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玫玫又看了看蕭副司令,老人家仍然端坐如山,紋絲不動,像是很認真的樣子。而無論是韓陌阡還是夏玫玫,心裡都已經有幾分預感了,老人家不滿意,至少在眼下(而眼下已經是高xdx潮了)還看不出有什麼激動,不然他早就談笑風生了。
……又一束圓柱形的燈光籠罩下來,觀眾席裡出現了噓稀的驚歎……那門火炮的廓影是由十名女演員的身體組合而成的造型,她們一群像精靈一般,在士兵們的手裡被分解了,扭動、傾倒、掙扎、動盪,被託舉入雲,又輕落塵埃,裙紗翻飛,長髮瀑瀉,骨柔如水……當領舞的甩飛身上的白紗之後,韓陌阡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疑惑自己是看錯了,領舞的女演員難道是裸體的嗎?擦亮眼睛再看一遍,不是,但是,那身緊身的舞衣委實太薄了,薄如蟬翼,透明如紗,那副身軀所有的曲線,凹凸分明,所有的部位都若隱若現。那無疑是一副美麗的身軀,美麗的身軀在美麗地舞蹈——她在領舞男演員的託舉下如同一隻白色的海鳥展翅翱翔,輕輕落地,緩緩地仰倒在萋萋綠茵上,在暗淡了的燈光下,定格成一門單炮的造型。音樂高亢起來,伴著一聲兩聲金屬的碰撞或呻吟,進軍的鼓號如同賓士的馬蹄,細碎地踏在舞臺上,將一種莫名的情緒散落在觀眾席的上空……終於靜止下來,女演員們全部拋去了身上的紗衣,以純粹的身體重新組合造型,呈現了一個豁然開朗的新的生命體……那是已經被開啟了的處於臨戰狀態的火炮的雄姿。
這時候蕭副司令回過頭來,韓陌阡的心裡頓時一陣心跳——他是在替夏玫玫心跳呢——他比誰都知道,蕭副司令不可能喜歡這臺節目,就是讓他韓陌阡來拍板,他也不會同意在部隊上演這樣的節目的,不管這節目是好是壞,他首先要把握的是它將給部隊帶去的效果。
果然,蕭天英只是向他和趙湘薌(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點了點頭,也向夏玫玫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又莊嚴地回過頭去繼續觀看。
夏玫玫向韓陌阡兩手一攤:壞菜了。
韓陌阡則安如泰山,紋絲不動。
……士兵們仍在舞蹈,翻滾、跳躍、奔騰,激情——那一瀉千里無可遏制的激情在胸腔內斂聚、濃縮、躁動、爆炸,他們吶喊著撲向他們的炮位——那座由女性的身體堆砌的顫慄著的山峰,他們躍動的身軀如同隆隆滾動的浪潮,澎湃的海洋裡爆發出來的一浪高過一浪的濤聲向觀眾席上撲面而來,浸透並衝撞著觀賞者的心靈……
結束了,士兵們撲向背景深處,一面旗幟——那是火紅的燈光從空中覆蓋而下,霎時,構造了天紅、地紅、人紅、山紅的奇觀,紅色的潮水淹沒了臺上臺下……
春光再現,依然陽光明媚山花絢麗。
觀眾陸續退場,蕭天英仍然紋絲不動。坐在蕭天英身邊的文化部長見蕭副司令始終一言不發,心裡有點怯乎,小聲說,首長,給我們講幾句吧。
蕭天英看看臺上,又看看臺下,王顧左右而言它:「大家都吃飯了嗎?」
文化部長說:「舞蹈演員在登臺前照例是不吃飯的。」
蕭天英說:「噢,今天又懂了一個常識。」
文化部長一聽不對勁兒,朝夏玫玫看了一眼,夏玫玫卻灰著個臉不抬頭,她已經覺察出來了,她的心血,她充滿了熱情和生命力量編織的夢幻將要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首長,講兩句吧,這個……節目……時間……恐怕還要……改進……」
文化部長簡直是語無倫次了。
蕭天英不緊不慢地伸出手來,有條不紊地梳理著腦袋上的稀發,慢悠悠地開了腔:「叫我說什麼?我又不懂跳舞。開口就是指示,我一個外行,指示什麼?是好是壞,你們心裡還沒數?請你們政治部的首長和專家來看。」
說完,舉起軍帽扣在頭上,站起身子,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四
蕭天英單獨召見韓陌阡是在軍區常委擴大會議之後,這次召見讓韓陌阡有點摸不著頭腦。按照常規,蕭副司令現在正處於非常時期,有多少重大問題等待他拍板決策啊。可這老人家居然不緊不慢,而且專門利用了半個下午,跟他這個正營職幹部聊天。
聊……天?
