴楚漢是在後山巡查中發現了一些軍官逛了日軍的窯子綠寮苑,而且同漢奸有所來往,這些漢奸不久就被秘密處決了。只有萬德福和陶冶亙之死鬧出的動靜比較大,只好靠行賄來擺平了。嚴楚漢一邊打牌,一邊輸錢,一邊在心裡罵,這他媽的什麼世道,收拾漢奸還得遮人耳目,遮人耳目還得送錢,送錢還得假裝輸錢。這個日抗的真是荒唐!
打牌打到半夜,嚴楚漢看祝道可沒有收場的意思,就小心翼翼地請示道,「旅副,我是不是可以先走一步,掌握部隊,保證長官玩個放心。」
祝道可見嚴楚漢面前的錢已經沒了,粗粗一算,這小子今晚大約輸了三百塊大洋,這個孝敬也就夠了。祝道可說,「那好,一團之長,脫離部隊時間不宜過長,老弟先回吧。路上小心,就輸這麼點錢,可別想不開啊。」
這次方圓莊暗送秋波,祝道可感到方方面面都很順利,該輸給石得法的輸了,該請他斡旋的也出手了。大家都是圈子內的人,受人好處,給人鋪路,這是亙古不變的規則。不管是幫唐春秋消災,還是幫自己搭橋,自己都並沒有吃虧,這一點祝道可可以放心。但是在第二天返回旅部的路上,騎在馬背上,政督員邡逍突然讓他吃了一驚,邡逍說,「旅副,昨夜打牌看出什麼名堂沒有?」
祝道可說,「名堂多啊,不知道你說的是哪方面的?」
邡逍說,「我看嚴楚漢像個共產黨。」
祝道可勒住馬韁,側過頭去看邡逍,說,「方政督員,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你有什麼依據?」
邡逍說,「我已經有八成的把握了,我們當初在一二五團,我就看這小子像共產黨。旅副你別問我要依據,現在有依據我也不會拿出來。等著看吧,嚴楚漢要不是共產黨,到時候你把我的眼珠子挖了下酒。」
八
巖下是被七支隊擴軍工作隊抓獲的。工作隊以抗敵劇社為主,根據「老頭子」的指示,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要儘量地到敵佔區演出,最好通過內線,讓「皇協軍」眷屬觀看。演出的節目有《一條腿》和《漢奸的下場》、《姐妹擁軍》等,在人口稠密的月亮嶺以北四十里的榆林寨一帶,演了四天,場場人山人海。那一帶,青壯年踴躍參軍,四天就挑選了二百多名。負責警衛和訓練新兵的馮存滿指揮一個排,對這些新入伍的青年進行簡單的教育,交代了事項,就浩浩蕩蕩地返回杜家老樓,一路上又有不少人等在路邊參軍,其場面十分壯觀。
路過月亮嶺北邊顧甸的時候,田紅葉說,天色還早,這裡人多,還可以搞一會兒宣傳。大夥都沒有意見,說已經有了現成的二百多觀眾了,人來多少都無所謂,我們就開演吧。
這事說簡單就很簡單。幾個人商量妥當,選擇一個場壩,一邊著人平整場地,一邊敲鑼打鼓。場地平整好了,男女老少也就扶老攜幼扛著板凳過來了。演出效果自然不會差,演《一條腿》的時候,大家議論紛紛說,就是這麼回事,咱們那些狗官,就是被金錢官位拖累了。每人被拖住一條腿,只有一條腿了,怎麼能打贏鬼子啊?演到《漢奸的下場》。不少人哭出了聲,說咱中國人作的啥孽,讓人家這樣糟踐,還當漢奸呢,你妹子都讓人家糟蹋啦,還不趕快找鬼子算賬去!
這場戲還沒有演完,又過來二十多人要求參軍,最後選了五個。有個老太太找到田紅葉,怯生生地問,她的兒子在「皇協軍」裡做事,她要是動員他投奔抗日隊伍,能不能保證不殺?
