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天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頓時一熱:「政委,我是蕭天英啊。首長……祝您健康。」
「蕭天英同志,第一,我向你表示祝賀;第二,我向你表示感謝。你做得好啊,做出了榜樣。我送給你幾句話,戎馬一生,英雄一生;主動讓賢,品質高尚;發揮餘熱,繼續革命。」
蕭天英的眼睛霎時熱了,溼潤了:「謝謝政委,我人在二線,心在一線,請政委放心。」
「來年春暖花開,我要到你們那裡去看看,你要請我的客。」
「政委,我等待那一天。」
「代我向你的夫人問好。」
放下電話,蕭天英已是老淚縱橫了。
這天晚上,蕭天英豪飲半瓶茅臺,酒畢,強行拉著夫人,並召集秘書、警衛參謀等人,高歌一曲《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大有精神「不正常」之嫌疑。其實自我感覺很正常。
四
夏玫玫要求轉業的訊息很快就傳到了n-017,韓陌阡對此倒是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意外,他甚至早就預感會有這一天。對於夏玫玫的一切正常的和非正常的言行,他都不會大驚小怪。但是,他感到了疼痛——真的是疼痛,像這樣揪心揪肺地為一個女人疼痛,在他韓陌阡的生命歷程中,還是極其罕見的。他是一個天生的職業革命者,他到這個世界上來是擔負有重要使命的,改造社會和他人是他與生俱來的職責,兒女情長這種軟綿綿的東西不屬於他韓陌阡。
然而,他現在還是感到了疼痛,只有當疼痛終於穿透肌膚向他的心靈襲來的時候,他才發現,他對那個女子竟然是深深地愛著的。
可是,為什麼當初就沒有把這種感情同行動結合起來呢?
真誠地檢點自己的情感細軟,他有什麼理由否認那種情感呢?他記得,當蕭副司令最初說出來要讓他輔導夏玫玫的時候,他幾乎吃了一驚,那個在當時情竇未開的女孩談不上美麗,但絕對漂亮。而夏玫玫呢,當她得知這個其貌不揚、臉龐上寬下窄略嫌清癯的年輕軍官即將成為她的導師的時候,既不驚奇,也不羞澀,而是忽閃著一雙明亮的黑眸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就撞出了火花。
韓陌阡缺乏同異性交往的經驗,他竭力地從思維裡驅逐「異性」這個概念。
她看起來還像個孩子,她的目光像是大漠深處在坎兒井邊長出的黑葡萄,是在清泉和藍天之間結出的果實,從那裡面你看不出一絲汙染。但他從那絕不避人的清澈的目光中感受到一種野性的魔力,那一瞬間他就有了預感,這是一個不好對付的學生,他有麻煩了。她只要輕輕的一瞥,就能精確地掃描出你的陰暗。
那才是如履薄冰呢。
在最初的幾次接觸中,他把自己定在這樣一個位置上,慈愛、嚴厲,並且道貌岸然,希望循序漸進地把她的審美趣味納入他所設計的軌道。但她總有自己的花樣,他引導她閱讀高爾基的散文詩《海燕》,她卻對福爾摩斯探案小說發生了興趣,他讓她朗誦《西去列車的視窗》,她卻偏偏喜歡上了惠特曼的《我歌唱帶電的肉體》,他向她灌輸《紅樓夢》的反封建思想,她卻拒不接受,她說她看《紅樓夢》就是才子佳人悲歡離合的故事。
他又不能不承認她是聰穎的,有很高的悟性,寧可發表自己的謬論,也不對自己所不理解的真理人云亦云。但她還是對他表示了敬重,並且真誠地駁斥他和依賴他,偶爾還稱呼他一聲老師。
他們的關係一直是在正常和不正常之間遊動著。但終於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他們一起走進了那個玫瑰飄香的初夏的夜晚,他們匆匆地擁抱了對方又像扔開炸彈一樣緊急地扔掉對方,朝著不同的方向落荒而逃。
五
那年夏天,蕭副司令夫婦到北戴河休養去了。有一天,夏玫玫打電話要韓陌阡去一趟,韓陌阡當時有點犯躊躇,他知道蕭副司令家裡的勤雜人員那幾天都回警衛營了,除了一個崗哨,蕭副司令家裡只有夏玫玫一個人,情況有點複雜。再者,按照蕭副司令的部署,夏玫玫已經開始和康平接上頭了,並且向韓陌阡表示那個人她不怎麼喜歡,太殷勤了,有點妖里妖氣的,甚至流露出了不再交往的意思。在這種情況下她要單獨跟他見面,他就不能不慎重了。
但不去見面也是不合適的。經再三權衡,韓陌阡還是大義懍然地去了,他相信他的自控能力和隨機應變的本領。革命軍人死都不怕,還怕一個女孩子嗎?
