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凌霄迎風而立,在蒼茫的暮色中,久久凝視即將沉沒的夕陽。
她經常在傍晚登上杜家老樓西邊的紅石山,披一身金色的餘暉,眺望山那邊的世界。
自從那次審問河田大尉負傷之後,她就沒有參加戰鬥行動了。除了頭骨有兩處裂傷之外,暈眩也就伴隨著她了,那次搏鬥給她留下了輕微的腦震盪。這是從中央軍醫院裡請來的軍醫診斷的。彭伊楓囑咐她休息,並且給她調來了最好的米麵,還有一個叫葉子的女兵,充當她的勤務員,照料她的生活。
可是,她怎麼能閒得住呢?
這個叫葉子的女孩是個農家姑娘,今年剛剛十七歲,長得健康漂亮,前不久部隊擴編才從河口集招收過來。把她分給王凌霄當勤務員,是因為她伶俐乖巧,而且手腳麻利。但是,她卻成了王凌霄心中的疼痛,每每看到葉子蹦蹦跳跳,唱著歌幹著活,王凌霄就想起了喬喬。
啊喬喬,那是多麼可愛的一個農家女孩,又是一個多麼聰慧善良的姑娘,可是,她竟然死在她的手裡,或者說是因為她的原因,害死了喬喬。
她記憶中的川陝根據地旺蒼龍溪鎮的那幢農家小院,同杜家老樓相比,要寒酸得多。灰瓦黑磚,高高的走廊,簡陋的門樓,低矮的廂房,但那卻是她和他的愛情殿堂。那時候他已經二十七歲了,她也是二十一歲的大姑娘了,在紅軍的隊伍裡,有著他們那樣漫長愛情經歷卻一直未成眷屬的,就算稀奇了。
在一個細雨霏霏的下午,在那個農家小院東邊的耳房裡,軍政委當著他和她的面說,「我們就這一個大知識分子,再也不能讓他打光棍了。現在條件好了,瓜熟蒂落,你們結婚吧。」她的臉頰緋紅燙熱,偷眼看著他,他卻看著窗外。房簷上的雨水嘀嘀嗒嗒,像一支單調而又撥人心絃的山歌。他向軍政委笑笑,笑容裡掩藏著不易覺察的憂鬱。他說,「再等等。」
那一瞬間,委屈湧上了她的心頭,熱淚湧上了眼窩,但是她控制了自己,她也向軍政委赧然一笑。她說,「那就再等等。」
她想他的心一定是轉向了。自從那個喬喬參加紅軍之後,他的眼神就變得迷離了,行為也有一些怪異。軍政委好幾次提出來,要把她調到紅七師師部當報務員,都被他以各種理由婉言謝絕了,而更多的時間,他是和喬喬在一起。
喬喬的身份是紅七師政治部的組織幹事,也住在那個農家小院裡,同師部另外兩個女同志同住一間廂房,但喬喬的工作是由他直接佈置和領導的。她有好幾次到那個農家小院去,喬喬都在他的房間,而且屋門經常是關著的。
她知道她愛他已經不能自拔了,因為她開始妒忌了,她的心裡十分痛苦,但是他卻渾然不覺。那天傍晚,雨過天晴,她留在七師,在他那裡吃的晚飯。她幾乎沒有吃進東西,他卻呼呼啦啦喝了兩碗稀飯。她幽怨地看著他喝完稀飯,然後說,「我想和你談談。」
他似乎有些意外,盯著她問,「談談?談什麼?」
她說,「談談你和我。」
他說,「你和我有什麼好談的?」但他很快就有點明白了,說:「那好吧,我們去散散步吧。」
走到門口的時候,正遇上喬喬和同宿舍的兩個女同志從大夥房吃完飯回來。喬喬看見她,熱情地跟她打招呼,還說她分到了兩塊洋胰子,正準備送給她呢。她笑笑說,「謝謝了,你留著自己用吧。」喬喬說,「我什麼都能用的。」又說,「要不我給你留著,等你搬過來再給你吧。」她又是勉強一笑,未置可否。這時候他把喬喬叫到一邊,比比劃劃,很神秘的樣子,居然還在喬喬的手心裡寫字。她的心又被傷了一次。
他們從農家小院後面的一條小路上山,山裡的空氣新鮮極了,被雨水洗過的霞光從樹林的縫隙裡篩過,落下一地斑駁。整個山坡都是汩汩的流水聲。山道彎彎,紅泥路面留下了兩雙腳印,他的寬長深陷,兩行平行,她的嬌小淺薄,東一個西一個。
他的興致漸漸高了起來,走到一個坡上,回過頭來等著她說,「吃川菜走蜀道聽巴山夜雨,真神仙也。」
她向他笑笑,苦笑,沒說話。
他說,「你看這山坳,風停雨過,溪流縱橫,晚霞普照,平地生虹,漫山遍野,鳥語花香。等革命成功了,我們一定要在這裡蓋一所大學,這個地方最適合莘莘學子們憂國憂民了。」
她說,「那時候你還會到這裡來嗎?」
他說,「那當然,我來當教授,要是發展了,文化跟不上了,我就當門房。」
她不走了,看著山下,幽幽地問,「那我呢?」
他看了她一眼,覺得她的表情有點奇怪。他說,「你什麼你?我來當教授,你就是師孃。我來當門房,你就是門房夫人。」
她正視著他,「你說話算數?」
他哈哈大笑,往下走了一步,拉上她說,「我說話當然算數。我這麼大個師政委,還能逗你這個千金小姐?當然了,那時候封建軍閥和帝國主義統統完蛋了,中國人平等了,男女也平等了,你也可以當老師,或者當門房。但有一條,我們兩個必須在一起。」
她的心裡熱了起來。這時候她困惑了,憑她對他的瞭解,他說的不是假話,他是愛她的,她為什麼要疑神疑鬼呢?在這個山上,她竟然產生了自責,她想她肯定是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一葉障目,疑鄰盜斧。但是思路換個方向,他也確實有一些不好解釋的行為。
