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仰角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炮手的宿舍就像一片海洋,每到夜深人靜,海面平坦而潛流湧動,年輕的夢猶如血氣方剛的風帆,在各自的區域裡動盪漂泊,雄性的生命在深沉的鼾聲中猶如隆重的馬蹄,掠過夢幻的草原,在長空下縱橫馳騁。這又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古井,思維的線條恰似紛亂的觸角,沿著幽暗的井壁尺尺寸寸地向上盤旋,不時碰撞出一陣呻吟或一陣歡呼。這裡集中了同一種優秀計程車兵和二十多顆年輕的心臟。這裡正蟄伏著二十多個濃縮的世界。今夜他們收斂了軀幹,在這裡安詳入夢靜若處子,當太陽從從大地的背後款款移來,當嘹亮的號音碾過夜幕在山谷蕩起第一聲宣言的時候,他們就會一躍而起呼嘯奔騰。

是的,這是優秀的集體。訓練相同,服裝相同,飯菜相同,甚至連生活方式也差不多是相同的。把一種精神天長日久地阻塞阻塞到一群同樣年輕的肌體,把一種意志不厭其煩地灌輸給這些強壯的血管,久而久之,它就變成了生命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信念是種子,把它種進士兵靈魂的土壤裡,它就會長成精神之樹。

可是,卻有一棵正在茁壯的並且是出類拔萃的年輕的樹幹突遭橫禍,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派來了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蟲子,無聲無息卻又不屈不撓地咬噬它的根鬚。

常雙群久久難以入眠。今夜他領略到了空前的孤獨。儘管有幾顆誠摯的心在身邊熱烈地烤灼,他仍然提前承受了生命的寒冷。他感到他已經站在這個綠色方隊的邊緣了,有一種魔鬼般的力量對他緊抓不放,拉著他一寸一寸地向命運的低窪處滑行。他似乎已經看見了不久之後的一副景象——身邊的這些朝夕相處的兄弟們終於跨過了人生的一段沼澤,踏上坦途,迎著新鮮的春風,精神抖擻地走向九派河之濱太行山腳下,活躍於中原廣袤的土地上。而他,一個色盲症患者,一個被炮兵事業所遺棄的前炮兵業務尖子,將無奈地揹著一副萎縮的鋪蓋,只能站在門前的土圩子上,用力地睜開一雙分不清紅藍紫綠的迷惘的眼睛,面無表情地注視他們目送他們眺望他們。那些已經並不遙遠的業績倏然離他遙遠了。

色——盲?

色盲是個什麼東西?

就在十天之前,他還對這兩個奇怪的字眼一無所知。而現在,這個不受歡迎的玩藝兒就像一個賴皮的盲腸,陰陽怪氣地長在了他的體內。他想拒絕它,他討厭這個不速之客。據他所知,他家祖宗三代沒有聽說誰有這個毛病,他沒有思想準備弄上這個尾巴夾在身上,毫無道理嘛。

可是,它卻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地不請自來。命運是多麼不可捉摸的東西啊,它偏偏在你最得意的時候給你一個不得意,在你最自信的時候從刺斜裡飛起一腳踢掉你的自信,踢給你一個苦澀的無奈。

常雙群的苦惱還不僅僅是提幹的希望受到了威脅,他突然意識到色盲這個東西在他今後的生活中會產生的巨大的影響,那比能不能當上幹部顯然還要嚴重得多。你看上帝考慮得是多麼周全?他給了人一張嘴巴,不僅可以吃喝,還可以品嚐,他給了人一雙耳朵,不僅可以聽人說話,還可以聽見音樂和一切天籟之音,他給了人一雙眼睛,不僅可以看見外部世界的形狀,還可以看見一切物體的色彩。

