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仰角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這一連串的喊聲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喊得眾人毛骨悚然。除了幾個知情的人,其他人全愣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就連韓副主任也愣住了,大睜著雙眼看著魏文建,推了譚文韜和凌雲河一把,「快去看看是怎麼回事?把他架起來。」

倒是魏文建自己把主意拿住了,在祝教員的墓前喊了幾嗓子,控制不住,突然起身,掙脫了譚文韜和凌雲河,跌跌撞撞地撲向韓陌阡,跪倒在地,仍然是鬼哭狼嚎地喊——

「韓副主任,我錯了,我有罪,我坦白,我全交代啦,韓副主任,你聽我說啊,我一時糊塗啊,我上了賊船啊,我沒有正氣啊,我正不壓邪啊……」

韓副主任往後退了兩步,喝道:「魏文建你給我站起來,有話站起來說。」

「我有罪啊,我坦白,我全交代,我全退賠,我……」

韓副主任似乎是明白了,不再發愣,久久地注視著魏文建,又抬起頭來,仰天長嘆:「好啊,又是一個非戰鬥減員。沒想到啊沒想到,金錢啦,你真是萬惡之首嗎?你害了多少人啊,你又害了我軍一個優秀的軍官。」

人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韓副主任的眼睛裡一片迷朦一片潮溼。

韓副主任無語地看天,看雲,看遠處移動的羊群,看田野裡起伏著的金色的麥浪。

韓副主任最後說:「起來吧,有錯也好,有罪也罷,今天就不要在這裡說了,有兩個地方你可以說得清楚,一個是紀委,一個是軍事法庭。」

誰也沒有想到,這次祭奠活動會出現這麼個插曲。

韓陌阡問叢坤茗,要不要給魏文建打一針鎮靜劑,叢坤茗說,他這是過於緊張所致,有安定的話,可以給他服一片,沒有問題也不大。韓陌阡又問:精神方面會不會出問題?叢坤茗說:這就要看他的心理負擔有多大了,暫時還不好說。不過以眼前的狀況看,還沒有失常,工作得體的話,可以平靜下來。

韓陌阡便交代譚文韜、凌雲河和常雙群把魏文建架到一邊休息,然後他自己走到了祝敬亞的墓前——

「首先,我受原w軍區顧問組組長蕭天英同志的委託,他因事不能前來,我代表他向原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教員祝敬亞同志致敬。」

說完,三鞠躬。

禮畢,韓陌阡站直了身體,兩眼平視祝敬亞墓前的碑頂,接著說——

「韓陌阡,中共黨員,現年五十三歲,現任j軍區政治部副主任、軍區紀律檢查委員會副書記。我以一個老黨員、老同志的身份,來看望我的良師益友祝敬亞同志。此心可鑑:一、不貪財,二、不怕死,三、不違紀,四、不犯法,五、不諉過,六、不妥協,七、不姑息養奸,八、不拉幫結派,九、不見風使舵,十、不以權謀私。」

再叫過來韓小瑜:「孩子,從今天開始,你恢復你的本名,還是叫祝小瑜。跟你爸爸說幾句話話吧。「

「爸爸,我是小瑜。在韓陌阡叔叔和林豐阿姨的撫育下,我已經長大成人了,現在是陸軍第某某醫院軍醫,中共黨員,中尉軍銜。我將永遠牢記韓陌阡叔叔的教誨,做一個正直的人,做一個正派的人,做一個勇敢無畏無私奉獻的軍人。您老人家九泉之下可以含笑瞑目了。」

