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仰角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一

一條鐵路猶如一條長長的彈道弧線,穿越九派河上空,至中原某省某地向東一偏,便落進一座小小的山城。這就是汝定城了。從南門出汝定城,過汝定橋,乘幾十分鐘車,走十幾公里路,翻過兩道山坎,繞過幾座村莊,再往大山腹地拐幾個彎,便可看見相貌普通的貫山主峰,和另外一座山峰相對而立,呈雄關對峙之勢。兩山之間,是一片林莽葳蕤的峽谷,峽谷之間有一片方圓幾里的小型平原。

晴天麗日之下,倘若站在別茨山境內最高的貫山之巔向北俯瞰,便可看見群山環繞著的一片綠色的平原,一馬平川的阡陌之上,突兀地臥著一道貫穿東西的青石壘就的城牆,宛若一道橫空出世的天塹,雖經歲月千年風化,依然巍峨聳立,將廣袤的原野和巍峨的山巔分割開來。

這就是在歷史上頗負盛名的朔陽關了,這也是沿鐵路線向別茨山南進的惟一捷徑。相傳是在中古某某時期,南蓼軍數次興師動眾,屢伐中原,而北蓼軍倚山傍水,據別茨山之險,扼朔陽關之要,以六向連橫合縱之勢,連續十年挫敗了南蓼軍的進攻,並且在這裡創造了陷南蓼軍七萬大軍無一生還、雙方死傷十萬餘眾的慘烈戰例。

朔陽關,這是歷史留給別茨山的惟一一篇名著,也是戰爭留給生活在別茨山腹地的軍人們的惟一一面旗幟。這座城牆千百年來以不屈不撓的立正的姿勢,迎著四季來風,鳴奏著低沉嘶啞的旋律,猶如深沉的洞簫。哪怕你對它視而不見,也不管你多少次從它身邊匆匆走過,你可以忽視它,但它依舊存在。倘若沒有了它,誰能想到,在這樣一片鶯歌燕舞奼紫嫣紅的美麗的平原和山巒裡,竟然發生過那樣一場浩大慘烈的戰爭呢?於是你有可能恍然大悟,我們腳下的每一片土地,都有可能是戰場,低下頭來,用心尋找,你隨時有可能踢騰出一顆空洞了內容的頭顱,一根被蟲子噬空了的小腿脛骨,或者幾顆牙齒幾綹糟發,也有可能找到一枚鏽跡斑斑的古老的箭鏃,或者一柄青銅鑄造的方天畫戟,然而你卻無法辨別他們誰是勝利者,誰是失敗者,勝利者和失敗者的骨骸連同他們使用過的兵器,糾結交織在一起,擁抱疊摞在一起,不分彼此。

若干年後,朔陽關成了一個象徵,成為一段歷史片段的不完整的記憶。它的現實作用僅僅作為一道建築在人們意識形態裡的柵欄,虛設了一道防線,將一片平原沃土和深奧的山谷割裂成兩個世界,前者供農人躬耕壟裡,提供生存的基本需要,後者則成為軍事禁區,提供為摧毀生存訓練技能的場所。

過了朔陽關,公路沿山根盤旋進入縱深,漸漸地又有一片灰色建築迎面走來,這些建築掩映在群山褶皺之中,佈局雖然佔地很大星棋羅布,卻又錯落有致。走到近處方能看見,所有的房屋都是厚磚大瓦,高窗巨庭,房前房後壘有十幾公尺長的方體土圩子,顯示了厚重敦實的氣派。

