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教員,我們來看您來了,您一定也看見了我們。我們不僅是您的學生,也是您的孩子啊。
是的,人的生命是脆弱的,脆弱得就像一張薄紙,針扎即透水泡即散火燒即灰,宇宙裡執行著那麼多亂糟糟的隕石,哪怕只有指頭大的一粒掙脫了正常的軌道,穿過大氣層從空中落下來,它的重力加速度即能穿透過我們的頭頂,擊碎我們的所有的思想。即使井口的直徑只有八十公分,即使那裡面只盛有幾噸水,可是隻要我們失足落下去,它就可以使我們的理想、劣習、追求、興趣、智商以及所有的崇高的或不崇高的經歷在頃刻之間窒息成一團腐朽的肉泥。人的一生有多麼漫長啊,幾十年幾萬天幾千萬分鐘幾億萬秒鐘,只要在這幾億萬秒鐘裡有零點零零零……一秒鐘,公路上賓士的汽車輪子下迸起哪怕只有一片小小的玻璃屑,穿過我們的肋骨釘進我們的心臟,或者一根高壓電線斷了下來落在我們的身上,那麼,我們所有的歡樂、細胞、痛苦、血液、愛情……都會一起停止跳動。這種危險每零點零零零……一秒鐘都是存在的。
何況還有刺刀、衝鋒槍、大炮、導彈、原子彈……這個世界上,可以消滅生命的東西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效能越來越豐富,技術越來越精湛,造型越來越精巧,攜帶越來越方便……
可是,在更多的時候,我們脆弱的生命卻又那樣堅硬,火燒不死,水淹不死,槍打不死,刀扎不死,我們躲過了所有的索命的兵器,我們對付一切要命的勾當有一個最有效的對策,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依靠我們的雙腿,依靠我們永不停息的奔跑,我們躲過了多少災難啊?許多跑不過我們的人都死了,許多比我們優秀或者不比我們優秀的人都心酸無奈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而我們依然津津有味地活著,不屈不撓地活著,活過了童年、少年、青年、中年、壯年、老年,即使已經完全喪失了人格和人性以及人的功能,也還是死皮賴臉地活著,還貪得無厭地想長命百歲,甚至還痴心妄想長生不老。有些人殺人越貨坑蒙拐騙謀財害命男盜女娼,有些人一無所知渾渾噩噩對社會毫無貢獻,而他們同樣有臉活著並且活得充滿樂趣,他們惟一的理想和最高的追求就是活下去,沒完沒了不厭其煩不道德不知趣地活著,每當死亡的危險降臨的時候,他們拔腿奔跑,跑得遠遠的,讓別人替他們擋住死神追趕的步伐,然後繼續毫無建樹地活著,令人憎惡地活著。
可是您卻死了。
無論如何,您也是在這個時候不該死去的人,這個社會多餘的人絕不是您。絕不是!您為什麼不跑呢,您不僅不跑,還主動向死神靠攏。是您自己殺死了自己啊。
哦,我們明白了,您就是您的四十五度人格論的最虔誠的踐行者,您就是韓副主任說的那種叫作aaa……b型的人。這些天來,我們讀了您的歷史,我們讀了你的靈魂,我們一直在瞻仰您那雙永遠不滅的眼睛。畢竟,您是把生命獻給了別人的人啊,您也要為自己,您也有過自私的努力,而您最終不是為了自己結束自己的。
祝教員,您教給我們的,又何止是區區炮兵戰術地形學之類的世俗的學問啊,您給我們留下了一本厚厚的人生哲學經典。
我們來看您了,在這個月光似水的夜晚,在這個舉世沉睡的夢幻之夜,我們——您最喜愛的學生,我們就是要選擇這樣一個空曠的夜晚,一切都安靜下來了,只有我們和您——我們敬愛的導師在這裡暢談人生和理想。我們已經聽到您說的話了,您說,不要為我的死感到傷心,其實死亡有什麼值得悲傷的呢?我們的幸福、歡樂、愛情、事業……這一切不都是因為我們終將死去才具有價值的嗎?孩子們,如果上帝宣佈你永不死去,那麼你還會吃飯、戀愛、操練、學習……嗎?你還用得著去爭取這樣那樣的榮譽、地位、價值、前程……嗎?孩子們,我現在知道了,一個永不死去的人就像一粒沒有生命的沙子在宇宙間漫無目的的遨遊,是毫無意義的,一個永不死亡的人怎麼會有慾望呢?而慾望正是支撐我們活下去的理由啊。所以說,死亡是我們最好的歸宿,至少我們可以知道,在死亡之後還有新生的可能,如果讓我們永不死去,那就連新生的可能——僅僅是可能也就完全不存在了。