祝小瑜下來,是蔡德罕——

教員,十八年了,每年清明,就是我和您在一起。我在您面前哭過,說過,還唱過。那些年,我的心亂啊。我努力了,可是最後還是被淘汰下來了,我就差一個小數點啊,命運就這樣無情,把我拉下了這麼大的距離。可是,有一天我終於想通了,只有落後的人,沒有落後的事業。我沒有能夠當上軍官,但我並沒有忘記自己曾經是一個優秀的炮兵。就是養雞,我也把他養出七中隊的水平。教員,再過幾天,我也要離開你了,韓副主任向工廠有關部門推薦了我,我已經在考核中取勝,被正式錄用為某某某某工廠的副廠長,很快就要報到了。這塊地方,也已經徹底移交給地方了。不過,教員您放心,某某某某工廠就在咱們別茨山區,每到清明,我和柳瀲還會來看您的。

………

一場沒有既定組織程式的祭奠活動就這樣按部就班地進行了下去。

直到將一顆沉痛和懷念的心平靜下來了,凌雲河才悄悄地向一直在一旁緘默的叢坤茗走了捱了過去。十幾年過去了,韶華易逝,風采不減,叢坤茗還是那樣清秀,靜靜地站在一旁,儀態端莊,明媚的眸子依然清澈,只是多了幾分學者的成熟。二人無語地對視一眼,凌雲河低聲說:「我感覺過去好像就是昨天。」

叢坤茗淡淡一笑,「凌參謀長,你還是那樣躊躇滿志。我為你高興。」

凌雲河說:「我有幾次到w市去,每次都想去看你,每次又都……」

叢坤茗說:「我們在這裡重逢,是再好不過的結局了。」

「可是,我……」

「還是那樣多情?」

「情有獨鍾,不堪回首啊。」

「有情人不成眷屬,有時候便是對情的可靠珍藏。我感謝你對我的那份真情,永遠。」

「永遠。永遠。」

在另外一個方向上,譚文韜和楚蘭也在說悄悄話。不過,他們不像凌雲河和叢坤茗那樣纏綿。楚蘭一身軍裝在身,佩中校軍銜,人近中年,有些發胖,好在有軍裝籠罩,倒是不嫌臃腫。圓臉上幾乎看不見皺紋,明眸皓齒依舊燦爛,卻也多了幾分領導幹部的豁達和機智。

「楚副處長,這些年我一直在注意你,我是你的忠實讀者呢。」

楚蘭啟齒一笑:「舞文弄墨,你還算是我的半個先生呢。我們這些人不像你們存志高遠,只是想做點事而已。怎麼樣,夫人和孩子還好吧?」

「好。我跟家屬說過你,有一次我拿著你的文章告訴她,這就是我在n-017的戀人,倘若她再軟弱一點,就被我俘虜了,今天孩子他媽就不是你了。」

楚蘭來了興趣,笑問:「夫人什麼反應?」

「夫人說:我都替你後悔。要是你們成了,現在就該她痛苦了,該她唱‘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了。」

楚蘭抿嘴一笑:「看來你不是個好丈夫,跟我的那位相比,差遠了。不過有一點得說清楚,怎麼是我再軟弱一點才會被你俘虜呢?我哪裡會有那麼堅強呢,倘若你譚大才子發起攻勢,我不可能堅強抵抗的。那時候明明是你不主動嘛,一點意思都看不出來,完全是同志關係啊。」

譚文韜說:「我確實有那個意思,不過是被臨時性的含蓄掩蓋了。這一含蓄,美好的愛情就失之交臂了,就造成了只能在這裡徒發感慨的局面。」

楚蘭說:「別在這裡假抒情了。我知道你有那個意思,不過,那個意思跟你的遠大前程相比,只是個很小很小的意思,你當然前怕狼後怕虎了。是不是這樣啊譚師長?」

譚文韜說:「這話多少優點冤枉我。其實有時候我是很動感情的。」

「那是自然,人非草木,豈能無情?可是,有些人為情而情,蠟炬成灰淚始幹,海枯石爛地老天荒,有些人卻能發乎於情止乎於禮……止乎於理智,止乎於鯤鵬之志。因而,這樣的人能當團長師長,還有可能當軍長將軍。」