田紅葉當即表態,「不殺。」又有一個年輕媳婦過來問,「要是他手裡有人命咋辦,殺不殺?」田紅葉這就拿不定主意了,東張西望。這時候王凌霄說話了,王凌霄口氣肯定地說,「也不殺。」
年輕媳婦不放心,又追問一句,「當真不殺?」王凌霄斬釘截鐵地說,「當真不殺。」那年輕媳婦眼淚就刷一下出來了,霎時淚流滿面,哽咽著說,「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孩子他大,回來吧,咱再也不能做那被人戳破脊樑骨的事情了。回來吧,多殺幾個鬼子將功贖罪,讓你老婆孩子把頭也抬起來吧!」
這次靈機一動的宣傳效果出奇的好。最後田紅葉還給幾個「皇協軍」眷屬寫了「愛國證」,簽上了新四軍江淮七支隊司令員霍英山和政治委員彭伊楓的名字。
走在路上,田紅葉問王凌霄,「你怎麼說手上有人命也不殺?那媳婦說的人命就是抗日戰士的生命,不能饒恕。」
王凌霄說,「你說不能饒恕,他沒有退路,只能跟抗日隊伍死戰,那樣還會增加人命。我說可以饒恕,他放下屠刀,至少可以減少人命。」
田紅葉想了想說,「到底是老革命,政策水平高。」
正說著話,顧甸村裡又跑出來一個人,是剛剛要報名參軍的小夥子,因為對眼沒被錄取。小夥子追上來說,「我有重要情況報告。」田紅葉等人便停住腳步。對眼小夥子說,「你們先答應我帶我參軍我才報告。」
田紅葉說,「你先報告我們才能答應你。」小夥子撓撓頭皮說,「那好,不過你們說話要算話。」
對眼小夥子不說還好,一說把大家都嚇了一跳!馮存滿立馬就把駁殼槍擎在手上,咔嚓一聲上了膛。小夥子說,「咱村有鬼子。」
田紅葉驚問,「有多少人?」
對眼小夥子回答,「一個。」
田紅葉又問,「在哪裡?」
對眼小夥子說,「是一個病鬼子,在山上。」然後用手指了一下。
因為有了敵情,幹部就做了分工,田紅葉帶領兩個班,護送新入伍的農民青年先走,馮存滿和王凌霄帶領一個班去搜尋鬼子病號。
馮存滿和王凌霄趕到對眼小夥子引導的那個山坡,顯然對方已經有所察覺,老遠就看見山上有幾個人彎著腰鬼鬼祟祟地奔跑,但是奔跑速度極慢,一個班的兵力很快就將人影包圍起來了。這時候他們看見了一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傢伙,蓬頭垢面穿著已經分辨不清顏色的破破爛爛的鬼子軍服,靠在一棵樹上,目光呆滯地、視死如歸地看著他們。鬼子的前面居然是一箇中國農家女孩,女孩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拎著槍一步一步逼近的馮存滿,雙手護著鬼子,大聲喊叫,「他不是鬼子,他是個好鬼子,他救了我,求求你們不要殺他。」
馮存滿把槍口抬起來,瞄向鬼子,繼續往前逼近,一邊走一邊對女孩喊,「走開,防止鬼子下手!」
女孩仍然伸張雙手,一蹦一蹦地護著鬼子說,「不,不,他不是鬼子,他是好鬼子。」
馮存滿疑疑惑惑地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王凌霄,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大家都願意聽聽這個「老革命」的。王凌霄一掠頭髮對馮存滿說,「把槍收起來,我來問問是怎麼回事。」
見王凌霄赤手空拳,女孩才不蹦躂了。王凌霄走近了,招呼女孩到一邊說話。女孩猶猶豫豫地剛離開,鬼子就伸手拄著三八大蓋,剛想舉起來,卻力不從心,軟綿綿地倒下去了。
女孩把幾天前的事情講了一遍,王凌霄就明白了。對馮存滿說,「看來這個鬼子還有點人性,帶回去,讓他跟河田大尉做伴,這樣我們七支隊就可以成立一個反戰同盟支部了。」