是的,教員您說得對。死亡沒有什麼可怕的。可是你的確是離開我們過早了,早得我們毫無思想準備。因為我們還要走很長一段路,我們需要您像陽光一樣照耀我們。
……多麼安靜的夜晚啊,萬籟俱寂,月朗星輝,立在山上,思接千古,神遊八荒,極目蒼穹,宇宙間一片混沌。
立足在n-017的這塊土地上,立足在貫山之巔,他們似乎看見了一個歷經滄桑的身影正從雲端飄逸而來,向他們靠近,在他們的視野裡放大清晰,又朦朧離去。他們似乎聽見了一聲輕輕地嘆息,那張熟悉的臉龐似乎正在慈祥地注視著他們,那個熟悉的聲音似乎在喃喃低語……孩子們,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你們每個人也都會成為陽光的。常雙群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從我離開那天起,你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可是你的心已經被熱淚浸泡得麻木了。你用不著這樣。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而且要永遠發生下去。現在我知道了,我給你抓的那條蛇,其實用處不大。可是那是我的良好願望,正是為了這個願望,我才提前離開你們的。你與其悲傷,不如振作精神,把剩下的學業完成,達到你理想的目的,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你能答應我嗎?
我答應。
啊,祝教員,我們聽見您的聲音了,您說,我們都是您最器重的學生,您說人生短暫,死得其所則死無足惜,您說您已經是一縷魂魄了,而我們還是人間的凡夫俗子,您要我們當一個優秀的凡夫俗子,無論將來做什麼,都不要輕易降低標準,把短暫的人生過程活出長度和高度——沿著德才兼備的四十五度,把自己的生命發射到最大的距離。
我們真切地聽見了您的聲音,您是讓我們宣誓嗎?我們在您面前宣誓,一,我們不會說出真相,我們知道您的心願,我們將保守這個秘密。二,在未來的路上,將用心用力地做一個優秀而善良的人。
我們記住了您最後留給我們的那句話,一切動物都是無辜的。再也不要與它們為敵了。
我們宣誓……
七
祝敬亞的遺體火化之後,掩埋在n-017大院東邊的貫山上,而那裡,已經有了一座墳塋,裡面就是傳說中的十幾年前為了愛情獻身的年輕的女醫助。
關於女醫助的故事,仍然是個謎。當祝敬亞去世之後,n-017院裡有人傳出流言,說那位女醫助實際上就是祝敬亞落難時的戀人。常雙群們們對這種說法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祝教員一生辛勞一生坎坷,去世之後還有一個美麗的女醫助在九泉之下相伴,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祝小瑜不知道爸爸去世的訊息,除了疑惑,沒有經受更大的打擊,這一點應該歸功於韓陌阡。
還是在醫院搶救的過程中,韓陌阡就給蕭副司令打了電話,採取果斷措施,派人將祝小瑜從村裡小學接出來,專人搭乘火車,直接送往w市韓陌阡的家裡。護送的叔叔僅僅告訴祝小瑜,她的爸爸到邊境執行任務去了,這一年,她只能到w市讀書了。此後,她將在韓陌阡夫人林豐的監護下,在w市南京路小學完成她的學業。