這裡是別茨山腹地,遠離交通樞紐,潛藏在峽谷之中,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自古兵就是屯兵要地。那些笨砣砣原先是蘇聯顧問為國民黨軍設計建築的彈藥庫,而在幾十年後,在w戰區的大幅地形圖上,這些建築物被標註為「n-017」。

n-017偏僻而不孤立,從地形圖上看,汝定城北有一個龐大的軍事後勤保障系統,東邊駐有一個炮兵獨立師,貫山之西四十公里處有一個巨大的炮兵實彈射擊靶場——這一帶是本戰區最大的屯兵和練兵基地。

n-017自然不是地名,它是出現在軍事機密檔案中的一個註記,這片營區對外的代號是34182部隊,真正的番號則是w軍區炮兵教導大隊,而在十幾年前,此地有個十分響亮的番號,叫作w軍區軍官訓練團。

教導大隊雖然是個副師級單位,其實自身並沒有多少兵力,除了一個用於訓練示範和保障的戰教連和一個警衛排齊裝滿員,便只有一些保障人員了。女兵分隊二十四個人分為三個班,通訊班最大,共有十個人,負責全大隊的有線通訊和訓練中的野外通訊保障;衛生班次之,共有八個人,除了輪流在衛生所值班,還要擔負各學員中隊的衛生巡查工作和野外醫護保障。剩下來的,便是勤務班了,勤務班名稱有點不大像正規部隊,承擔的任務卻十分重要,繪圖、放映、圖書資料管理、打字等等,都是勤務班的事情。

在各路炮兵精英繃緊神經向他們軍旅生涯的諾亞方舟奮力遨遊的時候,他們不知道,在他們即將集中的地方,在他們將要登上的那艘不大的船上,卻有幾個柔弱的女子正面臨著被排除在方舟之外的危險。這艘方舟是雄性之船,它只搭載那些經過精心篩選的雄性炮手們。

對於她們來說,前面的路上又註定多了一些坎坷。

這裡沒有下雪,沒有下雨,但是也沒有出太陽。下午的天空陰沉沉的,有風越過朔陽關,從峽谷的縫隙裡灌進來,在樹梢上彈撥出銳利的尖嘯。

一輛解放牌軍用卡車從鑲嵌著碎石的紅土路面上駛過,捲起一溜蒼涼的塵霧。

卡車途經大隊部,停下,爬上去幾個士兵,然後繼續往東邊開。開到不遠處的山根下,在一幢厚實的大房子前熄火,然後兵們便開始往下卸東西——那是一批嶄新的木板高低床,它們是為即將成立的預提幹部速成培訓中隊準備的。

在忙碌著計程車兵當中,有幾個是女的。她們同男兵們一樣,抬著沉重的木床,將它們安置在房間的適當位置,以女性特有的細膩,在採光和彼此間的距離等問題上儘可能地形成合理的佈局。

一個女兵抬起了頭,這是n-017女兵當中最漂亮的一張臉蛋,清秀白皙,此刻雖然綻放著紅暈,但仍然掩蓋不住白皙的本色。她的漂亮與她高挑的身材相輔相成。此刻,她的目光中閃爍的是嫵媚而又傷感的色彩。

又一個女兵抬起了頭,這是n-017女兵當中最不漂亮的一張臉蛋,主要的問題是額頭太大,形成上松下緊的結構,不大適合於傳統的審美標準。再說,那張嘴巴也顯得稍微大了一點,個頭又恰好低了一點。她的眼睛裡跳動著玩世不恭的倔強。

第三個女兵抬起了頭,這是n-017女兵當中既不算最漂亮也不算最不漂亮的一張臉蛋,但這卻是一張充滿了真誠和善良的臉,並且還出人意料地長了一雙很有魅力的流星眼。這姑娘中等個頭,比起最漂亮的那位,就顯得豐滿了一些。她的眸子裡洋溢著勞動的快樂。

「豈有此理,這些走運的傢伙,人還沒到n-017,就開始折騰階級姐妹了。」

說這話的是不漂亮的姑娘,她寬闊的額頭上掛著晶亮的汗珠,為了儘量減少別人對她嘴巴的注意力,她在說話的時候總是避免把嘴張得太開,所以發音就有些嘟嘟囔囔的味道。她已經習慣於這樣做了。可她偏偏是個愛說話的姑娘,她那張偏大的嘴巴是無法隱蔽的,她嘟囔著說話很有點像掩耳盜鈴。