然後又和風細雨地對女孩說,「他是日本人,老是躲在山裡也不是辦法,你救不了他。再說他現在身體很虛弱,到了隊伍上,我們也可以幫他調養。你放心,我們不會傷害他的。」
女孩說,「我一家都讓鬼子殺了——不是他殺的,他是救我的,是別的鬼子殺的——我也沒家了,隊伍給我一口飯吃吧。」
王凌霄看著這個瘦小的女孩,差點兒眼淚就出來了,摸著她的腦袋說,「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說,「我叫黃花菜。」
圍觀的戰士轟然大笑。王凌霄說,「有什麼好笑的,這個名字難道不好嗎?黃花菜,真好聽。跟我們走吧。」
路上黃花菜告訴王凌霄,「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換吃的餵了這個好鬼子,可還是差點兒把他喂死了。我幫了鬼子,不會說我是漢奸吧?」
王凌霄說,「也許你為抗日做了一件好事呢。鬼子也不全是鬼,其實下層鬼子多數是受矇蔽才來侵略中國的。有些人一旦良心發現,還會同中國人一條心呢。」
王凌霄在講這話的時候心裡就有了主意,要好好利用這兩個活鬼子做篇大文章。
幾天前彭伊楓帶領幾個人秘密出山了一趟,第二天回來之後就開支隊首長會、作戰形式分析會、官兵思想分析會,部隊也開始進行戰術考核,還對連以上幹部進行了戰術技術和思想摸底。同時又派出人員,分赴周邊幾個沒有淪陷的城市購買藥品和其他與作戰準備有關的物資。中央軍獨立旅的軍官同七支隊的交往也驟然頻繁起來,嚴楚漢幾乎兩天一次到杜家老樓,唐春秋還親自來過一次,霍英山和彭伊楓也分別往返於梅山和船兒衝之間,幾匹戰馬的使用率空前高起來了。種種跡象表明,天茱山上正在醞釀一場重大行動。而這一切,都可能與彭伊楓等人那一次秘密出山有關。
田紅葉自從那次出山歸來,像是上足了發條的懷錶,精力充沛得驚人,指揮抗敵劇社連夜排練新增加的節目,並一再向支隊請求要去「皇協軍」裡演出。「要把抗戰必勝的信念灌輸給每一箇中國人,把拳頭攥起來!」這句話成了田紅葉的口頭禪。在給抗敵劇社做動員的時候,在給新補充的人員講課的時候,她往往會情不自禁地把胳膊舉起來,伸張五指,倏然攥緊,在面前晃動,「把拳頭攥起來!」
王凌霄很想知道他們那次進山的情況,當然她最想知道他的情況。可那是絕密的,既然把她排除在這個絕密的圈子之外,那就是不允許她隨便問的,這一點她很清楚。田紅葉在她的面前,甚至從來沒有提起過他們去了哪裡,沒有提起過雲舒莊園。但是她判斷出來了,他們就是去了雲舒莊園。
把拳頭攥起來!
王凌霄也把拳頭攥起來了,她不僅把拳頭攥起來了,而且把熱淚吞下去了。她不知道對她的不信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誰的身上開始的。哪怕組織上對她不信任,都是情有可原的,但是他不能啊!儘管她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可是那是為了革命啊,他應該清楚這一點。他的胸懷是那樣寬廣,他的目光是那樣遠大,他怎麼會被一次誤會遮蔽雙眼呢?也許他可以原諒她的誤會,但是他不能原諒她的出賣。不管出於何種動機,把自己的愛人,自己的革命引路人出賣了,無論是革命原則還是人間道義,都是不允許的。
怎麼才能說清楚這一切呢?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那就索性不去想它,投身到如火如荼的抗戰之中,讓戰火來檢驗這一切吧。也許會獻身,也許會死去,那就結束這一切吧!