在祝敬亞的家裡,常雙群等人發現了那條被當地人稱之為三鳥蛇的怪物。凌雲河通過叢坤茗,向w戰區的眼科專家諮詢了,得到的回答是,對於這種劇毒的動物身上的器官,不可輕易使用。叢坤茗的父親指導叢坤茗先將毒蛇用酒浸泡起來,待論證此物對色盲確有療效而且對人體無害之後,方可使用。
常雙群連續幾個晝夜兩眼失神,上課的時候也是神情恍惚,有時候嘴裡還會情不自禁地嘟囔一些什麼,這種狀況令譚文韜、凌雲河等人十分擔心。只要有空子可鑽,幾個人就要圍住常雙群,反覆進行教育,堅決不讓暴露祝敬亞捕蛇的真相。道理是顯而易見的,為了常雙群,祝教員把老命都豁出去了,就是希望他能堅持到畢業,如果此時把真相和盤托出,那就辜負了祝教員的一片良苦用心了,祝教員會死不瞑目的。
在強大的思想工作面前,常雙群終於答應了暫時保守秘密,堅持到底。可是,壓在心裡的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卻無時無刻不在噬咬他的神經。
在這個漆黑的夜晚,趁著夜訓歸營之前的短暫功夫,凌雲河鼓動常雙群、譚文韜和魏文建悄悄地登上了貫山,默默地祭奠他們敬愛的教員,並且宣誓,永遠保住那個秘密,力爭全部順利畢業併成為本中隊最優秀的學員,以告慰教員在天之靈,同時也進一步穩定常雙群的情緒。
八
如注的雨水從高天上紛紛揚揚飄撒而來,越過朔陽關,落在n-017的溝壑裡,洗出了一片青山秀水。
這是初冬的雨,是一場大雪的前奏。
叢坤茗就在這滂沱的大雨裡搭上了前往w市的特快列車。
她是利用探親假的機會,去從事一些秘密的和不秘密的活動。
這些活動包括:帶上那條祝敬亞為之送命的三鳥蛇,請他的父親和w軍區總醫院的專家們鑑定那副民間藥方,對於色盲的療效是否確實存在。還包括,七中隊學員秘密籌措二百六十八元現款,委託她捎給林豐,用於補貼祝小瑜的讀書開銷。這件事情當然是瞞著韓副主任的。第三件事就是她個人的事了,她在w市進行短暫逗留之後,還將乘車北上,去看望已經處於垂危狀態的章阿姨。
上個星期,賀先豹——她童年的豹子哥哥從北京輾轉打來電話,說是章阿姨病了,而且是絕症,已經住進了解放軍總醫院。
這個電話是章阿姨讓賀先豹打的,章阿姨的意思是讓她到北京去,「娘倆兒見一面」,賀先豹只是如實地轉達了母親的意思,別的並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叢坤茗頓時明白了,章阿姨這一住院恐怕凶多吉少。兩個月以前,賀伯伯已經先走一步了,這對章阿姨無疑是個致命的打擊。
放下電話,叢坤茗的眼淚已經湧到眼眶的前沿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她是深深地愛著章阿姨的,就像章阿姨對她的疼愛一樣真實。於是她便請了假。
來之前,她邀了柳瀲和楚蘭一起在營區外面的山上採了一些五瓣丁香的蓓蕾。快到冬天了,這嬌嫩的花兒十分難尋,尤其是五瓣丁香,還是蓓蕾,沒有開放,要從枝葉上辨認。柳瀲和楚蘭幫助採了不少,可是都大多被她淘汰了。這是一種象徵著吉祥的禮物,她必須用心,用一份真實的感情對待這件工作,哪怕它僅僅是一個縹緲的心願。
上午採完了花,下午她就登上了列車。
回到w市之後,第一件任務很快就完成了。經專家研究,叢坤茗帶回去的那種被稱之為三鳥蛇的毒蛇的眼睛作為一項藥材,對人體無害,同另外十幾味中藥一起炮製,對於矯正人的視力確有好處,但那作用是微弱而緩慢的,須長期服用方能改善——教授們一再強調,是改善而不是根治。
第二件事也很順利,當叢坤茗把七中隊學員籌集的心意交給林豐時,林豐眼含熱淚收下了,並向叢坤茗打聽了韓陌阡的近況。
叢坤茗發自內心地告訴林豐,韓副主任在n-017,是最受尊敬的領導之一,身體很好,就是有點累,林大姐要多寫信勸韓副主任注意休息。
然後,叢坤茗就帶著一腔沉甸甸的心事,登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