韓陌阡趕到的時候,夏玫玫剛剛洗過澡,穿得很隨意,是一件白紗連衣裙。頭髮還溼漉漉的,沒怎麼梳理,瀑布一般飄在腦後,散發著一陣玉蘭的馨香,上面還醒目地繫著一個玫瑰紅的髮帶。
兩個人開始坐在客廳裡聊天,扯一些不著邊際的閒話,顯然是有些心猿意馬。聊得不耐煩了,夏玫玫突然發起攻擊,單刀直入地問道:「老阡你老實坦白,你有沒有過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
韓陌阡早有思想準備,面不改色心不跳,坦然回答:「無產階級只有徹底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本人對於生活作風問題不感興趣。」
夏玫玫冷笑一聲說:「假的就是假的,偽裝應當剝去。我怎麼聽人說你和通訊站的林豐不乾不淨的?」
韓陌阡倏然一驚,但是仍然堅持鎮定,平靜地說:「處過一段時間,但還夠不上生活作風問題。」
在這個問題上,韓陌阡打了埋伏。他和林豐的確有過一段熱戀,而且已經離生活作風問題了不遠了——他和林豐畢竟都是二十七八的人了。他暗自琢磨,如果夏玫玫繼續盤問,他就乾脆亮明,他仍然打算和林豐繼續來往,並且在適當的時候結婚。他還擔心,夏玫玫有可能要向他打聽康平的「生活作風問題」,他也想好了對策,一句「不瞭解情況」推之大吉。
出乎意料,夏玫玫並沒有繼續糾纏。
那天天氣很熱,客廳裡電風扇開到了最高一檔,不時掀動夏玫玫的裙裾,為舞蹈而生的漂亮的雙腿老是在韓陌阡的眼前飄揚。夏玫玫有好長一陣時間沒有說話,弄得韓陌阡一頭冷汗。後來夏玫玫居然笑了,毫無理由地笑了起來,臉色雖然有點紅暈,但是一雙美目卻火辣辣地逼人。
夏玫玫自我陶醉般地笑了一陣子,站起身子,走近韓陌阡,亭亭玉立在他的視野上空,那雙眼睛也野性十足地看著韓陌阡。韓陌阡意識到了不對勁,不知所措地看著夏玫玫,驚慌地說:「玫玫,你……」
夏玫玫不笑了,什麼也不說,就那麼怪怪地狠狠地燙燙地看著韓陌阡,眼睛裡又莫名其妙地湧上一層潮溼,看了一會兒才說:「老阡,你喜歡我嗎?」
韓陌阡避開了夏玫玫鋒利的目光,吶吶地說:「玫玫,你聽我說,……我當然喜歡你,我真的……可是……」
「可是什麼?你好像有點怕我。是怕我,還是怕你的蕭副司令?」
韓陌阡語無倫次了,說:「不是這麼回事,你聽我說……」
「我什麼也不聽,我知道你喜歡我,你愛我!你說,你愛我!」
「我……我……」韓陌阡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夏玫玫會採取這樣的方式,簡直是不可抵擋的。
夏玫玫一進入狀態,就咄咄逼人了,美麗的雙眼像是燙熱的槍口,準確地指向韓陌阡的腦門與鼻子之間那兩塊發光的地方:「你說,你愛我!你必須說,說你的真心話,讓你的心靈發言,說出來,說出來你最想說的話。你不說,你就是個壞人。」
「我是…………可是……」
「沒有可是,只有愛!你再說一遍,你愛我!」
「我……我……夏玫玫,你不能這樣!」
夏玫玫一步一步地向他逼了過來。
韓陌阡閉上了眼睛。
對手已經找到了他的最薄弱的地方,她用最柔軟的兵器摧毀了他精心構築了幾年的防禦工事。
韓陌阡幾乎眩暈了,他感覺到他在一瞬間進入到一個神奇的境界,他從炎熱的夏天走進了春天,四周鮮花盛開,陽光明媚,芳香四溢,綠色的原野無邊無垠,向天穹盡頭滔滔鋪排……耳邊拂過一陣奇妙的音樂……白雲飄過來了,一個身影從繚繞的白雲裡冉冉升起——眼前一片血紅。
他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窗簾已經被關得密不透風,客廳裡所有的燈光都開啟了,花盆裡的月季和蘭花似乎剛剛開放,滿室生輝……他終於再次看見她了,連衣裙已經落在他身邊的涼椅上,那個他看著成熟起來的姑娘,一個魔鬼般的天使,一個無所畏懼的女神,腰間似系非系地搭著一條透明的白紗,隨著嫋娜的舞步雲煙一般飄繞——她在舞蹈,她在為他而舞,啊,這是天使之舞,這是處女之舞,沒有伴奏,而優美的旋律就在他的耳畔徊響。那雪白的長臂在晶瑩地流動,那青春的峰巒閃耀著玫瑰的光澤。她在無聲地舞蹈,為青春而舞,為生命而舞,為愛情而舞,為他而舞……
韓陌阡分明已經聽見了自己的體內傳出了咆哮般的怒吼,血管在膨脹,骨骼在碰撞,衝鋒的號角已經吹響,年輕的軀體向他發出了果斷的命令。
啊,這個潔白無瑕的女孩,她在向他展示她的全部的美麗……流淌著的,運動著的,生長著的,升騰著的……鮮活的美麗。