作為一個兼職敵工幹部,王凌霄為自己找到了支撐點。她決定不再去想過去的事情,她無須懺悔,甚至無須負疚,她只有難過。可是難過不能解決問題,她不能背上沉重的十字架奔赴戰場,作為一名抗日軍人,她必須輕裝上陣。
抓回巖下之後,王凌霄向彭伊楓建議,正式成立「抗日反戰同盟」天茱山支部,並同江淮軍區「反戰同盟會」銜接業務關係。支隊首長欣然允許,這項工作就開展起來了。「同盟支部」的成員是被俘的河田大尉和巖下。當前的主要工作就是撰寫反戰文章,揭露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擴張、把中國人民和日本人民一起拖進戰爭苦海的罪行。王凌霄的理念是,我們要把拳頭攥起來,同時也要讓我們的敵人把拳頭鬆開。這個想法讓她感到激動,她認為這同樣是一個重要的戰術,是總體戰略的一個組成部分,是對他的呼應和補充。
經過一個星期的調養,巖下的身體基本恢復,他沒有想到他會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見到河田大尉。見到河田大尉的時候他也沒有恐慌,只是好奇。河田大尉的臉色很陰沉,剛見面的時候,像不認識似的,等到「保護」他們的人離開之後,河田大尉說,「太過分了,巖下二等兵,我們竟然在這裡見面了。」
巖下目光呆滯,說,「對不起大尉閣下,我殺死了荒木岡原下士官。」
河田的眼睛立即瞪圓了,盯著巖下咬牙切齒吼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巖下說,「對不起河田大尉,我殺了荒木岡原。我只是想喝一口熱湯。」
河田突然向巖下衝過來,抓起巖下的衣領,揮拳就打。一邊打一邊咆哮,「你這個混蛋,你這個敗類,你居然敢殺死‘皇軍’最優秀的下士官,你簡直死有餘辜!」
擔任警衛的戰士衝了進來,拉開河田,喝道,「老實點,坐下!」
河田這才悻悻鬆手,乖乖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中午的伙食很好,有幾塊豬肉,還有辣子炒毛魚,每人面前兩個盤子。巖下把辣子吃到嘴裡,嚇了一跳。河田狡黠一笑,往外看看,趁人不備,彎腰走到巖下面前,端起碟子就把辣子往自己的碗裡扒拉。河田顯然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不僅敢吃辣子,而且還很上癮。
之後幾天,王凌霄就給他們講日本軍國主義發動侵略戰爭的本質和戰爭給中日兩國人民造成的災難,以及日本法西斯的罪行等。王凌霄讓河田把每段話翻譯給巖下,並嚴肅告誡河田,翻譯要準確,不許搗鬼。河田點頭說,是。自從那次突發事件,後河田老實多了,尤其對王凌霄不敢妄為了。
講了幾次后王凌霄給他們佈置任務,開始讓他們寫侵略罪行。河田寫了一天只寫了三個字:我有罪。巖下根本不會寫中國字,在紙上鬼畫符,誰也看不明白。王凌霄把那張紙拿給河田看,河田說,「這混蛋說,他只想喝一口熱湯。」
後來王凌霄就不讓他們直接寫反戰文章了,而是寫他們現在的想法,寫他們的家庭、父母妻子和孩子。起先都是一些思念的話,回憶過去的時光,寫到最後,河田就寫出這麼一段話出來——「這都是戰爭造成的罪惡,親人離別,生死難測,眼淚只能往肚子裡流。作為佔領軍我們尚且如此悲痛,想想中國的老百姓,流離失所,家園荒蕪,年輕人不斷遭到殺害,老人和孩子無依無靠,是多麼的悲傷。早點結束吧,讓我們日本人和中國人都早日擺脫戰爭災難,都能安心地建設自己的家園。我們渴望安寧,我們不要戰爭……」
王凌霄把河田的這篇文章拿給彭伊楓看,彭伊楓又在一次會上念給支隊首長聽。霍英山大喜說,「嘿嘿,我還只當光咱中國出漢奸,他小日本也有日奸。好啊,我們要再接再厲,多抓幾個活鬼子,多培養幾個日奸,狠狠地長長我們的志氣。」
彭伊楓說,「重要的不是長志氣,而是這樣的文章可以攻心。如果鬼子都能有河田這樣的覺悟,他就不會那麼死心塌地為天皇賣命了。」