「可是,可是……」她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他終於警覺起來,「你是說結婚這件事?」
她沉默。
他說,「我跟你說,這件事情我想過無數次了,我真想讓你天天呆在我的身邊,飯後散步,夜半賞月,讀書作文,其樂融融。可是不行啊,我們都是負有重要責任的。」
她說,「紅四軍裡,像你我這樣年齡的,還在各自獨守的,只有我們兩個了。明明可以在一起,為什麼不讓我和你在一起?」
他把下巴仰起來了。他在高處的一個坎子上,她在略微偏下的地方。從她的角度看上去,他是那樣的高大,落日的餘暉幾乎是平行地照射過來,舞臺燈光一樣打在他的下巴上,他那突出的、堅毅的下巴就像一塊熠熠閃光的金子。在蔥鬱的背景下,他面向天空的表情是那樣的凝重,他眺望遠處的眼神是那樣的深沉,他像一個虔誠的聖徒在朝拜心中的神聖。
她被他的這個雕像般的剪影深深地打動了。
良久,他說話了。他說,「凌霄,你要明白,我和別人不一樣。」
她沒有回應,她在等待他說說,為什麼他和別人不一樣。
她感覺過了很久,他才從坎子上走下來,拉起她的手說,「我不能告訴你這是為什麼。但是,請你等著我,終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是愛你的。」
那天雨後散步歸來,回到軍部,躺在乾草鋪墊的床上,她輾轉反側,找了千百個理由,闡釋他和喬喬的關係,確認他和她的關係。她想他和喬喬的關係是純潔的,也許他們之間存在著資助和報答的承諾兌現,也許他們之間的關係是革命的領路人和追隨者的關係,也許他們的來往是純粹的工作需要……
以後的事情如果能夠按照這天的軌道往前行駛,也許就是花好月圓了,可是意外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次散步之後的第六天,當年動員她到川陝根據地的堂姐和任廣琇找到她,跟她說沈政委身邊那個喬喬身份不明,組織上懷疑喬喬是國民黨軍諜報機關派來的特務,讓她當晚到龍溪鎮去,藉故留宿在喬喬身邊,檢視動靜。堂姐當時在軍團保衛局當副局長,任廣琇在保衛局鋤奸隊當隊長。
堂姐的話讓她震驚不已。但緊接著,她就茅塞頓開。關於喬喬的種種回憶,都充滿了神秘色彩,這種神秘色彩和某種使命聯絡在一起,怎麼琢磨怎麼像。再往後,她還有一絲慶幸,有點痛快,倘若喬喬真是敵人,對她來說並不是壞事。
堂姐交代她,這件事情必須瞞著沈政委,這是鐵的紀律。這時候她才有點疑惑,難道他也有問題?
她不敢多問,但是心裡替他肯定,他不會有問題的,他是那樣堅定的布林什維克,他是久經考驗的老革命了,槍林彈雨九死一生,他怎麼會成為革命的敵人呢?一定是那個喬喬,在他和她到川陝根據地的那段日子裡,被敵人發展為諜報人員,潛入他身邊,伺機搞破壞。
她想,事情一定是這樣的。這樣想,她就掂量出堂姐和任廣琇交給她的任務的重要性和及時性了。不僅是為了保衛革命,也是為了保衛他啊!
那天下午,她依計到了龍溪鎮,結果發現喬喬的住處只剩下喬喬一個人了,這時候她沒有往別處想,只是擔心喬喬一個人住在這間屋子裡,他們私自相處的機會就更多了。但是,按照堂姐的叮嚀,她不動聲色。晚上,她還熱情地請求他把喬喬留下一起吃晚飯,飯後一起到房前的河邊散步。散步的時候她突然腹痛,喬喬把她攙到自己的住處,後來房東大嫂過來,給她端了一碗紅糖水,說這是女人的常見病,歇歇就好了。就這樣,她順理成章地留宿在喬喬的房間。
夜裡,喬喬睡得很香。半夜時分,她翻開喬喬的軍裝,從貼身內衣的口袋裡,她意外地發現了兩個硬殼本本。就在她猶豫不決是不是將本本拿走的時候,喬喬翻了個身,還嘟囔了一句夢話。她來不及多想,飛快地穿好衣服,出了房門。拉開門樓門閂的時候,她的手抖得厲害,儘管響動不大,他的警衛員還是倏然警醒,問了一聲,誰?同時擎槍在手,已經虎虎生威地逼到了她的面前。那一瞬間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她差點兒就退回去了,但是,警衛員的高度警覺也引起了她的高度警覺——這是根據地啊,為什麼要這樣如臨大敵?她鎮定了情緒,理了理鬢髮,從容回答,「是我,有點事,出去一下。」
她說的有事,就是解手。他身邊的人都知道,她不習慣使用房東家的茅房。
警衛員看清是她,哦了一聲,收起手槍,打了個哈欠,回到偏房,頭剛捱上枕頭,鼾聲重新響起。
離開農舍,她心裡撲撲通通跳得厲害,大約走了一百多米,她又停住了。她突然想,我這是幹什麼?我為什麼要這樣做?萬一這件事情真的跟他有關怎麼辦?