可蕭副司令就是這麼說的。
蕭副司令什麼都聊,從他在別茨山打游擊聊起,聊到了在軍區炮兵、在軍區這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坎坎坷坷,甚至還聊到了女人問題。蕭副司令問道:「小韓你的愛人是在總醫院工作吧?」
韓陌阡回答說是的。
蕭副司令又問:「是醫生還是護士?」
韓陌阡回答說是醫生。
蕭副司令再問,「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韓陌阡回答說是某某軍醫大學畢業的。
蕭副司令還問:「是工農兵大學生還是考上去的?」
韓陌阡回答說是考上去的,恢復高考的第一批大學生,不過是當了軍醫之後才考取的。
蕭副司令沉吟片刻說:「那是真正的知識分子了。當然嘍,你也是個知識分子,而且我認為你是個大知識分子。在軍區這個大院裡,你知道我最喜歡找誰聊天嗎?」
韓陌阡茫然不知所措。
其實他已經揣摩出老爺子的心態了。說起來是相當一級的首長了,可是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這樣的首長往往又很孤獨,最大的孤獨就是不能流露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即使對自己的夫人。軍區過去有位司令員,是戰爭年代的一員虎將,他的夫人直到臨死,都稱呼他為首長。這在常人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兩口子之間還稱呼什麼首長?在公開場合也罷了,據說在家裡也是叫「首長」。難道沒有夫妻生活麼?兩個人在某件傢俱上互相配合進行某種必須的工作的時候,也喊「首長」?荒誕。
相比之下,在蕭副司令的身上,人情味就濃得多了,可他依然孤獨。
蕭天英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把臉轉向窗外,似乎沉浸在斜窗而來的一縷夕陽之中,一遍遍地用五指梳理著頂上稀疏的頭髮。
大約是過了四五分鐘(在韓陌阡的感覺裡幾乎相當於幾個晝夜),蕭副司令才向韓陌阡作了一個年輕的微笑,說:「知識分子好啊,一個人擁有實實在在的知識,就擁有了最真實的價值。」
韓陌阡說:「其實首長也是個知識分子呀,首長也是高中畢業,還是抗大的模範學員呢。」
蕭天英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來,說:「是啊是啊,我們也是上過大學的呢……不過,那就不能算知識分子了,我們那時候,叫做從戰爭中學習戰爭。」
「在人類所有的學問中,戰爭的學問最是博大精深了。」韓陌阡說。
「啊……是嗎?」蕭天英似乎振作了一下,抬了抬屁股,並且往韓陌阡面前傾了傾上身,認真地問:「此說根據何在啊?」
韓陌阡胸有成竹,說:「根據也是首長您的理論啊,您不是說過,在所有的征服中,人征服人是最大的征服,在所有的享受中,人享受人是最大的享受嗎?那麼無論是征服人還是享受人,恐怕都只有在戰爭中才能充分體現出來。」
蕭天英狐疑地看著韓陌阡:「我說過這樣的話嗎?我怎麼記不起來了?」
韓陌阡說:「某某某某年八一建軍節,我跟首長到某軍某師閱兵,當晚首長喝了十六杯茅臺,以每杯三錢計算,首長喝酒在半斤左右。酒後,指揮全體參宴人員,唱《國際歌》。夜11點20分,回到招待所,首長讓我調收音機,突然調到了美國之音,出現了鄧麗君的歌,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當時嚇壞了,趕緊調走,可您又讓我給調回來。我跟首長彙報是臺灣歌星的靡靡之音,首長說扯淡,這歌唱得滿有味道,就聽這歌。我當時心裡很慌,手忙腳亂地找不到那個頻道了,首長還推了我一把,您親自把它調出來了,可惜只聽了個尾巴。首長的那兩句話就是那天晚上說的。您還說聽二胡聽鋼琴,味道都不如聽人唱,活生生的人唱,那歌唱得讓人心裡舒坦……」