到車站接她的是賀先豹和他的工人階級妻子。乍一見面,賀先豹見她仍然穿著兩個兜笨重的棉衣,有些發楞,字斟句酌地問道:「小茗,怎麼還沒提起來?」
叢坤茗抿嘴笑笑說:「不努力唄。」
賀先豹眨了眨眼,說:「你這個人啦,你跟你爸一樣臭硬,太要強了。革命靠自己是不錯,可是你也不看都什麼年頭了。什麼幹部政策改革?看看咱們大院裡的那些人,軍以上幹部的孩子誰受政策改革的影響了?要是聽我媽的,你現在至少是連級幹部了。」
叢坤茗說:「那樣磊落嗎?」
賀先豹幾乎嘲笑了,說:「是不磊落,可是磊落的人要歸不磊落的人的領導,這就磊落了嗎?」
叢坤茗及時轉換話題,問:「章阿姨現在怎麼樣?」
賀先豹悻悻地說:「還能怎麼樣,苟延殘喘罷了,就等著你這個乾女兒來送終了。小茗我跟你講,這回你不要含蓄了,老太太臨死前肯定要發話。知道某某某吧?他現在在總部工作,他過去一直是老爺子的手下,老爺子當師長,他是師裡的幹部科長,老爺子當軍長,他是軍裡的幹部處長,老爺子當大區司令,他是軍區的幹部部部長,老爺子到北京來,他也到北京來,老爺子的後事就是他張羅的。這回該替老太太辦後事了。他每個星期都要來兩三次。只要他過問了,你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賀先豹的工人階級妻子也幫腔說:「小茗我們都知道你和叢叔叔的為人,我們一家都欽佩,但是嫂子我得勸勸你,你得識時務。媽媽老惦記你,她是真心疼愛你,你給她一個機會幫你說句話,實際上是對她老人家的安慰。」
叢坤茗說:「章阿姨病成這個樣子,我怎麼能說得出口啊?」
賀先豹說:「我可告訴你小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那個店了。你相機行事吧,逮上機會,我跟你大嫂也配合一下。」
叢坤茗說:「別了,要說我自己說。」
在一幢寬闊的高幹病房裡,她看見了那位對她終生疼愛的老人,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就是她的章阿姨。章阿姨年輕的時候是一個縱隊的一枝花,在叢坤茗的記憶裡,章阿姨的皮膚永遠都像雪梨一樣白嫩,章阿姨的臉上永遠是光彩奪目春意盎然的,章阿姨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雅緻得體,章阿姨的聲音一直都是那樣圓潤悅耳……
可是,呈現在叢坤茗眼前的卻是一個雙眼深陷皮膚鬆弛蒼白得毫無血色而且行將就木的老媼,她連看她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叢坤茗走進病房的那一當口,她在熟睡,抑或是在昏迷。
在那一瞬間,叢坤茗抑止了一路上的淚水又洶湧而出,以至於泣不成聲,只得背過身去哽噎。
後來章阿姨終於甦醒了,緩緩地抬起了眼皮,漸漸地看見了她,向她招了招手——實際上只是用手指在胸前彈動了兩下。叢坤茗靠了過去,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並把手伸了過去,讓章阿姨把它握在自己骨瘦如柴的掌中,輕輕地、幾乎是靜止地摩挲。
叢坤茗的心裡頓時又滾過一陣淒涼。
這雙手,曾經是那樣的豐潤,章阿姨曾經是那樣精心地保養著它,然而,現在它終於乾涸了,乾涸得幾近龜裂,上面爬滿了蚯蚓般青紫參差交錯的血管。
章阿姨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叢坤茗聽清楚了。章阿姨說的是,「孩子,我總算還能再見你一面。」
叢坤茗突然從心底滾過悲哀——對於生命之脆弱和無奈的悲哀。哦天啦,這是怎麼啦,為什麼會這樣呢?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呢?