她在原地停了有五六分鐘。一個聲音對她說,革命是嚴肅的事業,我們每個革命者都不能徇私情。另一個聲音跟她說,他是那樣愛你,你可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情。一個聲音說,知道嗎,他是和敵人勾結在一起,他已經成了革命的敵人,對於敵人絕不能心慈手軟。另一個聲音大聲呼喊,不,他不是敵人,為什麼不先去問問他?聽他說清楚,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在朦朦朧朧的月光下,她把那兩個硬殼本本捧在手上,可是怎麼也看不清。她在那塊山坡上,就像一隻迷途的小鹿,一會兒向南,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向北,就這樣反反覆覆,把那塊地都踏平了。
後來,她拿定了主意,是啊,為什麼不把情況搞清楚?為什麼不先去問問他?即便他真的跟這件事情有關係,也應該同他當面對質。終於,她裝好本本,車轉身子,又踏上了返回的小路。
然而,為時已晚。按照約定,任廣琇是在山坡的路口等待,她踏上這條小路的時候,就進入了她的視野,她在焦急地等待,也目睹了她反覆猶疑的身影,後來她判明她回頭了,便飛快地鑽出了樹林,並且抓住了她。她一邊掙脫一邊說,「不行,我要先讓他說清楚。」任廣琇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說,「你糊塗,你要是告訴了他,你就沒命了。鬥爭是殘酷的你知道嗎?」
她和她扭打了一陣子,終於沒有掙脫,她鬆了手,任廣琇也鬆了手,她從懷裡掏出那兩個硬殼本本,任廣琇從屁股後面摸出一把手電筒,撳亮了,照在那兩個硬殼本本上,她只看了一眼,便如晴天霹靂在耳邊炸響。恐怖、憤恨,加上心力交瘁,她終於暈倒了。
那是兩個軍官證件,那上面提供的事實是,他的身份為國民黨陸軍上校,喬喬是中尉。
二
狙擊方索瓦的行動未能達到預期的目的,使唐春秋大為光火。事後檢點分析,他把責任算在了江淮七支隊的頭上,一口咬定是七支隊的人亂開槍。
霍英山開頭有點心虛,知道自己的隊伍新兵多,訓練不夠嚴格,很有可能就是哪個包在關鍵時刻沉不住氣,稀裡糊塗地扣了扳機。但是查了幾次之後,霍英山的底氣就足了,專門跑到船兒衝跟唐春秋說,「狙擊方索瓦不利,我和你一樣惱火。但是,說我的部隊亂開槍,毫無道理!這話以後不要再說了,再說就是破壞統一戰線。」
唐春秋見霍英山說得斬釘截鐵,又拿不出證據是人家亂開槍,只好給霍英山賠笑臉,說:「霍司令不要生氣,唐某也不是故意栽贓。一句話說到底,不是你的部隊,就是我的部隊,都得加強作戰訓練。」
霍英山說,「不管是你的部隊,還是我的部隊,都是抗日的部隊,你老唐以後不能歧視我們新四軍了。打仗出了問題,屎盆子光往我們身上扣,那怎麼行呢,以後還能配合嗎?」
唐春秋心想,這個霍瘸子,現在說話也是高調門了,看來他們學文化那一套,還真的往霍瘸子肚子裡灌了二兩墨水,不能小看呢。唐春秋說,「霍司令說得好,失敗乃成功之母。這次沒有配合好,咱們都好好總結一下,都從自己身上找原因,藉此提高部隊。」
唐春秋始終低調,霍英山才心滿意足,大手一揮說,「老唐我跟你說,我們江淮七支隊是對得起你的。為了給你買官,我送出了十萬斤糧食你知道不知道?我的隊伍現在又開始斷糧了,你說我們新四軍仁義不仁義?」
霍英山一說這話,唐春秋就尷尬了。根據「老頭子」的部署,天茱山江淮七支隊拿出十萬斤糧食,還有一千多塊洋錢,連同「老頭子」另外籌集的一萬多塊銀元,集中在嚴楚漢手裡,到侯先覺的軍部打點,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知道後心裡很是膩味了一陣子,心想這真是下策,下下策!
幹嗎要動用霍瘸子啊,這下好了,我這個官還沒當上,就被他攥住了話柄。轉念一想,這也是為了抗日,也不是為了我個人一步登天。唐春秋說,「霍司令的情我領了,說真的,要不是為了抗日,我也不會接受這項安排。既然是抗日,這件事情還得保密,請霍司令以後不要再說了。臉上掛不住啊。」
霍英山哈哈大笑說,「好好,好,你老唐知道就好。反正是為了抗日,個人情分就不提了。」
「不過,以後你們獨立旅的日子過好了,不能讓我們吃糠咽菜了。」
唐春秋苦笑著說,「我這旅長不是還沒有當上嗎?當上了再說吧。」
不久就從軍部傳來訊息,說是有人奏了栗統飛一本,檢舉栗統飛借夫人生日、亡母忌日以及職務補缺等機會,大肆鋪張,賣官鬻爵。侯先覺長官十分氣憤,指令要員調查,估計很快就有好訊息。
唐春秋總算是揚眉吐氣了一把,躊躇滿志,要在近期大幹一場,把一二五團隊伍梳理一番,作為升任旅長之後的嫡系力量。
當然,清理門戶是當務之急。
唐春秋現在已經基本上搞清楚,本團的軍餉為何屢次空虧,一是旅部軍需處雁過拔毛。這一點在國軍內司空見慣,上級權力部門揩油,只要不是做得太過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二是本團長官勒索。這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當官不扣餉,講話沒屁響,這也是約定俗成的把戲。問題是事情總得有個度,有個底線。
又過了十多天,好訊息果然來了,栗統飛被撤職,回到軍部供給部,唐春秋接任旅長。但是有一個附加條件,原一二五團政督員邡逍同時升任獨立旅政督員。對此,唐春秋解嘲地說,這大約是讓老鄰居看住新光棍吧。
為了體現清廉精神,交接的時候,沒有搞什麼就職儀式,只是把各團團長和獨立營營長叫來,栗統飛還聲淚俱下地發表了離職演說,說:「我千錯萬錯,但是保證了弟兄們在天茱山安然無恙,沒想到落得這麼個下場。以後,天茱山的抗日就全靠春秋兄了。請大家多多支援春秋兄,精誠團結,奪取抗日的最後勝利。」