龍文琿說,我看這項工作有價值,應該把文章登在《陣線報》上,想法送到鬼子窩裡,給他上演一齣陸安州的四面楚歌。
彭伊楓說,「我完全贊成龍副司令的提議,這項工作應該儘快加強。鬼子的翻譯鄭莘禪一直要求到天茱山工作,過去我沒答應。現在看來時機成熟了,就讓他回到天茱山,協助王凌霄,把這項工作做大。」
九
對於江淮「皇協軍」一師的眾多軍官來說,農曆七月初二是一個黑色的日子。這一天,先後到達和仍然留在桃花塢的「皇協軍」眷屬共四十二人,在「皇協軍」和方索瓦自衛團各一個排的尾隨保護下,乘坐方氏航運公司新購置的遊船前往江淮省會廬州觀光,突然遭到新四軍江淮七支隊和中央軍獨立旅聯合特別分隊的劫持。特別分隊是從水底冒出來的,首先控制了遊船的駕駛艙,然後掉轉船頭,開足馬力逆水駛向上游梅山方向。「皇協軍」和自衛團的保護兵力多數乘坐後面的油泵駁輪,見勢不妙,慌忙轉向追擊,但是由於駁輪機械老化,轉速過快,翻進河中,只好胡亂放了一陣槍馬虎交差。
當天下午,跟在遊船上的一箇中隊長和六個士兵就被放回來了,除了給宮臨濟帶來了一封信函,每個士兵身上還背了一捆油印的《陣線報》,其中還有河田大尉寫的《我為什麼會由人變成鬼》和巖下的文章《我渴望回家》。給宮臨濟的信函是以新四軍江淮七支隊和中央軍天茱山獨立旅聯署的名義寫的,信中提出,一、必須按照七支隊和獨立旅的要求,將抗日宣傳品送到松岡聯隊和日軍憲兵大隊;二、將七支隊和獨立旅印製的「愛國證」發放到「皇協軍」每一個官兵的手上;三、在指定時間將一百條步槍和二十挺機槍、一萬發子彈送到指定地方。三條中有一條做不到,即開始「除奸」——拿首要漢奸眷屬開刀。
這三條要求不僅讓宮臨濟和有眷屬被劫的軍官心驚肉跳,而且還把松岡大佐嚇得不輕。宮臨濟之流著急的是眷屬被殺,松岡大佐著急的是眷屬不被殺。這些人質如果一直活在天茱山,那「皇協軍」一師基本上就不可能跟抗日武裝作戰了。
松岡親自跑去責問方索瓦,「當初說好了的,確有把握這些眷屬被殺才實施‘拋磚’方案,現在這些人被生擒了去,如何是好?」
方索瓦還沒有完全痊癒,正在桃花塢「親善」醫院裡養傷,下巴上還裹著厚厚的紗布,說起話來甕聲甕氣的——「我的計劃是在桃花塢實施,引誘抗日武裝來襲,在襲擊中一面消滅偷襲的抗日武裝,一面消滅眷屬,然後嫁禍於抗日武裝,激起‘皇協軍’血海深仇。現在看來,抗日武裝同我們想到一塊去了,但是他的行動提前了。」
松岡說,「這些人質在天茱山,是一個很大的威脅,必須想辦法。」
方索瓦說,「是的,後患無窮。解決這個問題有兩個辦法,一是由‘皇軍’把人質救出來,‘皇協軍’自然對‘皇軍’感恩戴德,必拼死相報。」
松岡瞪著眼睛說,「天茱山抗日武裝難道也會像方君這樣傻嗎,會把人質放在明處讓我去搶救?恐怕不會!」
松岡終於火了,第一次衝方索瓦發開了脾氣。
方索瓦不吭氣,滿臉愁雲,望著天花板。
松岡說,「方君,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事怎麼辦,你得解決。」
方索瓦問,「太君的原則是什麼?」
松岡說,「如果不能把人質弄回來,就不能讓他們活在天茱山。」
方索瓦說,「我明白了,還是要借刀殺人。那就用我說的第二個辦法,讓他們殺人質,讓‘皇協軍’恨他們。」
松岡說,「是這個意思。」
方索瓦說,「他們抓了人質,肯定要要挾宮臨濟。我們把宮臨濟的路堵死,一條也不讓他兌現,激起天茱山的義憤,殺人質順理成章。」
松岡說,「應該這樣做。」
方索瓦說,「不僅要控制宮臨濟,還要強迫他去攻擊新四軍和中央軍。」
松岡憂心忡忡地說,「這樣衝突越來越尖銳了,我很擔心宮臨濟會突然掉轉槍口。」
方索瓦說,「為了防止‘皇協軍’生變,從現在起,師長和團長都暗中監視起來,讓宮臨濟一刻也不要離開太君身邊,斬斷他的秘密指揮系統。」
松岡說,「我這些天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皇協軍’跟‘皇軍’越來越離心離德了。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真是太可怕了。」