譚文韜笑笑:「楚副處長身在官場,看問題總是帶著官氣,這是我沒想到的。不過,我們不禁要問:彼此心照不宣,我沒有把話挑明,自然表現不好,可是你楚蘭就沒有責任?我看你那時候也是一副麻木不仁的表現嘛。我們不禁還要問,重新開始,你敢嗎?」

楚蘭愣了一下,立即反唇相譏:「譚師長搞激將法啊?談情說愛不是用兵打仗,你這一套唬不住我。不是不敢,是不想。你以為你是風頭正健的師長我就會好高騖遠?不,我還是要跟我們那位兢兢業業的好丈夫過日子。」

譚文韜裝腔作勢地嘆了一口氣,說:「這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無奈,看來我也只能在心裡重溫舊夢了。咱們海角天涯,各自好自為之,還是把兒女情長掐斷,為革命好好工作吧。」

活動全部結束,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雖然通知上有自備乾糧一條,但多數人沒把這條注意事項認真對待,只有常雙群背了一挎包泡麵和兩瓶礦泉水。到了日頭偏西,眾人無不飢腸轆轆,常縣長恭恭敬敬把他的那點「乾糧」獻給韓副主任。

韓副主任笑道:「我怎麼能獨自享用呢?豈不聞古人云,夫為將之道,軍井未汲,將不言渴;軍食未熟,將不言飢;軍火未燃,將不言寒;軍幕未施,將不言困。今天我可是真要表現一下了。」

眾學員都笑了,說韓副主任這一表現不要緊,我們大家都得跟著餓肚皮。

然後就談到了溫飽問題。

韓副主任說:「既然大家多年一聚,機會也是難得,自備乾糧精神可嘉,但落實起來有一定的困難。我就沒帶乾糧。譚師長你們研究一下,可以會個餐。」

譚文韜請示道:「讓不讓喝酒?」

韓陌阡說:「不喝酒還叫會餐嗎?我還沒有廉潔到連酒都不敢喝的境界。」

譚文韜得令,膽子就大了,胸有成竹地說:「我有三策。上策是全部人馬立即上車,拉到汝定城,包上幾桌,大家認真地聚聚,集資結帳。中策是拉到我的師部,就在距此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演習已經結束了,部隊正在修整。這裡人上車,那裡我給我的政委和管理科長打電話——需要說明的是,不是公款吃喝,我個人結帳。當然,野戰條件下,也不可能搞得太好。下策是,就地野炊,派人到附近小集鎮買點菜回來,在我們七中隊原先的伙房裡打火造飯。」

韓陌阡笑了笑,問大家:「你們說說意見。」

別人還沒有開腔,馬程度就跳起來了,說:「搞這麼複雜幹什麼?太可笑了。下山下山,全部都到汝定‘新世紀’大酒店,我請客,人均標準三百,萬把塊錢還不是個小意思?」

馬程度原以為他的慷慨之舉會得到眾口一詞的贊同,豈料他叫喚完了,沒有一個人響應,更奇怪的是,每個人都是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很冷漠,就像看一條三條腿的驢子那樣看著他。

韓副主任最後拍板:「我看就選擇——下策吧。」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就這麼定了。當天中午和晚上的飯連成一頓,就在原七中隊的伙房進行,以蔡德罕準備的五隻雞為基礎,由蔡德罕和譚文韜統籌安排,基本上是野戰野炊。

