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天下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石平陽把自己扔到炮場上摔了半個月。

半個月後,好歹把滿腔憤恨摔出了八成。星期四的下午,他把一個叫劉發展的新戰士叫到營房後的菜地裡,選條地埂坐下了。

劉發展遞了根菸,他沒接。從自己兜裡摸出一根「太行」,燃著後深吸幾口。

「那封信是我寫的。」劉發展說。

石平陽看了他一眼,沒吭氣。

本排的幾個班長曾私下裡合計,找個避風的地方把劉發展往死裡揍一頓,或者趁夜訓製造個事故苗頭讓劉發展自投羅網。

老兵總是有一些妖里妖氣的辦法,治他個新兵蛋子易如反掌,而且絕不露痕跡把柄。但這項預謀被石平陽察覺並堅決鎮壓了。

「你為什麼不找我,不罵我不打我?」

「你是不是很怕?」石平陽吐了一口煙,不動聲色地問。

「我天天都在等著……你越是不找我,我越是害怕,不知你到底要怎樣收拾我……其實,我只是想出口氣,沒想到那樣的結果,這事鬧大了,我知道……害得你不淺,我也後悔。」

「你在信上落名字了嗎?」

「落了,寫的就是劉發展。上頭給我保的密。」

「還算磊落。可你為什麼說我打你?」

「你是間接地打。三班長那次踢我,你沒制止,我認為是你授意的。」

「但你在信上說的是我親手打你,還說我吐你一臉唾沫,這是為什麼?」

「我……想引起上面重視。」

「是人,都想當個好人,沒有人生下孃胎就想學壞,是嗎?」

「是……可我……」劉發展開始冒汗了。

「你最近是不是老做惡夢?」石平陽話鋒一轉,直視劉發展。

劉發展臉色驟變,抬頭迎視石平陽:「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老是在夜裡說夢話,聲音很瘮人。我琢磨你有心事。」

「沒有沒有沒有,你是恐嚇我,你想從精神上把我搞垮……」劉發展歇斯底里地叫起來。

石平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實話!」

劉發展突然站起:「明說吧,是我害了你,官了還是私了,怎麼著我都認了。」話雖說的氣壯如牛,小腿肚子卻嗒嗒發抖。

石平陽坐著沒動,斜起臉往遠處瞄了瞄,又狠吸兩口煙,然後說:「好,言歸正傳。先說你們班長踢你。我沒授意,但確實也沒制止。你們班長是老兵,腰肌勞損起不了床,卻從來沒誤過一班崗,多好的人啦?我剛把你領回排裡時,大夥都不敢要你,都知道你當新兵時就不出操不訓練不站崗。是三班長髮揚了風格要了你。一個人混到別人都不要的地步,你還算人嗎?就因為批評你幾句,他就操他娘操他姐操他妹罵了四十多分鐘,罵得全連的同志都跺腳,都恨不得把你掐死。說真的,要不是指導員死按住我,我也上去了。我承認,我是不冷靜,可我沒法冷靜啦。全排都在幹,都在熱火朝天地搞訓練,都想當個好兵,可你呢?裝病,半夜偷別人的餅乾。指導員找你談話,病號飯都讓你打翻了,我跟你談還有什麼用?誰能跟你談得攏……我真想狠狠地揍你一頓……」壓了十多天的怒氣和仇恨終於爆發了,石平陽扔掉菸頭,站了起來。

劉發展驚恐地看著石平陽,突然蹲下身子,捂住了腦袋。

「站起來,到炮場去!」石平陽斷喝一聲。

劉發展惶惶如喪家之犬,爬起來,一溜煙地往炮場跑去,邊跑邊回頭,提防著石平陽,生怕他一腳踹過來。

石平陽對劉發展施行了強化訓練:跟蹤標定。劉發展把高低方向兩機搖得嗚嗚生風,眼睛死貼在接目鏡上,耳朵警惕地接受著來自石平陽的每一道指令,心裡撲撲嗵嗵亂跳。石平陽並不靠前,老遠站著,只是根據炮身傾斜程度和指向下達糾正口令,其精確程度令劉發展驚恐不已。他越來越真實也越來越悲哀地意識到,他千真萬確不該傷害這個人,在這個人的面前,他委實發現自己的渺小和醜陋。