唐春秋心裡一陣冷笑,早幹嗎去了?這會兒才作出一副堅決抗日的樣子給誰看?自從進入梅山,我一二五團今天打鬼子,明天反掃蕩,白天護糧,半夜鋤奸。那時候別說支援了,不給老子小鞋穿就是好的。這些話自然不會拿到桌面上說。唐春秋說,「栗長官對我們這支抗日部隊其情之深,其望之重,其囑之殷殷,令人潸然。我等當牢記,旅長可更換,人事可調整,職務可升降,但是我們的抗日之使命之決心絕不改變!」
寥寥數言,既顧全了大家的面子,也表達了同栗統飛之思想和行為分野。
不久,唐春秋就把祝道可和林用樹邀到梅山,開誠佈公地說,「今天請二位袍澤來,是要問罪的。」
祝、林二人面面相覷。
唐春秋不動聲色,把幾十封信函擺在祝道可和林用樹的面前,不緊不慢地說,「不瞞二位,這都是檢舉二位貪贓枉法的,有剋扣軍餉的,有盜賣軍用物資的,有同漢奸暗送秋波的。怎麼樣?要不要派員深入地查一下?你們二位給我說實話,如果有,我就不查了,只要不影響抗日大局,有則改之,二位還是我的患難兄弟。」
祝道可的腦門上露出冷汗,說,「這,旅座,有些事情啊,弟兄們可能有點誤會……」
唐春秋以拳擊案,厲聲說,「那好,如果二位心中踏實,我就派人查他個水落石出,也可以還我弟兄清白!」
祝道可看看林用樹,林用樹看看祝道可,彼此的眼神都在閃爍。
唐春秋說,「其實查起來很簡單,但是,既然查了,興師動眾,雞飛狗跳,是人皆知,那我就要考慮如何收場怎樣交代了。」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林用樹說話了,「旅座,老話說,常在河邊走,難免不溼鞋。腐敗並非一家,兄弟也是凡人,我們這一層軍餉並非寒酸,可是架不住層層盤剝,光孝敬上面都是捉襟見肘,更別說養家口了。說真的,我們跟你不一樣,我和祝團副都是苦出身,全靠個人支撐。如果一點外快沒有,我這個準團軍官連個戒指都買不起,在婆娘面前都是體面掃地啊!」
唐春秋問,「那你的意思是,就不查了?」
祝道可說,「這世道,只要他是個官,只要你有權查他,你查誰誰翻船,一查一個準。何必拿弟兄們開刀呢?」
「好!」唐春秋哈哈大笑,又是一拳砸在案子上說,「這話我愛聽。大丈夫敢作敢當,只要你不跟我掖著藏著,我唐某也不是無情無義。今天在這裡把話說清楚了,這件事情到此為止,既往不咎,但前車之鑑,二位當時時警醒。」
說著,當著祝道可和林用樹的面,點火把那一堆真真假假的告狀信燒了,邊燒邊說,「這是曹操的伎倆。曹操收買人心是為了奪取天下,唐某收買二位僅僅是為了竭誠攜手,共同抗日。」
祝道可和林用樹唯唯諾諾。祝道可說,「旅座放心,你這一手厲害,雖不及曹操圖謀至大至遠,卻是至善至誠。兄弟在這裡向旅座發誓,精誠團結,傾力相助,共同抗日,死而後已!」
唐春秋拉起了祝道可和林用樹的手,朝門外喝道,「備酒!」
三
不厭其煩的審問對河田大尉沒有起太大的作用,但是自從同他心目中那個美麗優雅的女人有了一場殊死搏鬥之後,沉默了兩天,終於開口說人話了,這就意味著他投降了。
河田大尉要求見彭伊楓,首先供出了進山的任務。河田說,他們進山,是為了標定天茱山抗日武裝的重要目標,松岡大佐計劃在完成糧食徵集任務之後,撤出陸安州之前,命令炮兵將這些目標全部摧毀。
彭伊楓盯著河田大尉的眼睛說,「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們的目的不僅是這些。是不是另有企圖?」
河田耷拉眼皮說,「僅此而已。」
彭伊楓說,「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你們從潛入天茱山,到你被俘,前後共有九天時間。前些天你們都在幹什麼?」
河田說,「在偵察路線。我們不敢在有人跡的路線上行動。」
彭伊楓說,「露餡了。你們從隱賢集西北進山,即使是在山溝裡爬,爬到平安岙也用不著三天,而你們竟然在山裡活動了八九天。到底是做什麼去了?」
河田見抵賴不掉,這才吞吞吐吐地把最初的任務說了一遍,說是松岡得到情報,在天茱山腹地老林子內有一個秘密的軍事基地,活躍著上千人的特別部隊。石原次郎中將和松岡大佐對此都十分恐慌,部署迅速查清位置,動用重兵將其消滅。
彭伊楓暗暗驚異。這個供詞說明了「老頭子」的判斷是正確的,鬼子的行動果然有更大的企圖。也從另一個方面證實了,在天茱山腹地,當真有一個隱蔽的軍事基地,隱藏著一支部隊。那麼這支部隊是誰的,只能理解是「老頭子」直接指揮的,也許它就是「老頭子」的殺手鐧呢。
開春以來,江淮七支隊進一步擴大,兵力擴編為兩個野戰獨立團,整編後由許成哲和李廣正分別擔任團長,另有一些以游擊戰見長的地方武裝,總兵力達到兩千餘人。以文化教育為手段,官兵的思想信仰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觀,戰術技術也有了很大的提高,這將是同松岡聯隊決戰的重要部隊。同時,上面對國民黨軍的抗日強化工作是卓有成效的,「老頭子」不惜使用賄賂和離間的手段,將一批抗戰消極、畏敵不戰的軍官撤換,栗統飛被侯先覺以「作風腐化、治軍無能」為理由罷免,唐春秋升任國軍天茱山抗日獨立旅上校旅長,正在加緊步伐進行內部整肅。地下組織安插在國軍內部的嚴楚漢升任一二五團團長。一二五團團副祝道可和參謀長林用樹分別當了副旅長和一二六團的團長。至此,天茱山國軍的部隊已經牢牢地控制在抗日骨幹手中。現在,僅天茱山上這兩支部隊,如果能夠有效聯手,也就足以同松岡聯隊及其「皇協軍」抗衡了。
但是,彭伊楓清楚,僅僅抗衡是不夠的,僅僅抵禦也是不夠的。他不會忘記那句擲地有聲的話,「我陸安州全體民眾和抗日武裝力量團結一心之日,即是日軍松岡聯隊覆滅之時。」在「老頭子」的一盤棋上,最終是要同松岡聯隊決戰的。