只有一個答案——時間。
時間,一個多麼奇怪的東西,它讓我們在其中佔據一個小小的空間,讓我們生活一個階段,然後,又一點一點地把我們變大變老,一個人和一棵樹有什麼區別呢,所有的生命都只不過是從時間的橫斷面上剝落下來的一粒極小的微塵,從發芽開花到成長,哪怕最後長成參天大樹,也還是逃不過時間的巨掌。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渺小的,都是不堪一擊的,惟有時間永存。
是的,沒有什麼力量比時間更強大的了,也沒有什麼生命比時間更持久的了,時間就是遼闊無垠的海洋,你不知道哪裡是它的彼岸,所有的生命都浸泡其中,鮮花、綠樹、榮譽、愛情、歡樂、痛苦……時間用它無與倫比的巨掌輕輕地撫摸所有這一切,它在允許你生存並且為你提供生存空間的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風化你腐蝕你,在時間的海洋裡浸泡久了,即使再高貴再美麗的面容和身段,也必將香消玉殞,最終它們都落下一個同樣的結局,只剩下了一個共同的名字——歷史。
她的心裡突然有一種超脫的釋然。世俗的東西在這裡又算得了什麼呢?
章阿姨的病情不太穩定,神智時而渾濁時而清醒,清醒的時候就同叢坤茗聊天,什麼都問,爸爸好嗎,媽媽好嗎,你的工作情況怎麼樣?阿姨是不行嘍,你賀伯伯在那邊寂寞呢,不適應呢,老東西又在發火呢,叫我去,那我就不能不去了。
說著說著就笑了,很坦然,看不出一個面臨死亡的人的恐慌。
叢坤茗心裡於是就想,到底是老革命啊,到底是從戰爭年代走過來的人,什麼都不在乎。一個人能在死亡面前如此平靜,這不是一般的境界。以這樣的心態走進死亡,應該是幸福的。是啊,恐慌又有什麼用呢?既然是必然的,既然是不可抗拒的,又何必哭天抹地死乞白賴呢,不僅無濟於事,而且損壞了幾十年塑造的形象。
如此一來,自己的那點人間凡夫俗子的瑣碎小事就更不足掛齒了。
章阿姨有時侯也問,問小茗還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她辦。老太太的手就像是戴了一隻透明的薄手套,罩著峰巒般起伏的蜿蜒山脈,在她的髮絲間輕輕地移動。章阿姨說,你伯伯和你阿姨官當得不小了,但是沒有造過孽,現在沒權沒勢了,但是有人。還是可以講上話的。
叢坤茗的心裡便有一陣躁動,有時侯真想跟章阿姨說了,說一說這些年的努力,說一說眼下的窘境,說一說自己的想法。可是,每次都是在話即將出口的瞬間,又被堅決地鎮壓下去了——她不忍。
九
一日,來了一個已見富態的首長,被幾個醫護人員簇擁著走進了章阿姨的病房。當時叢坤茗正在給章阿姨揉胳膊,馬上便有一個護士接替上來。
進門的一瞬間,首長看見了叢坤茗,用疑問的眼光掃視了這個穿著兩個兜棉衣的漂亮女兵,目光很有力度。
叢坤茗見有大首長來,就知趣地離開了病房。
返身關門的時候,她發現首長還在注視她,她知道一個普通計程車兵出現在章阿姨的病房裡是引人注目的,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賀先豹當時就在病房的會客室裡,賀先豹告訴叢坤茗說,這就是在總部工作的某某某了。賀先豹說:「你正在裡面陪老太太,出來幹什麼?不要老是出來,你就一直呆在老太太的身邊,某某某肯定要跟你說話,你就是不說,老太太也會把你的情況跟他介紹,那樣就水到渠成了,你也不會有低三下四的感覺。」
叢坤茗說:「先豹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章阿姨病成這樣,我還能算計自己的事嗎,那我不是徹底的沒心沒肺了?」