方索瓦說,「不要緊,中國有句話,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都在戰爭的一個環節當中,決定我們勝負的,就看我們是黃雀還是螳螂。」
松岡說,「看方君如此胸有成竹,想必已經有了對策。」
方索瓦說,「據我掌握,新四軍江淮七支隊司令霍英山搞了個地下糧庫,位置在安豐西北部的陶老莊,那裡只有一個縣大隊,都是泥腿子,不堪一擊。可以派‘皇協軍’去搗毀那個糧庫,激怒天茱山的抗日武裝。」
松岡說,「如果派去的部隊譁變,將如何收場?」
方索瓦說,「突然出擊,他們不會有這個準備。另外,要牢牢控制他們的指揮官。」
松岡眯縫眼睛想了一會兒,這時候有一個東西吸引了他,他想到了糧食。那裡有多少糧食呢?那個霍瘸子數年如一日慘淡經營,恐怕弄來不少糧食吧?也許有幾百萬斤呢!「皇軍」眼下缺的就是糧食,如果把霍英山的糧食搞來,既可以緩解徵集之艱難,又可以給抗日武裝製造饑荒,倒也不失兩全其美之計。松岡說,「好吧,就這樣辦。即便不能借刀殺人,把糧食搞到手也是一件好事。」
方索瓦說,「太君,這次行動只能對準一個目的,那就是激怒他們,千萬別打糧食的主意。因為弄了糧食,就減弱了挑釁的成分。就是要讓天茱山看出來,這是‘皇協軍’的報復行動。另外,倉促之間,糧食不好運輸,反為其累,因小失大。」
松岡眯縫著眼睛,很長時間一言不發。自從擔任陸安州駐屯軍司令以來,松岡的思維世界裡充滿了兩個字:糧食。就像原信經常抱怨的那樣,松岡太君越來越自以為是了,越來越排斥部下的意見了。種種一意孤行,許多不聰明的想法,都是因為糧食所致,糧食將會把松岡大佐由一個卓越的軍人變成婆婆媽媽的糧食販子。當然,這話只能在背後說,當著松岡的面說,恐怕是要挨耳光子的,儘管他已經晉升為中佐。
委實,在考慮這次行動的時候,促成松岡下決心的,就是糧食。可是方索瓦卻勸他放棄糧食,這就難免讓松岡犯躊躇,難免不甘心。但想來想去,松岡最後還是決定忍痛割愛——是的,有比糧食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宮臨濟為七支隊和獨立旅的聯合通牒傷透了腦筋。把宣傳品送到日軍營房,雖然冒險,但是並非難事,派夜間巡邏隊往大街上一撒,可以勉強交差。發放他們的「愛國證」,更可以虛晃一槍,反正獨立旅和七支隊也沒有辦法驗證。
天大的難題是往天茱山送槍送子彈。
召集團長們開會商議,三團團長翟向貴提出,「可以向松岡大佐明說,為了救人,請允許送一點破槍」。二團團長常相知說,「與虎謀皮,萬萬不可。松岡恨不得讓抗日武裝把眷屬們都殺了,斷了我們的退路,好讓我們死心塌地地跟著他幹,他絕不會同意我們送槍。」
商議來商議去,商議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拖,派人同抗日武裝聯絡,前兩條照辦,送槍的事情很棘手,從長計議,見機行事。
常相知還提出,為了讓抗日武裝領會我們的誠意,可以把他們送來的宣傳品在陸安州城內廣為散發,陸安州城內必定有他們的內線,會向他們報告的。
宮臨濟說,「那這件事情就交給常老弟,抓緊辦,穩妥地辦,不能讓憲兵大隊抓住。」
常相知說,「現在只能冒險了,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
第二天,陸安州城裡就出現了許多抗日宣傳品,有的甚至還到了日軍軍官的手裡,一時間搞得人心惶惶。
十
次日,「皇協軍」一團團長馬甫金奉松岡之命,率領兩個中隊進入安豐縣城,此地距離陶老莊不過三十華里。馬甫金以下的官兵都不知道這次行動是幹什麼,就連師長宮臨濟,也是在馬甫金率部出發之前才由松岡親自告知的。
宮臨濟一聽說松岡派他的部隊去劫霍英山的糧食,駭得魂飛天外,一連聲說,「怎麼能這樣啊,這不是把我往火裡推嗎!四十多個眷屬還在他們的手裡,磕頭都來不及,怎麼敢去扒墳呢?」