四
方索瓦大難不死。他的身上一共捱了六槍,其中四槍分別打在大腿和臀部等無關緊要的部位。但是有兩槍差點兒要了他的命,一槍居高臨下,從他的右臉腮部穿過,斜著穿透下顎,從左胸前擦掉一層皮,再斜一點就是心臟。還有一槍打在腹部,穿腸而過。
以後天茱山上國共兩軍和「皇協軍」裡參加狙擊方索瓦計程車兵都說,方索瓦氣數未盡,多虧了那匹棗紅色的戰馬,那馬太神奇了。有計程車兵神秘兮兮地說,即使沒有人提前開槍,那馬也警覺在前。大家一起回憶,好像真是這麼回事。當槍聲響起之後,方索瓦的馬隊共有四個單騎在火網殺傷之內,每個單騎平均承受五十多條火舌的吞噬,唯有一個單騎騰空而起,幾乎是凌駕於火網之上,如飛翔一般,衝出火網。後來那馬跌落下來,還昂首嘶鳴,像一座城牆,替主人遮擋子彈。
士兵們越傳越玄,傳到最後,就像神話了。後來在打掃戰場的時候,七支隊的馮存滿和一二五團的孟秋不約而同地都讓人去拖那匹死馬,拖馬計程車兵驚駭地數了一遍,那匹馬的身上,前後左右,共有一百多處槍眼。馮存滿想把馬拖回去煮肉吃,霍英山揹著手,一拐一蹦地圍著那馬轉了兩圈,黑著臉說,「吃個卵子,渾身都沒有好肉了,要煮熟,恐怕能煮出一鍋子彈頭。還是埋了吧。」
士兵們懷著複雜的心情把那匹馬埋了。霍英山站在馬墳旁邊,還流下了眼淚。後來唐春秋也到了現場,聽說馬的故事,仰天長嘆,「可惜啊可惜,這麼好的馬,竟然讓漢奸享用了,畜牲無知,救主賣國。」
方索瓦的確是被沒進入伏擊圈的兩騎衛士拼死命搶回桃花塢的。兩名衛士及兩匹馬身上都有多處槍傷,但都沒傷及要害。好在桃花塢有松岡裝備起來的醫院,還有幾個醫術高超的外科大夫。據說給方索瓦做手術,光清理傷口就清理了四個小時。整個手術過程,沒有用麻醉藥,因為方索瓦始終處於高度昏迷,搶救的過程中幾次停止呼吸。
在搶救方索瓦的一天一夜裡,方明珠就守在手術室外邊,不吃不喝,也不說話。她的同學翟維新和宋詩芩都在忙乎,顧不上她。松岡派來兩個日本軍官的夫人陪伴她,被她冷冰冰地趕走了。她那時候的想法很多,首先她不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不到一年,物是人非,恍如隔世。父親他為什麼在臨死的時候說出那樣的話,二哥他為什麼要當漢奸,難道果真像民間議論的那樣,桃花塢方家有當漢奸的血脈?她一遍遍在心裡回憶從前的二哥,她記得二哥當初之所以放棄了航運公司繼承人的優裕條件,到廣州報考黃埔軍校,就是為了打倒軍閥,打倒腐敗政權。那時候二哥說,中國人不能再這樣任人宰割了,我們不能老是靠掛法蘭西國旗來保護自己,我們一定要讓自己的國旗成為保護我們的盾牌。我們要打倒軍閥列強,建立一個民主的、平等的、科學的政權。到那時候,我們的國旗不僅能夠保護我們,而且能夠保護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中國人——那時候的二哥,志向是那樣遠大,決心是那樣堅強。據說他在黃埔軍校特別班,成績始終都在前茅。從特別班畢業的時候,別人都是少尉實習軍官,而他已經是中尉了,並且立即被派到前線帶兵作戰。
後來的事情,家裡就不知道了。都知道他在同共產黨的軍隊作戰時失蹤了。可是失蹤之後他到底做了什麼?難道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到越南受訓去了?或者像別人傳說的那樣,他是因為輪流受到國共兩軍的清洗和摧殘,才對抗日軍隊恨之入骨的?那個說法是,他在共產黨軍隊的監獄坐了兩個半年,因飽受折磨而逃脫;結果回到國民黨軍隊,又坐了兩個半年,受到了更大的折磨,幾乎喪命。是日軍攻陷宿陽之後,他才趁亂逃脫的。所以他對日本人的惡感,遠遠小於國共兩軍,這才促成了他當漢奸。
方明珠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但是她也沒有辦法澄清這些事實。然而方家當了漢奸,卻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一天一夜,方明珠感到至少像度過了二十年,開始是默默流淚,手術室每出來一個醫生或護士,她的心就要往上提一提,眼睛直溜溜地盯著人家,從他們口罩上方露出的兩隻眼睛裡,從他們行色匆匆的步履上,判斷二哥的安危。她知道,這個世界上二哥只有她這麼一個親人了。二哥的行為將受到全體中國人的鄙夷、厭惡、痛恨,而且日本人在利用完二哥之後,也會把他一腳踢開。二哥的最後命運就是被這個世界拋棄,並且遺臭萬年。可是他畢竟是自己的一母同胞,他是她唯一的親人和依靠。只要他能活著,她一定會勸說他,離開桃花塢,離開陸安州,找一個能夠活命的地方,兄妹相依為命,度過可恥可悲的餘生。如果二哥死了,那她也不可能活下去了,就算她有活命的空間,可是她的心已經死了。作為一箇中國人,她沒有在國家危難的時候挺身而出,對那些抗日的人們助一臂之力;作為一個醫科學院的學生,她沒有運用自己的一技之長為百姓救死扶傷;作為一個女人,她無法擺脫漢奸之女、漢奸之妹、甚至本身就是漢奸的汙名,她不可能獲得真正的愛情了。那麼,她為什麼還要活著?她還有什麼臉活著?她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當然,她不會很快死去,她還要做幾件事情。她已經藏好了一筆錢,這筆錢將在二哥死去之後,用於遷移父親的墳墓,用於修建二哥的墳墓和自己的墳墓。它們的位置一定要遠離陸安州,她不能讓父親、二哥和她的墓地繼續蒙受臭魚頭和爛襪子的羞辱。不能。她要躲開!她沒有別的力量,沒有辦法彌補或者改正,那麼,她只能選擇躲開!