韓陌阡說:「老規矩,是人有份,每人出資三十元,你們幾個把校官服脫了,到街上去買菜。」

買菜的差使由凌雲河和常雙群積極承包了。常雙群說:「我是個地方幹部,買菜是最有經驗了。」

韓陌阡問:「以每人二兩計算,需要多少酒?」

馬程度連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六斤六兩。」

韓陌阡數了數人頭,二十八個學員,加上原保障人員三個女同志,再加上他本人和祝小瑜,一共是三十三個人,果然是六斤六兩。

韓陌阡說:「那就買十瓶酒回來。」又說:「我是個少將,又是你們的教員,工資比你們高,應該多掏腰包,我再拿出一百元,給女同志和孩子們買點飲料,有人反對沒有?」

沒有人反對,大家起鬨說,別說韓副主任多拿一百元,就是多拿一千元,我們也沒有意見。

韓陌阡說:「訛詐。一千元對我來說也不是個小數目。」

常雙群果然會辦事,不僅把菜買得很科學,還買回來一次性塑膜碗筷和水杯。

主廚是蔡德罕和譚文韜,譚文韜又吆喝魏文建幫廚。譚文韜一直比較注意觀察魏文建的表情,經過大家安慰,魏文建基本上已經恢復了常態,這才鬧明白,他的問題還沒有捅到韓副主任那裡去,雖然後悔失態暴露了底細,但是轉念一想,畢竟是紙裡包不住火,今天這麼一鬧,也算是主動坦白了,反倒有如釋重負的解脫。至於組織上最後會怎麼處理,韓副主任說了,國法難逃,軍紀難逃,誰也不可能姑息養奸。魏文建自己盤算了一下,不義之財得了,但是沒有花掉,軍裡已經留了後路,全部交出來,還可以在交贓上作點文章,再加上個主動交代,沒準可以落個處分,最多也就是留黨察看吧?

幫廚的過程中,魏文建把自己的紕漏悄悄地告訴了譚文韜,想看看譚文韜的估計。譚文韜沒有正面答覆,但是譚文韜心裡清楚,魏文建的問題,不撤職是跑不脫的,扒掉軍裝的可能性比較大,判刑的可能性都有。這話現在當然不能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誰也負不了責任。

馬程度仍然執迷不悟,認為反正自己已經是老百姓了,雖然魏文建的問題與自己有一定的關係,但這不是直接經濟犯罪。而且韓副主任也說了,說地方腐敗比較嚴重,你馬程度的事我管不著。韓副主任只是提醒他,說:「你曾經是炮兵一兵,是七中隊學員一員,我提醒你,收斂一點,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如果不及時懸崖勒馬,早晚是要頭破血流的。」

大家繼續捱餓,捱餓的過程中聚成若干個小組聊天。正式開飯,已經日落西山了。

端起酒杯之後,韓副主任發言了。

韓副主任說:「今天這個活動組織得好。出乎意料的好。第一杯酒,敬給祝敬亞同志。」

說完,將杯中酒潑在地上。

魏文建心裡咯噔一聲又跳開了。

韓副主任說:「今天這個機會難得。大家再忍忍肚皮,借這個機會,我還要講幾句話。講什麼呢,就從今天的活動講起吧。這個活動,差不多也就是自發的,但是,這個活動組織得好,組織得及時,既有紀念意義,又有現實意義。早在十幾年前,你們中間曾經有人問過我,說老韓你老是喊戰爭戰爭的,我們怎麼沒有看見戰爭的影子啊?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凌雲河接上說:「韓副主任當時就說,戰爭正在進行。」

韓陌阡說:「對了,就是這句話。那時候主要是針對軍事意義而言。現在,我還要說這句話——戰爭正在進行。今天中午你們都看見了,在祝敬亞同志的墓前,有人敢說話,有人不敢說話,有人說話面不改色心不跳,有人說話腿肚子發抖,還有人痛哭流涕。抖什麼抖?哭什麼哭?老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只要你心裡有鬼,鬼就無時無刻不跟在你身後。我以你們教員的名義,還是要給你們敲警鐘,不管外面的世界怎麼樣,要把自己把持住,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人活著就是一口氣,什麼氣?要活出個正氣。我們有些同志經不起考驗,沒有倒在敵人的槍口下,被糖衣炮彈擊中了。我且問你,你赤條條而來,還將赤條條而去,你吃的是軍糧,穿的是軍裝,住的是營房,睡的是板床,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不義之財除了買上滿腔驚惶,它別的什麼也買不到。記得當年你們在這裡就學的時候,我們這些當教員的就反覆向你們灌輸正氣二字,反覆強調同甘共苦,反覆提倡清廉。為什麼,就是預防為官不正。一個軍官,不能吃苦在先,享受在後,那怎麼得了,那能打勝仗嗎?我再一次在這裡強調清貧,軍官必須清貧。軍官必須甘於清貧。軍官必須學會清貧。誰做不到這一點,我勸你儘早拔腿走人。我說這話,聞者足戒,過者當心。倘若有人鐵皮腦袋,有朝一日撞到我韓某人的槍口,休怪我不念師生之誼!」