「不要不平衡,要知道,這些人將是我們這一茬老兵留在部隊的最後的革命火種了,能為他們做點事,也算是份老兵的心意。」

說這話的是那個既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不漂亮的姑娘,說她不是最不漂亮的,是因為她有一雙十分漂亮的眼睛,水靈黑亮,說她不是最漂亮的,是因為她的臉蛋很圓,圓得有些胖乎乎的。

「嗬,楚蘭你可是胸懷大度啊,純粹的布林什維克,崇高的無私奉獻。我把你安置的那張床做個記號,沒準那個傢伙就是你的初戀呢。」

「柳瀲你可真不要臉,動不動就是戀愛那一套。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你可再不要隨便拉關係了,別再弄出了一個蔣志強的悲劇,蔣志強是個志願兵,走了就走了,這些人可都是未來的軍官,別讓人一失足成千古恨。」

楚蘭毫不客氣地往柳瀲的痛處踢了一腳。

蔣志強是上一屆三中隊的學員,就是因為跟柳瀲鬧戀愛,沒畢業就被退回了原部隊。

柳瀲瞪了楚蘭一眼,大大咧咧地說:「我可不像你那麼假正經,只要遇上我喜歡的,我就不客氣。提幹提不成,連戀愛自由也剝奪了?我沒那麼高的覺悟,說不定我還真要拉一個下水,誰讓他們不給我們女兵辦個預提培訓隊的?我報復他們一下。」

「我看你有反革命嫌疑,你是不是想通過拉他們下水而達到拉組織下水的目的啊?」

最漂亮的姑娘沒有吭氣,在唇槍舌劍中始終保持緘默,不動聲色地並且是認真地幹著活。因為沉默,臉上就多了幾分成熟的莊重。事實上,她也的確比另外兩位姑娘大兩歲。她叫叢坤茗。

在這個陰陽怪氣的上午,叢坤茗突然有一種感覺——後來她鬧明白了,這種感覺叫做酸楚。儘管在抬床板的時候她一言不發盡心盡力,可是內心的波動卻實實在在地拍打著她心靈的堤岸,她沒有理由拒絕這些繁重的體力勞動,她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對諸如此類的公差勤務持牴觸態度。

女兵也是兵,當兵的嘛,服從命令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革命戰士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這是沒說的。

但是,她卻無法強做笑顏,她有理由在這個灰濛濛的天氣裡保留一片不好的心情——這一段時間,大隊部超期服役的老兵們心情都不怎麼好。

算起來,叢坤茗也是n-017的元老之一了。她從十七歲當兵那天起,就把自己的夢想和追求交給了別茨山下這所偏僻的軍營,從一個少不經事的女孩,成為一個思想穩定業務熟練的老兵,可以說這裡凝結了她青春期最美妙階段的最虔誠的努力。在幹部制度沒有變化的那些歲月裡,部隊醫院的護士甚至軍醫,都有很大一部分是直接從士兵當中提拔的。實踐證明,這些人同樣可以開處方可以做手術,同那些沒有經過院校的幹部能夠帶兵打仗一個道理,借用一句偉人的話說,這叫做「從戰爭中學習戰爭」。

像叢坤茗這樣的,在一個衛生所裡當衛生員,提幹的機會應該更多。由於人員奇缺技術力量薄弱,這些衛生員當中的每一個都必須能夠獨當一面,既當護士又當醫生。她先後在友鄰獨立師的衛訓隊裡四次受訓,也曾到軍區總醫院學習過,護理保健那一攤子自然是得心應手,一般診斷治療也不在話下,她甚至還獨立地為一個急性病號做過闌尾切除手術,搶救過食物中毒病人,每年數次為駐地百姓的產婦接生,從無一例失手。