淚水流乾了,不再流了。
一天過去了。手術仍在繼續。據說中間出現幾次險情,都被翟維新挽回了。
方明珠的內心對翟維新充滿了愧疚。這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學生,因為愛她而流落在桃花塢,因為愛她而屈身成為漢奸醫院的院長,因為愛她而放棄了自己的追求甚至家庭。可是,她給了他什麼呢?除了一個漢奸的名分,她什麼也沒有給他。她不配給他什麼。如果二哥這次能僥倖回到人間,那麼她就嫁給翟維新吧,既然漢奸的名分已經背上了,那麼我們就相依為命吧。我們帶上二哥一起走,走得遠遠的,天涯海角,地老天荒,給二哥娶一個南方的陌生女人,我們在南方的海島上,終生行醫,終生行善,終生贖罪。這也不失為餘生殘存的理由和最好的結局……
終於,手術在第二天的凌晨結束了。從手術檯上下來,翟維新一看見她,兩眼一黑就暈倒了。後來她聽說,在整個手術過程中,兩個助刀都是輪流休息的,唯有主刀翟維新,中間只喝了兩杯牛奶,十多個小時沒有離開手術檯。翟維新暈倒的那一剎那,她上去抱住了他,她把兩行熱淚灑在翟維新明顯憔悴的臉上。她說,「翟維新啊翟維新,你挺住啊,我們還要在一起,結婚,生兒育女……」
翟維新躺在她的懷裡,睜開眼睛說,「我沒事,就是有點累。可是我太興奮了。明珠,我救活了一個了不起的男人。你二哥是一個生命力極其頑強的男人,他幫助我們建立了醫學史上的一個奇蹟。宮琦醫生說,方索瓦死而復生的奇蹟,將成為日本醫學界一個重要課題……」
方明珠說,「別提宮琦,我二哥不能繼續為日本鬼子效力了。我們結婚吧,我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到需要我們的地方,甚至可以到深山老林裡面去。我們在那裡男耕女織,我們再也不能幫日本人做事了,如果我們不能為國家做事,就讓我們為自己做事好了,我們遠走高飛……」
翟維新吃驚地看著她,並且摸了摸她的腦袋。「明珠,你怎麼啦?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你的眼睛怎麼啦?」
方明珠仰著臉,目光斜著向上,眼神兒直直地一動不動。翟維新駭然地想從方明珠的懷裡掙開,但是方明珠緊緊地抱住他,他仰臉看她,兩行溪流般的熱淚灑落在他的臉上。
五
松岡大佐在方索瓦養傷期間,三次來到桃花塢。第一次來的時候,方索瓦說話還不是很清楚。松岡拉著方索瓦的手,老淚縱橫地說,「方君,你是日本帝國最親密的朋友,你所受到的傷害,‘皇軍’一定要讓他們加倍補償。」
方索瓦的下巴被繃帶緊緊地纏著,不能說話,只是用眼睛看著松岡,輕微地點頭。
松岡第二次到桃花塢來的時候,方索瓦不僅可以說話,而且已經可以下地。松岡說,「為了替方君報這一箭之仇,我決定集中五千人分兩個波次對船兒沖和杜家老樓進行討伐。」方索瓦對松岡說,「要我命的人就在‘皇協軍’內部,看來‘皇協軍’是靠不住的。」松岡說,「這一點我們清楚,但是主謀李伯勇和葉家季已經逃匿船兒衝,這次討伐也有緝拿李伯勇等人的考慮。」
方索瓦不說話了,眼睛有點走神。
松岡又說,「方君如果有什麼設想,不妨明說。」
方索瓦說,「我聽說在我重傷期間,‘皇協軍’的軍官們到桃花塢來鬧著要將家眷接走。看來家眷們是引起他們對我下手的主要禍根,要麼將他們放了,要麼……」方索瓦又不說了,手託著負傷的半邊臉直吸冷氣。
松岡瞪大了眼睛問,「要麼怎麼樣?把他們……」松岡橫起手臂,在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眼睛探詢地看著方索瓦。
方索瓦沒有回答。
松岡說,「殺之固然能解你我心頭大恨,但是那樣就怕把‘皇協軍’徹底逼反了。方君不能為一己之仇,陷‘皇軍’於孤立之地。」
方索瓦笑笑說,「這個利害關係我怎麼能不清楚?但是如果借刀殺人呢,可能又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松岡沒有馬上答話,看著方索瓦,後來嘴裡就喃喃嘀咕起來,「你是說利用天茱山?如果天茱山能夠下手,那當然是天大的好事,不過怎樣才能讓他們下手呢?」
方索瓦說,「如果想做,總是機會,沒有機會,也可以創造機會。因為這件事情存在著很大的可能,天茱山國共兩軍對漢奸都是恨之入骨,一旦掌握漢奸眷屬資訊,方便下手之日必然下手。」
松岡沉吟道,「方君之計,本人也曾數次籌劃。如此一來,既轉移了‘皇協軍’的仇恨,也斷了他們的後路,一石二鳥,實乃良策。但是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擔心。如果他們把這些眷屬生擒而不是殺死,那就麻煩了。人質到了他們的手裡,‘皇協軍’還能靠得住嗎?」
方索瓦說,「太君深謀遠慮。這一點,我也想到了。但是,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做絕,我自有辦法。」
松岡說,「事關重大,還要從長計議。」
方索瓦說,「我會安排周全的,萬一出了岔子,可以把責任算在桃花塢自衛團身上,太君把我交給他們,仍然可以保持穩定。」
松岡搖頭道,「那怎麼可以,‘皇軍’怎麼能做那種出賣朋友的事情?這件事情容我再考慮考慮,確保萬無一失。」
松岡離開之後,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過了幾天,「皇協軍」裡出了一件事情,常相知手下的一名中隊長帶領一個排譁變了,直奔豫南投奔抗日遊擊隊去了。與這件事情同時發生的,是松岡收到了一封密信,揭發年初農曆二月二十七日,宮臨濟組織秘密會議,商討對付「皇軍」控制和脫離「皇軍」的對策,甚至提出了「分期分批,站穩腳跟,裡應外合」的策略。