賀先豹大大咧咧地說:「看看,又犯傻了不是?這完全是兩回事。誰也不懷疑你對老太太的一片真感情,但這並不是說你就沒有自己的生活。再說,這幾天你本身也都是一直在老太太的身邊嘛。你說你明天就要歸隊了,那你今天不去老太太身邊值班,跑到這裡偷懶啊?」
叢坤茗說,「你別搞激將法,現在阿姨面前有三個護士在那裡守著,我休息一會兒怎麼啦?」
賀先豹苦笑一下說:「徹底地沒救了。就是啊,平時怎麼不見三個護士一起來伺候?這時候卻都一下子擁過來了。每次某某某來,她們都有好幾個人一起來,沒事也找點事做,幹什麼?就是想留個印象。誰都知道某某某是分工管什麼的,誰都知道某某某說話的份量,誰都知道某某某是極重感情的首長。某某某每次都問老太太,這裡的醫生怎麼樣,這裡的護士怎麼樣?老太太每次都要幫她們說好話。我告訴你,她們中間有一個人想上某醫大,想從護士轉成醫生。有一個人想解決兩地分居問題,請老太太說句話,老太太真說了,現在她們的名字已經記在某某某秘書的小本子上了。你要是再清高,那就是自己對自己不負責任了。」
賀先豹這麼振振有詞地一說,就由不得叢坤茗不動心了。
賀先豹見她沉吟不語,又趁熱打鐵,說:「叫你去病房,又不是讓你給人磕頭,不彎腰不低頭,你猶豫什麼?這是機遇你懂嗎,如果一個人連送上門的機遇都抓不住,或者傻乎乎的根本就不去抓住那機遇,那她確實不行,活該她永遠望洋興嘆。」
叢坤茗仍然低頭不語。
可是,那一腔心事啊,那像岩漿一樣蟄伏在青春的生命裡的願望啊,終於,在心裡,開始緩緩地流動起來,同年輕的血一起流動,並且越流越快,越流越猛,終於形成了滔滔奔騰的勢頭。
是啊,自己不比別人差,自己是勤奮的是努力的,自己是出色的優秀的,無論是人格還是智慧,都可以毫不愧怍地說,自己是應該擁有自己所追求的那一份的。既然不公平的事情已經出現了,那麼,還在苦苦地守著什麼呢?人生是這樣短暫,也許,先豹說得是有道理的,機遇,是機遇,抓住機遇也是一種能力。抓不住,那就活該了,那就只能永遠當一個怨天尤人的庸才了。
賀先豹什麼時候離開的,叢坤茗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地聽見了病房裡的說話聲,她的心裡一陣撲撲亂跳,跳得很急也很慌。
是個機遇,簡直就是天賜良機,章阿姨今天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良好狀態,從說話的音量和節奏上看,叢坤茗甚至能夠判斷出床頭搖高了,章阿姨是在半躺著同某某某首長說話。
更讓人怦然心動的事緊接著出現了。
抬起頭來,她一眼就看見了會客室裡那束丁香。
那是五瓣丁香,是能夠給人帶來吉祥的祝福的五瓣丁香,是她從別茨山採來的小蓓蕾,她一直在精心地照料著它們守候著它們,它們沉默了一個多星期了,直到今天早晨,她望著它們那緊緊裹著的小身軀還在暗暗地著急,因為明天、至多是後天,她就要回n-017了,而它們居然毫無開放的跡象。早晨她還在想,如果在她臨走之前這些花還不開放,那她將把它們帶走,她不能把一束不會開放的花(何況又是蘊含著祝福和願望的花呢)帶出這套病房,她不能讓章阿姨看見一個不會說話的祝福。而在現在,在這個非凡的重大的初冬的上午,它們竟然善解人意地盛開了,它們開得是這樣的及時,這樣的隆重,小小的花瓣像一粒粒微型的太陽,鮮豔奪目。
叢坤茗的眼裡突然湧上一層溼熱,五瓣丁香啊五瓣丁香,你是從那九天飄逸而來的天使嗎,你是幸運之神派來助我一臂之力的嗎?在這個時候,再合適不過了,章阿姨的精神氣好了,甚至能夠聽到輕微的笑聲了。這個吉祥的天使啊,這個時候你出現在老人的面前,又會帶去多少喜悅和讚歎啊!