往下韓陌阡就不說了。蕭天英當時還有幾句話:「聽了鄧麗君的歌,人就年輕了,就想多活幾年……」最後一句話是:「他媽的,靡靡之音還可以解酒!」
蕭天英凸起眼珠子看著韓陌阡,那神態就像看一個江洋大盜。
「好小子,你簡直就是安插在老子身邊的赫魯曉夫嘛。你是不是把這些都記錄在案了,你還記下了老子的什麼罪證啦?」
韓陌阡不慌不忙地說:「首長如果要寫回憶錄,我可以比您本人提供的資料還要多。如果不寫呢,那這些資料就是我個人的財富了。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同我分享。」
蕭天英再次哈哈大笑:「小韓你要知道,你這樣做是很危險的……我指的是對別人。」
韓陌阡說:「我對別的首長身上的這些事情不感興趣。首長是我們炮兵的戚繼光啊。」
蕭天英說:「你以為戚繼光是好當的啊?我比戚繼光老實多了,就這還不斷有人抓尾巴呢……啊,以後誰再敢說我是炮兵的戚繼光,我就……當然,他只要不犯錯誤,我也不能把他怎麼樣。」
說完,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
五
聊天聊到這個份上,就要進入了實質性階段了。
蕭天英說:「現在我們談正事。小韓你說說,你對七中隊的看法。」
「不知道首長要了解哪方面的情況?」
「隨便談談……唔,談談你對他們的印象,這些人將來會是個什麼樣子啊?」
韓陌阡想了想,說:「那我先請教首長一個問題,首長您認為在未來戰爭中,常規炮種會起多大的作用?」
蕭天英微微一笑,但很快就把笑容收斂了,他顯然對這個問題也是有過一番深思熟慮的:「從我掌握的情況看,西方各國的軍備都是日新月異的,世界軍事出現了新的格局。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東西方大國都十分重視核武器的發展,但是,本副司令認為,核武器這東西是個嚇人的東西,不能沒有,但多了用處也不大。我們是立足於保家衛國,不去搞侵略擴張,本土作戰,在未來的三二十年乃至半個世紀之內,常規炮種依然是戰爭的主角,至少我們的軍隊是這樣的。」
「我還要請教首長一個問題:如果沒有這個七中隊,對本軍區的炮兵是不是個損失?」
蕭天英沉吟了一下,說:「可以這樣認為,人才流失當然是個損失。但是話也不能說絕對了。炮兵那一套,又不是什麼尖端技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一茬一茬子兵也都有尖子嘛。」
韓陌阡說:「既然首長站在這樣的高度,那我就從七中隊的意義談點個人看法。我認為,如果僅僅從部隊教育訓練的實際看,留下一個七中隊和沒有這個七中隊都不至於產生太大的影響。而且,宏觀地長遠地看,七中隊的拿手好戲,被他們操練得出神入化的那些炮種,可以說已經遠遠地落後於未來戰爭的需要了。我敢斷言,不出二十年,某某某口徑榴彈炮和某某口徑加農炮都要從炮兵的序列裡被淘汰出去。」
蕭天英怔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有這個可能。」