當然,由於條件侷限,她不太可能成為某一方面的尖端專家,但是自己掂量,按她現在擁有的理論和經驗,當一個擔任中轉醫療機構的醫生,她是絕對綽綽有餘的。她熱愛自己的這份工作——一般說來,一個人精通什麼,他就會熱愛什麼,熱愛什麼,他就會把什麼當成自己的藝術,只要他把自己的工作看成是自己的藝術,那麼,創造力便會應運而生並無限拓展。

委實,叢坤茗是把自己的工作作為自己的藝術的,她一直期待她能像以往許多人曾經得到過的那樣,得到一個公平的認同。她想成為一個女軍官,一個從事救死扶傷高尚工作的女軍官。以前她不覺得這是什麼奢望,那時候一切跡象都表明,她當個軍官是天經地義的,是理所當然的,只是個時間問題,可是現在,這個並不過分的願望卻變得十分遙遠了。

她恍惚是在突然間才醒悟過來,自己已經是一個老兵——一個有著六年兵齡的老兵了。隨著那項新政策的頒佈,她曾經無數次企盼的無數次等待的希望,轉眼之間就成了泡影。而在三個月以前,她還充滿了自信,憑藉自己的努力,憑藉自己點點滴滴的積累,她所追求的,終歸是會屬於她的。而現在,現實無情地宣告了她夢幻的破滅,這不是她一個人遇到的坎坷,幾乎是整整一代人都被再一次坎坷了一下。

她想她的願望沒有錯,一百個女兵當中,至少會有九十九個想當女軍官,恐怕很少有軍官願意退回去再當士兵。軍官和士兵有多大的區別呢?也許有時候就是一步之差,甚至是一個偶然的因素導致美好的前程失之交臂。

她曾經失去過多少機會啊。那時候之所以失去這些機會,是因為她敢於失去這些機會,自信和自尊像一雙敏銳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她提醒著她,促使她尋找一種最為磊落和純潔的道路。

自信和自尊在造就她的同時也使她付出了相當的代價。遠的不說,就譬如去年提幹的康霏霏,比她還晚一年入伍,在衛訓隊裡成績平平,工作上也是得過且過,學員們鬧點毛病,到衛生所多數要找她叢坤茗或者柳瀲,連打針都不願意讓康霏霏插手,可是提幹指標還沒下來,康霏霏的父親就在軍區活動好了,教導大隊連一點自主權都沒有。

大隊領導也知道這件事情不合適,會挫傷好兵的積極性,當時,餘副政委說了一大堆安撫叢坤茗和柳瀲的話,說是山不轉水轉,說是今年情況特殊,說是之所以提了康霏霏是上面的意思,說是明年還有機會,等等。

可是叢坤茗和柳瀲心裡清楚,什麼情況特殊?無非就特殊在康霏霏的父親是軍區司令部的副參謀長,她叢坤茗和柳瀲比父親是比不過人家的,柳瀲的父親是個離休的副師長,而叢坤茗的父親則是個老軍醫。無論是副師長還是軍醫,當然都是不能同大軍區現職副參謀長相提並論的,儘管理論上大家都是人民的勤務員。

那時候她沒有想到要比個高低,如果撇開個人素質真要比背景的話,她叢坤茗也未必就沒有門路。她的父親在朝鮮戰場上救過那麼多傷員,其中有許多已經成為軍隊的高階將領。章阿姨那雙漂亮的眼睛就是父親給她精心保全的,而如果沒有父親高超的醫術,章阿姨的愛人、當時的師長賀伯伯恐怕早已不在人間了。

叢坤茗記得她小的時候,賀伯伯一家已經搬到北京了,當時賀伯伯在總部工作,是總參某部中將部長。章阿姨有一次到w城,還專門到她家裡看望父親,把七歲的她拉到膝前,說好漂亮的孩子,等長大了我們讓豹子來求婚。父親說那怎麼敢當啊,豹子是將門之後,坤茗是個醫生的孩子,門庭懸殊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