「皇協軍」一個排譁變,松岡只是感到震怒,但是這封密信卻讓松岡倒吸一口冷氣。他派人把「皇協軍」一團團長馬甫金秘密找來,給馬甫金三點承諾,一是如果「皇協軍」發生變化,將由馬甫金取宮臨濟而代之;二是一旦由馬甫金統率「皇協軍」一師,師、團、營、連軍官的薪水,按照八百、六百、四百、二百的比例增加,排長月薪一百五十塊大洋。松岡並且當場讓人給馬甫金封了三千塊銀元。三是絕對保證馬甫金本人和眷屬的安全。
有了這三條,馬甫金沒有太費多少躊躇,就把今年春上團以上軍官秘密商議的情況一五一十向松岡抖摟出來了。松岡囑咐馬甫金,這段時間加強對宮臨濟以及二團和三團的監控,同時要把一團營連軍官中的動搖分子摸清楚,想法換成忠於「皇軍」的人。松岡還另外給了馬甫金兩千塊銀元作為秘密活動經費,收買營連軍官。
這項工作做完了,松岡才把宮臨濟叫過去,倒是和風細雨。松岡說,「自從‘皇協軍’一師隨松岡聯隊行動之後,‘皇軍’對一師天高地厚,補充裝備,恢復建制,提拔軍官,保護家眷,等等。可是‘皇協軍’對‘皇軍’怎麼樣呢?毆打‘皇軍’優秀士兵荒木岡原,毆打聯隊參謀長原信少佐,私藏傳播抗日傳單,公然有人背誦《告陸安州抗日軍民書》,公然不斷有人同天茱山抗日分子秘密接洽,公然狙擊‘皇軍’親密盟友方索瓦,這些難道都是你們應該做的嗎?」
松岡本來是剋制自己的,但是在列舉上述事實的過程中,嗓門不斷提高,大約是這些事實激起了他的憤怒,甚至還有委屈——「你‘皇協軍’實在是太不夠意思了,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對不起‘皇軍’的事情!」
宮臨濟耷拉著腦袋,內心恐懼到了極點。松岡說的一點兒也沒錯,那些事情千真萬確是他的手下乾的。自從跟隨松岡聯隊駐屯陸安州以來,他的部隊好像從來就沒有消停過。新四軍和國民黨軍隊不厭其煩地派人到軍營滲透,官兵的手裡出現了傳單,「愛國證」屢屢清除不盡,《告陸安州抗日軍民書》家喻戶曉。前天拉走的那個排,就是新四軍策反的結果。更嚴重的,是同「皇軍」對抗甚至動手,還差點兒把漢奸之最方索瓦幹掉了。這一樁樁一件件如板上釘釘,松岡一筆筆都給他記著呢。
可是,宮臨濟也有宮臨濟的難處。在桃花塢看望老父,老父老淚縱橫,跟他探討當漢奸的意義和結局。老父說,「賣國哪能賣出好價錢呢?國家都沒有了,仰人鼻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用得著你,把你當個小人;用不著你,小人都當不上,那就是狗。兒啊,別說為國家了,就說為自己能有個安穩的窩,老父有個不被人家扔爛襪子臭魚頭的墳地,這個漢奸師長咱就別當了。」
老父是老了,雖然說在桃花塢享清福,但是老父的日子是在惶惑和驚恐中度過的,老父剛剛七十歲的人,就像滄桑苦海里泡出來的耄耋老人。老父在說那一番話的時候,眼神是那樣渾濁,那樣無助,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他不能不考慮後路,人生苦短,他既然已經達到了擁有三千人馬的地位,那麼他就有條件選擇往後的路。是跟日本鬼子一條道走到黑,還是伺機反戈,一舉由人人不齒的漢奸而成為民族英雄。人的歷史往往就是在一瞬間、一個關鍵的環節改變的。在最後的選擇確定之前,無論是加害抗日分子還是得罪松岡,都是不明智的、淺薄的,都是容易招來殺身之禍的。他還要等等看。
宮臨濟說,「太君息怒,‘皇協軍’出了一些問題,主要是抗日分子滲透得太厲害。我聽說不光是‘皇協軍’,‘皇軍’部隊裡也出現了汙衊天皇陛下的傳單,這些東西防不勝防啊。」
松岡更生氣了,說,「‘皇軍’有攜槍叛逃的嗎?你要認真查處,該果斷的要果斷。」
宮臨濟說,「哈依!」
松岡當面敲打宮臨濟,實際上也是為了觀察宮臨濟的表情。這個人越來越不可信了,自從把他們的家眷接到桃花塢,姓宮的對「皇軍」的態度就有點曖昧。這說明什麼?說明心虛,說明包藏禍心。
松岡這次沒有提密信的事情,他也需要時間觀察。但是他給方索瓦下了一道命令:可以啟動「拋磚」計劃,近日拿出詳細方案,待「皇軍」批准後執行。
六
這段不到兩公里的路程,荒木岡原和巖下走了兩天。兩天之後,荒木岡原絕望了。就像有一個無形的磁場,始終在排斥他們接近目標。目標就像圓心,而這兩公里就像半徑,他們就在這個距離上做弧線運動。在他們和目標之間,存在著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那是在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的一個近一公里寬的峽谷。荒木岡原最初判斷,附近會有一條通向目標的道路,哪怕是羊腸小道,或者是山洞,但是沒有。根據山勢坡度,荒木岡原分析通道可能是在西邊的淠水河岸,他幻想出入口是在臨河的石壁上,是樹木掩蓋著的山洞。
巖下認為,出入口應該在東邊,因為上次看見的馬隊,像是馱運什麼物資,是從東往西去的,而回來馬背上卻是空的。雖然不知道他們最後是在什麼地方消失的,但顯然不會從東邊繞個圈子再跑到西邊去。
荒木岡原看著西邊的天空,看了很長時間才說,「巖下君你是對的。我們在山的內側行動,很容易暴露。還記得那個山洞嗎,我們再退回去如何?」
巖下心裡一陣欣喜,荒木岡原能夠用這樣的口吻跟他說話,說明他在荒木岡原的心裡,位置有了提升。巖下說,「我們應該返回陸安州,把這個情況向松岡大佐閣下報告,派部隊來襲擊。」
荒木岡原說,「巖下二等兵,你錯了。我說的退回去,並不是要退到陸安州,而是要找到一條相對平緩的路線,向南,再向南,直到摸清出入口。我們不能向太君報告一個似是而非的情況,不能把‘皇軍’主力帶到一個進不去出不來的地方。為此,我們還要繼續辛苦,為‘皇軍’主力進山掃清一切障礙。」