上帝是沒錯的。

可是有人卻違背了上帝的善意安排,他居然只能看見形狀而看不見色彩了。使用了二十二年的眼睛在頃刻之間喪失了一部分——而且是至關重要的一部分功能,如此一來,電視機是不用買彩色的了。星期天他在隊部看新聞,他還奇怪這回的新聞為什麼全是黑白節目,幸虧當時沒有傻乎乎地亂問。他想上帝之所以給人的五官配置得如此周全,無非就是希望人類能夠利用這些物件充分地認識和享受生活中發生的一切。

常雙群想,他作為一個品學兼優的男人,是應該行使這些權利的,對於彭麗媛的享受,就是聽她唱歌,對於楊麗坤的享受,就是看她跳舞。

他想象不出來,如果他看見的永遠是她們的黑白麵孔,看見一團黑乎乎的影子老是在那裡蹦蹦達達走來走去,會是怎樣的一種滋味。她們的美麗是與她們的鮮豔血肉相連的,而他將永遠地看不見這個世界上任何絢麗的色彩了。他想如果不出什麼太大的意外的話,按道理他還應該在不久的將來與某位女子建立婚姻關係,他希望她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希望她臉色紅暈皮膚白皙明眸皓齒,可是他能夠充分地欣賞到她的漂亮嗎?還有那些斑斕的鮮花,天上瑰麗的朝霞,田野裡盪漾的青紗,湛藍的天空和深黛色的海洋,銀色的游魚和碧綠的蓮葉……全都遠他而去。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寧肯當一個聾子,而保留對於色彩的接受和判斷能力。在人的生命中,色彩的需要比起形狀的需要更為至關重要。比起色彩,旋律和氣息甚至都可以退居次要地位。一個人一旦失去了對於色彩的接收和判斷,這個世界便對他隱藏了一半以上的內容。

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蠕動了兩下,常雙群笑了,兩行溫熱的淚水從笑開的面肌上蔓延開來,緩緩地爬行於耳根處的發叢裡。

星期五中午打籃球的時候,凌雲河很技巧地摔了一跤,把膝蓋內側刮破了雞蛋大一塊,然後就到大隊衛生所去抹紫藥水。

這次行動是找叢坤茗諮詢有關色盲的醫療方案。偏偏不巧的是,叢坤茗那天中午跟田醫助到四中隊給一個教員癱在床上的家屬換藥去了。柳瀲給他消了炎,又很細緻地上了一塊敷料,兩個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天。

硬著頭皮等了十幾分鍾,叢坤茗還是沒有回來,凌雲河就不好繼續賴下去了,含含糊糊地說走又不走。

柳瀲說:「凌雲河你幹嗎猴頭猴腦的,心懷鬼胎啊。說老實話,你是來上藥的還是別有什麼陰謀企圖?」

凌雲河說:「血證如山,我這腿上分明有傷嘛,你柳瀲這麼大一雙漂亮的眼睛硬是視而不見,對階級兄弟太沒感情了。再說了,你這個小破衛生所,我能實施什麼陰謀?就是謀財害命,也輪不到你這兒啊。」

柳瀲說:「腿上有傷算得了什麼,你們這些豺狼為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六中隊的崔大山糾纏叢坤茗,也是把腿碰了老大一個口子,一天來換兩次藥,也不嫌累,每次來也是賊頭賊腦的,還幹部呢。」

然後拖長了音怪里怪氣地說:「實話告訴你,你那點小伎倆,是個人都能看明白,我這雙眼睛可是標準的一點五。你這個王連舉是把我當鳩山糊弄啊。快快從實招來,這槍傷是……」

凌雲河說:「豈有此理,我為革命光榮負傷,你卻把我當王連舉對待。你以為大家都是崔大山啊?」

嘴裡這樣說,心裡卻突然掠過一陣不自在。雖說叢坤茗還不是他的什麼人,跟他還是同志戰友關係,可是在他的感覺裡,好像叢坤茗跟他已經有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了一種甜蜜的牽連,有了一種看不見卻有扯不斷的關係。可是平白無故地出現了一個崔大山,實在讓人感覺不舒服。