將軍一言既出,眾校官莫不為之心驚。

韓陌阡卻不動聲色,端起酒杯說:「我們大家都是問心無愧的人,是不是啊?為問心無愧而乾杯!」

無論是真問心無愧還是假問心無愧,都紛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至酣處,門外傳來沙沙車聲,蔡德罕一頭躥出門去,又一頭躥了回來,不知是激動還是驚奇,聲調都變樣了,大聲通報:「蕭副司令來了。」

頃刻,就有一個年輕的少校在門口晃了一下,身子一閃,蕭天英巍峨的身軀便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之內。

當然是全體起立了。人群閃出一條道來,韓陌阡快步迎了上去,「首長,您不是不來了嗎?」

蕭天英哈哈大笑,說:「我吃後悔藥了。給你打完電話我就坐不住了。有多大個事?我這個年紀還能有多大個事?為什麼就不能來?來,拿酒來!」

隨著蕭天英的出現,蔡德罕的養雞場頓時大大提高了身價。原七中隊的飯堂再一次亮堂起來。

蕭天英端起杯子,看了看說:「這東西怎麼行?軟巴拉塌的,碰起來連個響聲都聽不見。你陌阡就是這個風格,外柔內剛。我要的是內剛外也剛。給我拿碗來。」

蔡德罕趕緊送過去一隻陶瓷大海碗。

蕭天英說:「我說過的,等你們畢業了,我再來陪你們喝一次酒,可是後來情況起了變化,沒來成。這一課今天補上。」

然後又招呼陪同前來的某某省軍區的某某某首長:「老嚴,知道我中午為什麼不喝酒了嗎?我要給這些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們打氣啊。介紹一下,這些人當年都是我們w軍區高檔的炮兵尖子,你看,十八年過去了,都是師長旅長的幹活了。啊,在部隊的,頂不濟的聽說也當了副團長了,到地方的還有書記縣長。常雙群是個好官,我去某某地方參加人大會議,從報紙上看見你了,我跟別的代表狠狠地吹了一通,我說這既是我的兵,又是我的學生,我老人家光榮啊……啊,還有,蔡德罕養了十八年雞,還熬了個副廠長嘛。」

韓陌阡插話說:「副處級待遇。他製作的兵器模型有二百多件,被美國、西德、日本、新加坡等地的收藏家看好,十萬美金都沒有賣,無償送給某某某博物館了。」

蕭天英把酒杯一舉說:「老嚴你看,這個七中隊得了嗎?先為常雙群和蔡德罕乾杯。」

此時柳瀲和叢坤茗、楚蘭已經抱來一摞陶瓷大海碗,碰酒的聲音頓時就有金戈鐵馬的氣勢了。當然,碗大酒少,不然每個人去給老人家敬一碗,很快就天翻地覆慨而慷了,學員們仍然得把度把握住了。

馬程度去向蕭副司令敬酒的時候,出了點小意外,蕭天英盯住馬程度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準確地說是盯住了馬程度的鼻尖看了一會兒,居然從那上面發現了異常情況。再加上馬程度沒穿軍裝,又肥胖得可疑,情況就更異常了。