松岡好言安慰說,「不要緊宮君,‘皇軍’就是考慮到貴軍眷屬的安全才組織這次行動的。不僅弄糧食,還要狠狠地打擊他們的氣焰。我們越硬,他們越軟,我們越軟,他們越硬,就是這個道理。」
宮臨濟見事情已經不可逆轉,只有仰天流淚的份,不過心裡也存了一份僥倖,希望通過武力能夠把天茱山抗日武裝鎮住。
現在,松岡比較信任的「皇協軍」軍官只剩下馬甫金了,馬甫金再一次得到松岡的承諾:兩個月之內,一定要想辦法把宮臨濟換掉,讓他當師長。出發前松岡一再交代,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秘密行事,確保成功。馬甫金信誓旦旦地說,「請太君放心,不成功便成仁!」
馬甫金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不成功便成仁?成仁個蛋!不成功老子就腳底抹油,溜他孃的。他已經把自己的細軟偷運到原籍,後路也就有了,他犯不著為松岡賣命。如果這次行動遭到頑強抵抗,或者被意外伏擊,他只能無功而返。現在,他也看出來了,松岡聯隊正處在困境,越來越空虛了。老子打不過,還不讓跑?當師長還是個空頭支票,師長還沒當上就讓老子送命,老子是不會幹的。
月黑風高之夜,馬甫金的隊伍摸到了預定位置陶老莊。他不知道松岡是從哪裡搞來的情報,很準確。糧庫在陶老莊西頭的一座山神廟裡,只有兩個「土神仙」——道士看門。原先有江淮七支隊安豐縣大隊趙三元手下一個中隊駐紮在陶老莊,現在這個中隊已經到杜家老樓參加整訓去了,整個陶老莊只有十個民兵負責夜間巡邏。因此馬甫金對這次行動充滿了信心。
但是就在他的隊伍快要摸到山神廟的時候,被夜巡的民兵發現了。民兵是當地武委會組織的,根本沒有作戰經驗,發現情況就大聲吆喝,吆喝幾聲沒有回答,「叭」的一槍就打了過來,正打在一個「皇協軍」的膀子上,受傷的「皇協軍」哇哇大叫,頓時槍聲大作,埋伏在廟門前的往南邊打,南邊斷後的往北邊打,打了七八分鐘,雙方各有傷亡。
馬甫金這次到陶老莊來,可不是來打仗的,明知這裡的抗日武裝不堪一擊,仍然無心戀戰,喝令兩個中隊長,將廟門砸開,居然沒有發現守門的「神仙」。馬甫金也顧不上多想,命令手下找糧食,果然在兩間偏屋裡找到了糧食。馬甫金靈機一動,讓人拖出來三袋,準備回去向松岡報功,其餘的澆上菜油,一把火燒了。
據後來馬甫金手下的中隊長描述,那裡的糧食真多啊,像山一樣,不僅廟裡有,院子也有,後面的洞裡也有。那夜的火真大啊,燒得半邊天都是紅的,糧食在火中飛舞,空中都是爆米花的香味。看廟的「神仙」看著漫天大火,哭著喊著撲進火海,轉眼就昇天了,連骨頭都沒有留下。那些親自趕赴陶老莊親眼目睹這場大火計程車兵,在別計程車兵面前就多了幾分牛皮,也繪聲繪色地邪乎說,「打從娘肚子裡出來,就沒見過這麼大的火。那村裡的新四軍,怕有一個營吧,光看這火就嚇壞了,打了幾槍就跑了。咱們也不敢靠近,就在遠遠地看著,看著那火騰空而起,燒著燒著就上天了,恐怕連陸安州都能看見,難道你們就沒看見?」
那些沒有去陶老莊計程車兵就傻乎乎地搖頭,也有幾個兵疑疑惑惑地說,「好像是看見了。」
關於「皇協軍」陶老莊燒糧的事情,越傳越玄乎。馬甫金讓人送到駐屯軍司令部的三袋糧食,松岡讓人開啟了,的確是金燦燦的稻穀,堆放在糧庫外面的,應該是剛剛收穫的新谷吧,放在鼻子下面聞一聞,果然有田野的芬芳。松岡心裡笑了,「好啊,很快就有好戲看了。對付中國人,還得靠中國人啊!」
三天之後,從天茱山傳來訊息,新四軍七支隊和中央軍獨立旅長官正在會晤,可能要對「皇協軍」眷屬下手。宮臨濟等人如熱鍋上的螞蟻,紛紛到駐屯軍司令部請願,提出兩個辦法,一是火速發兵,到天茱山搶人,二是允許派代表並帶上抗日武裝索要的槍支彈藥,到天茱山談判。
松岡一臉悲慼,背手踱步,一副心急如焚的樣子,嘴裡反覆唸叨,「出兵?沒有把握,反而有可能殃及諸位親眷的安全。談判?抗日武裝出爾反爾,手段毒辣,無濟於事。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宮臨濟幾乎給松岡下跪了,聲淚俱下,「松岡太君,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松岡一會兒走到門外看天,一會兒走到地圖前看地形,最後下了決心:「馬上派出代表,攜帶抗日武裝索要的武器彈藥,去談判。人命關天,事不宜遲。」