是的,這是真正的美女,無論從哪個角度量,這都是一個當之無愧的美女。這是一罈封壇封了二十一年的美酒,這是一汪沒有啟封的陳年佳釀,她在呼喚,她在等待,她在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表達她的反叛,顯示她抗爭的力量,她渴望他去吸吮她啜飲她,她渴望他的智慧和靈魂一起走進她的深處——今夜,她就是他透明的新娘……
可是,你沒有權利享受這具美麗的肉體。沒有任何人賦予你這種權利,她有權利向你展示她的美麗,展示她的青春,展示她的生命。但是,你無權接受。
這個二十一歲的、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已經陷入到一場虛構的、不理智的、不現實的愛情夢幻之中,她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沒有錯。只要你挺起胸膛,她就會融化在你的懷抱裡,那麼,一切都會見鬼,那個善於偽裝的康平自然不在話下,蕭副司令的命令也會灰飛煙滅,一場超凡脫俗的偉大壯舉就會隆重成立……
可是,你不能。
韓陌阡在那當口聽到了一聲威嚴的呵斥——只要你膽敢進犯,膽敢在這條佈滿荊棘的道路上再往前走一步,踏上雷池的邊緣,那你就是一個老謀深算的罪犯。不……不!
經歷了半個世紀(也許是十幾分鍾)的漫長的心靈的搏鬥之後,韓陌阡頭上的冷汗終於被風乾了,並且恢復了正常呼吸。他坐正了身體,冷靜得如同一個購票進場的觀眾。他默默地觀看,默默地欣賞,默默地用目光讚美。
終於,夏玫玫倒下了,就倒在他的眼前,她的雙手攀住了他的膝蓋,把燙熱的臉頰放在他的腿上,閉上了眼睛,靜靜地喘息,猶如一隻疲憊的小鹿。
他捧住了她的臉頰,他找到了那兩片嬌豔欲滴的鮮紅的花瓣,他俯下了盛滿了思想的腦袋,他低下了排除了慾念的頭顱,輕輕地,隆重地,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夏玫玫是眼含熱淚注視著他離開的,他的步子邁得有條不紊,他的身軀在那一瞬間高大起來,又漸漸地萎縮下去,終於從門口消失,像個幽靈,淹沒在濃黑的夜幕之中。
一個嚴重的危險,一個美麗的錯誤和他們擦肩而過。
幾年之後,當韓陌阡回想起那年夏天的一幕,一方面為自己的堅定的理性而慶幸,另一方面也仍然感到深深地後怕。
以後他曾經無所次在暗中觀察,蕭天英夫婦雖然對他充滿了信賴,但是絕對沒有絲毫把夏玫玫嫁給他的意思,甚至有了對他警覺的嫌疑,要不,為什麼要生拉死扯地非要弄來一個奇形怪狀的康平呢?康平再平庸,他也有一個身為高階幹部的父親啊。
自從有了那次經歷之後,夏玫玫也似乎並沒有多少陷入情網的反常反應,韓陌阡判斷,她之所以在那個夏天的夜晚有那樣的舉動,完全可以看成是一個處在青春騷動期少女的衝動,或者是處於對媒妁之約心血來潮的反抗,是毫無責任感的。那個向他袒露了全部的女子不是夏玫玫,而是一種叫作荷爾蒙的奇怪的東西。倘若他當時把持不住自己,腦子一熱,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這些年他將以什麼樣的心態與神態同蕭副司令一家斡旋,那簡直是不堪想象的。
再往後,彼此都結婚了,夏玫玫麻木不仁地嫁給了康平,韓陌阡也同林豐組成了家庭,沒看見誰為誰死去活來痛不欲生,也沒見誰為誰「消得人憔悴」,大家都活得挺輕鬆挺自在的,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韓陌阡的夫人林豐並且還在一年之後給他生了一個又白又胖的大頭兒子,歡樂之中他無比慶幸,同時也就就更加明白了,說到底,像夏玫玫這樣的女人,是不太適合為人之妻的,尤其是不太適合做他的妻子,就像他不適合做蕭天英的秘書一樣。
但是他終於疼痛了。
他在冥冥中有種預感,夏玫玫的悲劇就要開始上演了,而在這場悲劇裡,他是扮演了重要角色的,至少他沒有盡到他應盡的責任。他終於發現,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有人在他的一貫剛強的心上繫了一根纖細的絲線,時間用它那隻無形的手拉扯著絲線的另一端,而且越拉越緊,疼痛的感覺在他的生命裡不可遏止地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