韓陌阡說:「近幾年有些國家提出了新浪潮,新軍事革命,武器裝備發展很快,科技含量越來越大,可惜我們國家這些年被耽擱了,都80年代了,我們的常規武器還是五幾式六幾式,差距確實是很大的。未來的裝備先進到什麼程度,眼下還不好估計,但是在世界一些區域性戰爭裡,電子雷射已經廣泛地運用於戰爭了,卻是有目共睹的。計算機技術運用於軍事領域,將給戰爭樣式帶來革命性的變化。未來戰爭再也不會是單純的面對面地廝殺了,常規武器甚至有可能失去用武之地。所以,改變軍官知識結構,由體能技能型轉向智慧型提高,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
蕭天英說:「是啊,大勢所趨,不可逆轉。在這個問題上我是出了名的保守派,就連我這個保守派也明白這個道理,還是要大力培養知識型的軍官。」
韓陌阡說:「我認為,一支部隊不僅需要先進的裝備,也不僅需要先進的知識,重要的是必須延續一股精神氣,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傳統。無論世界軍事革命出現多麼大的變化,但中國戰爭有中國戰爭的特點,我們還是要根據我們的實際情況鍛鍊幹部。在我看來,七中隊既不同於土生土長的幹部,也不同於稚氣未脫的學生官,他們先當兵,後上學,筋骨煉出來了,帶兵之道也揣摩出來了,如今又到理論的爐膛裡冶煉,土的洋的粗的細的都有了。可以這樣說,七中隊是在特殊時期通過特殊方式選拔出來的特殊人才,土包子比不了,洋秀才也比不了。蕭副司令,我不是投您所好,這塊實驗田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其實,我個人認為,恰好就是像七中隊這樣成長起來的軍官,才是最有戰鬥力的軍官。他們將成為我軍向科技建軍方向發展的一支重要的過渡力量。」
「說完了?」
「說完了。」
蕭天英站起身子,背起手,踱了兩個來回,又重新坐下,紅光滿面地看著韓陌阡說:「哈哈,我沒看錯,咱倆是好朋友。媽的,我就喜歡老兵,喜歡好老兵。我告訴你,這個院子裡,就咱倆是好朋友。」
韓陌阡心裡「硌噔」一聲:天啦,我什麼時候跟這麼大的首長交上朋友啦(更何況還是好朋友呢),這恐怕不是好兆頭。
蕭天英說:「你說完了,該我說了。一、我對你的一些新鮮觀點有興趣……聽清楚了,是有興趣,而不是完全贊同。二、你對七中隊的意義和對這些人的分析,本副司令基本同意。三、我已經於四個小時以前向你們炮兵黨委提了建議,擬調你擔任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政治部副主任兼政治教研室主任,主管七中隊的思想政治工作和政治課的教學。從正營職到副團職,官升一級。怎麼樣?」
韓陌阡怔了一下,說:「可是,我是個軍事幹部啊,去當政治部的副主任……」
蕭天英狡黠地一笑,說:「小韓你說說,一個排長,他是軍事幹部還是政工幹部?」
韓陌阡知道蕭副司令又設了個圈套讓他鑽,可是明知是圈套又不能不鑽,撓撓頭皮,只好說:「軍政都是他。」
蕭天英說:「這就對了。你那個芝麻官,在我的眼裡,也就跟個排座差不多。」
韓陌阡苦笑著說:「我早就預感到首長會下這麼一步棋。」
蕭天英故作驚訝地問:「怎麼,你還不想升官?」
韓陌阡說:「首長你都決定了,我想不想還不都等於零。」
蕭天英認真了:「啊,怎麼能說是決定呢?調動任免都是要經過一級黨委的,我個人哪有權利決定啊?我這只是建議……不過嘛,你也得做好準備。工作明天就開始移交,陪你愛人逛一個禮拜公園,然後你就給我……嘿嘿,你就給我等通知吧。」
一個禮拜才過了兩天,正式命令就下來了。
從內心講,韓陌阡並不太想去升那個官,機關里正缺著一個副處長,他是最有競爭力的,蕭副司令也知道這個情況,並且認為他是當然的人選。可是老人家現在改變了主意,而且看得出來是更大的信任。他韓陌阡不是個糊塗蛋,哪頭輕哪頭重,用心一掂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