天意啊——真是天意。
終於,叢坤茗捧起了——幾乎是抱起了插滿了五瓣丁香的花瓶,向病房走去。
一步,兩步……只要再上前一步,輕輕地擰動那柄黃銅把手,那麼,她和她的五瓣丁香就會輕盈地出現在章阿姨的視野裡,當然,還會出現在那位位高權重又極重感情的某某某首長的視野。然後,情緒正好的章阿姨就會介紹這是她的乾女兒,可能還會介紹她的父親,介紹兩家幾十年相濡以沫的交情,某某某首長會問起她的工作情況,再然後……她的心跳在驟然間加快,她已經感覺到臉上的燙熱了。她想她的臉一定紅了,紅得鮮鮮亮亮的,就像這最大限度綻放的五瓣丁香。
好了,現在,她的手已經觸控到那個冰涼的金屬體了。她輕輕地動了它一下,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它居然不像以往那樣潤滑了,它居然發出了聲音——儘管那聲音已經輕得不能再輕了,可是,在她聽來,卻不啻是一聲巨大的轟鳴,她被這聲轟鳴驚呆了,或者說她是被自己內心深處傳出來的聲音驚呆了。
她鬆開了黃銅把手,木木地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她感到她已經跨過了一段漫長的旅途,她在這段漫長的旅途裡艱難地跋涉了至少有半個世紀。她太累了,她的心和雙腿已經衰竭了,她再也走不動了,萬里長征只剩下了最後的一步,可是,可是……她實在是走不動了。
她終於沒有再去擰那充滿了誘惑的閃閃發光的黃銅把手,儘管在此之前她已經數不清她曾經擰過它多少次了。那時候她連想也不用想,伸手就把它擰開了,那樣輕鬆,那樣自如。
可是,現在,她卻感到了它的晦澀和嚴峻。
是的,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花開了,祝福的花,吉祥的花,它們盛開了,它們的確是應該在章阿姨精神狀態最好的時候出現在她的面前,這是她曾經想象過和期盼的場面,這些花是從千里之外帶來的啊,它們已經悄悄地沉默了一百多個小時了,它們和她一樣在等待這個開放的時刻……
沒有人會發現什麼異常,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裡是怎樣的境界,不會出現一點點不自然的痕跡……可是,她還是堅決地立定了。
是的,別人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別人不會看出她的念頭,而她是知道的,她知道異常恰好出現在她的心裡,此刻,她的心裡不僅有這束純潔的鮮花,還有別的什麼。還有比她心裡的不自然更不自然的東西了嗎?還有比自己心裡的異常更不正常的東西了嗎?還有比內心裝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更讓人艱辛的了嗎?就在十分鐘之前,在某某某首長沒有出現的時候,這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都是乾乾淨淨真真實實的。可是,在十分鐘之後,在某某某首長已經出現了之後,不是問題也是問題了。不行,她做不到。她過去做不到,現在做不到,將來還是做不到。她不能玷汙她從n-017一株一株覓來的這些清白的小花,她不能將她美好的願望和虔誠的祝福攙雜進別的什麼東西之後再獻給章阿姨。
叢坤茗在病房外面的會客室裡坐了一會兒,望著那束充分開放的五瓣丁香,心裡越發虛起來。還有那扇一推即開的門——鴨蛋青色的木製小門,在這一瞬間也成了一隻窺視的眼睛,儘管在此之前她已經走了無數遭無數遍,都是神色坦然問心無愧的,可是今天它卻似乎成了旁門左道,成了一條檢驗靈魂的鴻溝。
她不知道賀先豹到哪裡去了,要是這時候他在這裡,一定會再次慫恿她督促她,她想,說不定她會抵禦不住那慫恿和蠱惑的。
她終於站起身子,悄悄地走出會客室並乘上了電梯,離開了住院大樓,在樓下的花園裡長久地躑躅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