巖下吃驚地看著荒木岡原,他實在鬧不明白,這個魔鬼到底長著一副什麼樣的腦袋,到底受著什麼力量的支配。巖下說,「可是我們的糧食,藥品,還有體力,都已經耗盡了,我真是走不動了。」
荒木岡原說,「巖下君,你還可以呼吸,一個仍然可以呼吸計程車兵是不可以放棄戰鬥的。我命令你,站起來,跟我走!」
他們終於又找到了那個山洞,退了出去,從西往東,從北向南,開始了第二輪跋涉。
第二天,他們摸到了隱賢集西北約五公里的一個山岡上,感覺上已經返回人間了,因為他們看見了山下有一個小村莊。再也不敢往下走了,便在山上找了一個便於隱蔽的地方,觀察山下的情景。透過清晨的薄霧,可以看見裊裊炊煙。巖下的喉結不停地蠕動,嚥著口水說,「下士官閣下,太想吃點東西啦,有碗熱湯就好了。」
荒木岡原盯著小村莊不吭氣。
巖下說,如果山下有行人就好了,可以把他打死,行人身上總是有吃的東西。
後來他們看見了一個女孩,挑著一副空水桶,看樣子是到村後河邊汲水。那條河不到一百米寬,可能是淠水河的分支。早晨的陽光照在女孩的身上,像一副流動的油畫。巖下又說,「真想喝點熱湯啊!」
荒木岡原說,「是想看那個女孩吧?我警告你,你要管住你的生殖器,在這裡是絕對不可以的,不能發生任何暴露目標的事情。」
巖下說,「真餓啊!餓得根本就沒有性交的慾望,只是想喝一口熱湯。」
荒木岡原說,「看看你的樣子,蓬頭垢面,野人一樣。你會讓她尖叫的。」
巖下說,「夜裡摸進去行不行?」
荒木岡原說,「絕對不可以。」
巖下說,「夜裡進去,讓他們給我們做一頓飯吃,可以給錢啊!」
荒木岡原說,「閉嘴,他們會向抗日分子報告的。」
巖下說,「我們吃飽了飯,就把他們幹掉。」
荒木岡原扭頭看了看巖下,笑了說,「巖下君,你總算懂得什麼叫戰爭了。這很好。但是,你的想法是錯誤的,即便把他們殺了,還是會暴露目標。」
巖下不吭氣了,望著挑水的女孩出神。看了一會兒說,「她走路的姿勢真好看,腰肢扭得像是舞蹈。」
荒木岡原突然說,「也許,也許她就知道出入口啊。是啊,為什麼不可以試試呢?可是,這副樣子不行,再說也不會說中國話,暴露了就危險了。」
巖下說,「還是回去向松岡閣下報告吧!」
荒木岡原狠狠地瞪了巖下一眼,突然吼了起來,「那是懦夫行為,懦夫行為,知道嗎?懦夫是不配當天皇陛下的臣民的,明白嗎?」
巖下嚇壞了,趕緊閉嘴,點頭哈腰。
這天早晨他們吃了一點肉乾,這還是在聖泉營的時候用蛇肉曬制的;從山上找了一個窪處,用手掬著喝了點水,就算是一頓早餐了。然後荒木岡原開始檢查裝備,長槍兩枝,手槍一枝,望遠鏡一個,匕首兩把,指南針一個,子彈三十二發。
「好,還可以打一場像樣的戰鬥。」荒木岡原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就出現了自信的微笑,吩咐巖下擦槍,突然問巖下,「想和那個女孩性交嗎?」
巖下咧嘴,衝著荒木岡原傻笑說,「嘿嘿,那是隻能想想,不能做的事情啊!」
荒木岡原說,「不,我改主意了。今天晚上,就襲擊這戶人家,首先要讓他們弄吃的,然後讓他們帶路。如果找不到出入口,就把他們殺了,然後回陸安州。」
巖下喜出望外,「那太好了,荒木閣下,您的決定是正確的。」
荒木岡原說,「這樣就可以滿足你性交的慾望,但是你必須記住,這是天皇陛下的恩惠,你應該報答天皇陛下。」
巖下說,「一定,啊一定!」
荒木岡原擦著槍說,「我們還要做好意外的準備,不知道那戶人家有多少人,會不會是抗日武裝安排的暗哨。所以,也要做好犧牲的準備。」
巖下的臉色立馬就灰了起來,聲音小得不能再小了。
荒木岡原說,「巖下君,你怎麼啦,你在恐懼嗎?」
巖下說,「是,我不想死。」
荒木岡原說,「什麼,你不想死?你太貪生了。難道為天皇陛下捐軀,你也捨不得嗎?」
巖下老老實實地說,「我沒有想過。」
荒木岡原把匕首拿出來,對著陽光擦了幾下,擦得纖塵不染,然後放在胸前比劃說,「巖下君,你知道武士是怎麼結束自己生命的嗎?看,就是這樣。一個高貴的武士,在把匕首刺向自己胸腔的時候,臉上一定要帶著微笑。他的微笑堅持的時間越長,他的人格就越高尚。然後,他會向下劃開自己的腹部,儘量地拉成直線,刀口不要彎曲,彎曲就說明手在顫抖,而規則的直線傷口,才是高尚武士追求的完美線條——巖下,你願意當我的助手嗎?」
巖下看見荒木岡原已經把匕首鋒尖扎進肋骨處,大駭,嘴裡驚呼,「荒木君,下士官閣下,請你住手,請你放下匕首。」
荒木岡原說,「不要大驚小怪,我並沒有打算自戕。我現在還沒有資格做這樣高尚的事情。我們必須完成天皇陛下賦予我們的神聖使命。一定要找到出入口,消滅抗日分子的秘密軍事基地,明白嗎?」
巖下仍然驚恐不定,嘴裡說,「可是,血,血,你已經流血了……」
荒木岡原說,「沒有關係,我在確定進出口的位置,就像我們尋找敵人的秘密軍事基地。一個高貴的武士,當他不能戰勝敵人的時候,他必須選擇偉大的死亡方式。腹部應該儘量完整地切開,刀口應該儘量地規則,必須帶著微笑。最重要的是,在最後的瞬間,他必須向前撲倒,而絕不能仰到後面。如果是正式場合,還應該有一個助手。還記得源義清嗎?在他撲倒之後,他的助手一躍而起,手起刀落,源義清頓時身首異處。他完成了一個貴族最後的輝煌,他的靈魂得到了昇華,像彩霞一樣永遠飄揚……」
巖下目瞪口呆,看著荒木岡原。荒木岡原雙手合掌,平於胸前,兩眼眺望無限晴空,充滿了神往之色。
「下士官閣下,我們還是回到現實吧。」巖下幾乎是哀求了。
「好的,那就照我說的去做。今天夜間行動。」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