蕭天英抑揚頓挫地說:「哎,這個先生我怎麼印象不深啊,先生在哪裡發財?」

馬程度委屈地說:「首長,我也是七中隊的學員啊。現在在地方搞社會主義建設。」

只有韓陌阡知道蕭天英為什麼關注馬程度的鼻子,那上面形跡可疑,出現了「酒糟」的跡象,用醫學術語說叫作「多泌性糜蟎」。

韓陌阡笑了一下,介紹說:「馬程度同學因病提前退學了,現在是個大老闆了。腰纏萬貫。」

蕭天英哦了一聲,看了看韓陌阡,說:「好,就跟你這個大老闆乾一杯。不過你這個老闆要記住,你是七中隊出去的大老闆,可不能搞坑蒙拐騙挖社會主義牆角那一套啊,貪贓枉法是要蹲班房的,罪大惡極是要殺頭的。」

蕭天英一邊說,還一邊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這邊馬程度還沒有被駭住,那邊魏文建卻是後背直冒涼氣。

馬程度說:「首長放心,貪贓枉法的事咱不幹,咱讓別人幹,咱只管賺錢。錢賺多了,咱行善積德,造橋修路。」

蕭天英當然不知道馬程度的底細,稀裡糊塗地表揚說:「很好,像個紅色資本家的水平。」表揚完了又覺得不對頭,說:「貪贓枉法的事情你不幹是對的,也不能讓別人幹,拖人下水也是傷天害理,搞不好也是要殺頭的。」

馬程度連忙說:「那是那是,我說那話是玩笑。」

氣氛是理想的氣氛,但韓陌阡還是在這一片鶯歌燕舞中發現了一雙萎縮的目光。趁蕭天英和眾人氣勢磅礴豪飲之際,韓陌阡做了個手勢,將魏文建招到門外,劈頭就是一頓訓斥:「怎麼回事?怕啦?孬啦?我以你教員的身份告訴你,怕也沒用,孬也沒用。你給我記住,你是從這裡走出去的,就是你成了罪犯,我們也不會否認你曾經是七中隊的重要成員之一。打起精神,給我敬酒去。」

魏文建臉色陰沉地說:「韓副主任,我這心裡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底氣,我是完了。」

韓陌阡出其不意而又低沉有力地喊了一聲:「魏文建!」

魏文建一個激凌,不由自主地夾緊了兩條腿:「到!」

「魏文建!」韓陌阡又喊了一聲。

「到!」魏文建再次回答,更加立正了。

「魏文建!」韓陌阡再喊,音量陡增。

魏文建為之一振,一股熱血湧上來,大聲應答:「到!」

「魏文建我告訴你,殺頭之前你是活人,判刑之前你是公民,扒掉軍裝之前你是軍人,摘掉肩章之前你是軍官。好漢做事好漢當,軍官應該以軍官的姿態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挺起腰桿,給我去敬酒,不要讓老人家看出你心懷鬼胎。一切等待組織處理,重新做人的機會還有。」

魏文建怔怔地看著韓副主任,臉上漸漸地湧現出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照自己的右臉捋了一巴掌,狠狠地說了一句:「韓副主任,那我就一醉方休了。」

說完,抖擻起精神,視死如歸地走回伙房,拎起一隻大碗,滿滿地倒了一碗酒。

蕭天英沒有發現魏文建有什麼異常表現,當魏文建過來給他敬酒的時候,老革命還摸了摸魏文建的臉,開了個玩笑說:「好啊,我們兩個都是絡腮鬍子,扛肩章的可就只剩下你一個了,你得給我好好幹,為我們絡腮鬍子增添新的光采。」

魏文建說:「首長,我只能以酒代言了。」

言畢,雙手舉起大碗,高山流水般地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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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酒喝出了前所未有的高xdx潮,用蕭副司令的話說,酒好菜好人好。做人要做這樣的人,喝酒要喝這樣的酒。

所謂的好酒,不過是別茨山區的特產「別茨玉泉」,二十二元一瓶,一瓶的價格大致相當於零點零八瓶五糧液;所謂的好菜,不過是柳瀲和蔡德罕譚文韜等人的野戰水平,基本上是大鍋家常菜;所謂的好人,無非是七中隊的人和與七中隊有關的人,四桌人馬,有兩桌是用辦公桌和課桌臨時拼湊起來了,就差沒有蹲在地上進行了。但是事實又確實顯示了,這的的確確是一頓酒好菜好人好的別具一格的宴會。