柳瀲就咯咯地笑,說:「你當然不是崔大山,崔大山瞄準叢坤茗不是一天兩天了,入隊的時候就盯上了,情書寫了有半抽屜。哎,我說這些你不會吃醋吧?」

凌雲河說:「不會,要是有人給你寫情書,我倒是真的要吃醋了。」

柳瀲說:「你們七中隊是遵守條令條例的模範,小夥子們一個個都是不食人間煙火刀槍不入的正人君子,還會吃咱們這些大兵的醋?去你媽的。」

凌雲河說:「怎麼兵一當老了,嘴巴就不乾不淨了?下次再遇上小痞子找你麻煩,我第一個溜之大吉。」

柳瀲說:「我跟你說,你用不著吃崔大山的醋,叢坤茗在這個問題上旗幟鮮明,說什麼崔大山,別的壓根兒就不提,單看他那口惡劣的牙齒他就不是好人,都連級幹部了,還獐目鼠眼的。有想法就光明磊落地提出來嘛,偷偷摸摸地老是打迂迴戰,今天送一挎包桔子,明天塞一封信,就三步遠的路,什麼話不能當面說,還用的著寫什麼勞什子信?」

凌雲河說:「你厲害。我不信你就沒個隱私。也要替別人想想嘛。條令規定戰士不許談戀愛,他一個連級幹部,敢敲鑼打鼓滿世界嚷嚷我愛叢坤茗嗎?那不是自找黴倒嗎?」

柳瀲說:「什麼叫戰士不許談戀愛啊?我們都超期服役兩年了,眼看都往三十歲走的人了,現在還不該留一手?明年大家都復員了,今年不在部隊把人頭落實了,你讓我們回家嫁給老百姓啊?不行,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跟你交個低,我們大隊部的幾個老一點的女兵開會形成過決議,就是要爭分奪秒,要搶在復員之前把物件搞好。」

凌雲河說:「好,不愧是老兵,認識明確,決心正確。我堅決支援姐妹們的正義行動。必要的時候可以給你們擔負通訊和警戒保障。你的目標確定了嗎?」

柳瀲嬉皮笑臉地說:「那是當然的了。六中隊都是幹部,沒結婚的年齡也大了,嫌老。其他中隊都是戰士中隊,一是嫩了,二是前途沒戲,所以我們的主要目標就是七中隊。你們是祖國的花朵軍隊的棟樑。趁你們現在官還沒當上,先下手為強。具體分工是叢坤茗把你標定,楚蘭進攻譚文韜,含笑跟魏文建先打游擊戰。至於我嗎,作戰計劃目前保密,發現一個旗鼓相當的陣地,則一舉拿下。」

凌雲河大笑說:「哈哈,我們七中隊好福氣,等我們結業了,兵力至少又多了半個班。」

笑了幾聲,眉頭一皺作嚴肅狀,說:「柳瀲你幹什麼,你是不是想嚇唬我們啊,那是嚇唬不住的。我們這些人死都不怕,還怕姑娘來愛嗎,怕就怕你們說的是鬼話,別先讓我的弟兄們心花怒放,把影響造得天大,把成績弄得很差,到時候你們就插翅逃跑了。我告訴你,這個玩笑是開不得的,我們炮手做什麼事都講究個精確,誰要是誤導我們,把炮彈裝填了又不讓我們發射,那是要吃後果的。我們炮手逼急眼了,敢跟你拼刺刀你信不信?」

柳瀲說:「你還真別嚇唬我,咱們也是摸爬滾打好幾年的了,還真吃硬不吃軟。所以我們把七中隊作為主攻物件呢。」

凌雲河說:「不開玩笑了,我要走了,遲了回去要挨批。」

柳瀲說:「到底是落荒而逃了吧。你先別走,說點正經的。怎麼說咱們也是患難之交了,你給我說一句真話,你對坤茗有沒有那個意思?」

凌雲河心猿意馬地說:「當然有那個意思。你是不是想當紅娘啊?那你就給咱傳個話,說凌雲河說了,等他回到部隊當了炮兵團長,就來追叢坤茗。叢坤茗要是看不上咱,我就來追你,你要是也看不上咱,咱就去追楚蘭含笑,反正我老凌這一輩子鐵了心,要娶一個n-017的女兵當老婆。」