「皇協軍」軍官呼啦一下跪在松岡面前,磕頭如搗蒜——「感謝太君,太君再生之恩永世不忘……」哭喊聲經久不息。
談判的代表很快就確定了,是「皇協軍」一團參謀長朱嘉平,朱嘉平臨走的時候,「皇協軍」軍官排成兩行為他送行,宮臨濟一再囑咐,「千斤重擔都落在你老弟肩上了,你一定要跟他們好好商量,有什麼話,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啊!」常相知也說,「朱老弟,千拜託萬拜託,全靠你老弟三寸不爛之舌了。跟他們說,我們也記住了,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再說,就算我們當了漢奸,父母妻兒無辜啊!」
宮臨濟趁人不備,悄悄地往朱嘉平的手上塞了兩個金鎦子,低聲說,「拿著,送他們長官。」
翟向貴和常相知、馬甫金等人也都紛紛走近朱嘉平,有的往他手上塞金鎦子,有的塞元寶,還有的塞條子。轉眼之間,朱嘉平的身上就裝了至少一斤重的金子。
臨走的時候,朱嘉平騎在馬上,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回首抱拳,莊重地說,「各位長官大哥請放心,我一定盡最大努力把家眷們救出來,如果他們不答應,我就死在天茱山!」
朱嘉平走了,迎著夕陽,帶走了「皇協軍」軍官的最後的希望。
然而,不幸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當天夜裡,朱嘉平又重新出現在「皇協軍」一師師部的門口,滾鞍下馬,渾身是血,一見到宮臨濟就號啕大哭。原來朱嘉平一行十人,押著馱運槍支的馬隊,剛剛過了隱賢集,就遭到一夥蒙面人的襲擊,槍支彈藥被悉數搶劫,人員非死即傷,朱嘉平見勢不妙,打馬就跑,肩上還捱了一槍。
宮臨濟問,「看清是誰了嗎?」
朱嘉平泣不成聲,說看不清,但是有一個旗幟,上面好像是個「捻」字。
向宮臨濟哭訴完畢,朱嘉平當即昏倒。
宮臨濟仰天長嘆,「天不助我,奈何?父親,你要挺住啊,再給兒一天時間,一定要做個了結。」
可是,等不到他做個了結了。第二天上午,天茱山派人送來一封信,信中寫道:「鑑於‘皇協軍’言而無信,不僅沒有把槍支彈藥如期送到天茱山,更為惡劣的是,襲擊抗日武裝的糧庫,燒燬三百萬斤糧食,嚴重破壞抗日,可謂罪大惡極。為了打擊漢奸,鼓舞民眾抗日鬥志,擬將偽師長宮臨濟之父宮秀才斬首,其餘偽職眷屬活埋,以儆效尤。」
送信的是一名被俘的「皇協軍」軍官,該軍官還向宮臨濟呈上其父宮老秀才的遺書,是用血寫的,只有一句話「養兒不教父之過,死不足惜;教兒不聽父無奈,死不瞑目」。宮臨濟只溜了一眼,就暈過去了。
農曆七月初七下午,坐落在陸安州城南三十里鋪的江淮「皇協軍」一師師部,原陸安州國立中學,裡裡外外一片「白雪皚皚」。學生會堂的主席臺上,擺放著四十二個靈位,一千餘名官兵披麻戴孝,低沉的哀慟聲此起彼伏。宮臨濟淚流滿面地發表了祭文,松岡和原信等人按照中國禮節向宮臨濟等人致以節哀撫慰。然後由馬甫金登臺發出誓師動員——「報仇雪恨,哀兵必勝,剷平天茱山!」
頓時,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甚囂塵上——
「哀兵必勝,剷平天茱山!」
「報仇雪恨,抓住霍瘸子,活捉唐春秋,為死難的親人報仇!」
………
看著匍匐在地的一片雪白的身影,聽著震耳欲聾的呼喊,松岡的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交代原信,那幾個打著「捻」字旗號的浪人,一定要儘快離開陸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