蕭天英居然沒醉,不僅沒醉,反而顯示出越喝越清醒的態勢。大家眾星烘月般地圍繞老人家糾纏,老人家快樂得像個兒童。

老人家的身體確實不像個八十多歲的老人。

席間,凌雲河說:「我們要向蕭副司令學習,不僅要學習蕭副司令為無產階級奮鬥的革命精神,還要學習蕭副司令的革命本錢。」

蕭天英哈哈大笑,說:「好,接受同志們的學習。」

又說:「同志們看看我副革命的老身板,有什麼毛病沒有?什麼毛病也沒有,放屁都比別人高出幾個分貝。什麼道理?積八十一年人生經驗,我現在就可以傳授給大家一個健身壯體延年益壽的秘方,叫作‘三正陰陽’。哪三正?正直正經正派。正直則骨正,正經則絡正,正派則氣正。好好工作,不搞歪門邪道,胸懷坦蕩,心無雜念,比什麼靈丹妙藥都起作用。我把話說到前面,你們不要看你們的韓副主任精瘦,這個人是可以活大歲數的人。」

韓陌阡笑笑說:「首長還嫌我不勤奮,又給了一鞭子。我還補充一條,要堅持洗冷水浴。不管首長是勉勵還是鞭策,革命的苦酒我還是要把它喝下去的。」

說完,端起大碗,一仰脖子,居然把小半碗烈酒飲了下去。

蕭天英說:「我已經退出了歷史的舞臺,你們大家最終都要退出歷史舞臺,但是你們現在還沒有退出歷史舞臺,你們還是中午十來點鐘的太陽。我跟你們講,你們最應該敬酒的就是你們的韓副主任。你們聽說過沒有,w軍區的老同志中間有句話,說咱們w軍區有一個大馬列,有一個小馬列。大馬列是蕭天英,小馬列就是韓陌阡。慚愧啊,我這個大馬列是半真半假的,最多也就是四六開,你們的韓副主任這是真多於假,我看至少也可以二八開。你們過來,每個人給我敬你們韓副主任一個酒。」

眾人紛紛響應,韓陌阡竟然來者不拒,差不多又喝了小半碗。當真是好酒不醉。

浩浩蕩蕩的「宴會」在笑談之中被推向了尾聲。

到了最後,蕭天英放下酒碗站起來,四下裡看了看,說:「好啊,今天這個活動很有意義啊。我這把老骨頭幸運啊,跟你們在一起,我也年輕了。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我老人家還沒有醉倒啊。各位長官,各位好漢,知道我老人家要幹什麼嗎?」

眾學員面面相覷。

韓陌阡笑了,說:「上車睡覺,酒後高歌,革命老傳統了嘛。」

「知我者,陌阡也。」蕭天英哈哈大笑。

韓陌阡請示道:「首長獨唱還是全體合唱?」

「百萬雄師唱大風。給我唱出氣勢來。」

「唱什麼歌?」

蕭天英說:「好菜好酒,好人唱好歌,當然不是唱阿哥阿妹了,給我唱——解放軍進行曲。李谷一天天都在唱她最愛的還是北京,我老人家唱了一輩子的歌,最愛唱的還是軍歌。唱上三遍,洗心革面。」

韓陌阡回首四顧:「譚師長!」

譚文韜「到」了一聲,便站到了韓陌阡的前面。

「你指揮。」

眾人心照不宣,自然而然地就攏在一起,形成一個半圓的弧度。

譚文韜起了個頭,歌聲頓時炸起——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揹負著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

向前——向前——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

向——前——向——前——

全體高歌,意氣風發,男聲女聲,粗獷的激越的,都統一在一個高度上,雄壯的歌聲裹挾著辣辣的酒香,從別茨山深處的溝壑裡騰空而起,越過橫亙千年的朔陽關,飄蕩在群星璀璨的夜空,撲向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