柳瀲說:「卑鄙。等你當團長到猴年馬月了,那時候我們恐怕都抱孫子了,誰還用得著你追?」

凌雲河作了個誇張的表情,驚呼一聲:「好傢伙,老柳你把我想得那麼悲觀,用得了那麼多年嗎?我鄭重地告訴你,凌雲河當團長,也不過就是七八年的事,既然有情又豈在朝朝暮暮?七八年的時間都不能等,你們也太經不起時間的檢驗啦。」

凌雲河咬緊牙關跟柳瀲磨蹭了許久,直到個把小時之後,叢坤茗才從大隊部門口出現,見凌雲河在門診室裡,怔了一下,問道:「凌青松你怎麼啦?」

凌雲河說:「打球把腿崴了。」

叢坤茗皺皺眉頭說:「怎麼搞的,老是崴。」

柳瀲做了一個酸溜溜的怪相說:「那有什麼?有人為了理想,敢把牢底來坐穿,崴個腿算什麼?」說完,腰肢一扭,嫋嫋娜娜地走了,出門時又丟給凌雲河一句話:「愛情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柳瀲一走,這裡立即就進入了緊張的地下工作狀態。凌雲河說:「你可算回來了,把我急死了。咱們長話短說吧。你老爸不是眼科大夫嗎,趕緊寫信問問,治療色盲……當然是緊急治療,有沒有什麼高招?」

叢坤茗吃了一驚,問道:「怎麼回事?誰得了色盲?」

凌雲河說:「先別問這個,你先寫封信,最好是能到縣城打個電話。大隊裡的軍線電話不能打,要保密。」

叢坤茗怔怔地看著凌雲河,半晌才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連實話都不肯告訴我,還要我幫忙,我為什麼要幫你這個忙?你是我什麼人?」

凌雲河說:「嗨,你們女同志就是愛刨根問底。你問是誰幹什麼?就是我。」

叢坤茗說:「凌雲河你也不睜開眼睛看清楚了,我老叢雖然是個大頭兵,可我在這裡是當醫生用的。你這雙眼睛賊得像x光,哪裡會是什麼色盲啊?你不告訴我是誰,我是不會幫這個忙的。沒準我還幫了階級敵人呢。」

凌雲河見瞞不住,只好老老實實地說是常雙群。

叢坤茗沉吟片刻,在胸前抱起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凌雲河,說:「姓常的有毛病你急什麼急?不是說你們還有三個區隊長在等著競爭嗎,色盲一個就少了一個競爭對手,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呢。」

凌雲河愕然地抬起頭來,盯著叢坤茗好一陣入木三分地猛看,說:「你怎麼能這樣想?你要是開玩笑那就不說了,你要是真這樣想,那就太可怕了。」

叢坤茗仍然不冷不熱,淡淡一笑說:「有什麼可怕的?競爭嘛,就是這樣殘酷。我們這些人經歷的事情比這可怕多了。我自己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還會幫你們這些幸運兒嗎?」

凌雲河站了起來,冷笑一聲說:「媽的,現在的人怎麼都變成了這樣?太不可思議了。我沒想到……算了,我走了。不過,我是因為信任你才跟你交了實底的。你可以不幫這個忙,但是,如果你膽敢把這件事情捅出去,那你就是七中隊最兇惡的敵人。」說完,便邁動步子向門外走。

「站住!」一聲斷喝之後,凌雲河回過頭來,看見叢坤茗面帶怒容,眼睛裡甚至還有些潮溼。他愣住了。

「凌雲河,你還是不瞭解我啊,我是想跟你多……好了好了,你這個人啊……你讓常雙群明天早操過後到塘埂上散步,我先看看症狀,再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