三個小時過去了,石平陽依然不緊不慢地吸著煙,踱著步,下著口令。

劉發展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渾身的骨頭像被焚燒了一遍,神經似乎已不再跳動,碩大的汗珠從脊樑溝子往下滾,滲出軍裝,在背上、大腿內外浸出黑色的水漬。他感到自己實在抗不住了,兩手稍一疏忽,便脫離搖柄,癱在地上。領口處大團大團地冒著熱氣。

「排長,饒了我吧,我錯了……」

「錯在哪裡?」

「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跟你較勁兒,咱誰都惹得起,可再也不敢惹你了……」

「放屁!」石平陽大吼一聲,「站起來!」

劉發展一副死皮賴臉相,齜牙咧嘴地站起來,兩手捂在膝蓋上打顫。

「聽著,你做了不少壞事,但我今天不跟你算賬,我現在正在找原因。我揣摸你有一樁很苦惱的心事,你不願說,這個話題先放下,等你想通了再跟我談。從今天的訓練看,儘管最初階段是被迫的,但是口令執行得並不馬虎,這說明你是可以服從命令的。其次,你第一次認真,也第一次體現了靈氣,在後來的幾次標定中,你的速度和精度都明顯地提高了,這說明你是有能力的。再次,還有更為可貴的一面,在標定十三號方位物時,我故意錯下了四個密位,你當時猶豫了一下,又重新標定一次,最終沒有按照我的來。當時你可能並沒有多想,而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責任感。這個細節對你我來說都十分重要。也就是說,在你的身上還是能夠找到長處的,只要你正確認識自己,合理使用自己,你會成為一個炮手的,而且可能會成為一個好炮手。」

在石平陽說這番話的時候,劉發展先是站正了身子,然後立正。目光由痛苦變為茫然,再驚訝,再驚喜,再悔恨。氣聲越來越粗。在三個多小時的高強度訓練中,他完全置身於極度的緊張和勞累之中,隨著變幻的口令和接目鏡裡不斷重新整理的色彩,他漸漸地忘記了自己,忘記了過去,忘記了恥辱,忘記了恐懼,從肉體到靈魂都在那淋漓的汗水沖洗之下,得到昇華,飄揚到離他自己很遠很遠的另一個境界。

待石平陽把話說完,劉發展已是淚流滿面。

「排長,你這話……都是真的?」

「我說過假話嗎?」

「你……不是變相體罰我?」

「有點體罰,但沒有變相。」

「排長,我有個請求。」

「說。」

「排長,來吧,照這兒扇,就算原諒我了。」

石平陽愣怔片刻,恍然大悟,笑了笑說:「扯——淡!」

「那……我自己來!」劉發展一跺腳,掄起手臂照自己的嘴巴扇過去,一巴掌打了個血印子。再扇時,就被石平陽擋住了。石平陽踢了他一腳:「勁兒兒沒使完是不?裝填一百次!」

劉發展愣了愣,大叫一聲「是!」抱起教練彈,以排山倒海之勢向炮位撲過去。

9

王北風沒想到,十年之後他會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與石平陽見面。按總體部署,炮兵團將遷到一箇中等城市駐防。

他是作為集團軍工作組成員下部隊驗收的。

「少校同志,師屬炮兵團七連火炮封存完畢,請您檢查。上士值班員石平陽。」

兩人相距十米左右。石平陽穿一身嶄新計程車兵服裝,而腳下卻是一雙蒼老的解放鞋,草綠色箍一道細紅計程車兵帽嚴格地扣在腦袋上,並從帽沿下壓出幾根白髮茬子。這張士兵的臉千真萬確是過於成熟了點,紫銅色的瘦肉繃緊了顴骨,嘴角上扯起了幾道粗糙的紋線,儲存著汗漬。

王北風為自己鋥亮的皮鞋和筆挺的毛料軍服而羞愧,而這只是瞬間的。眾目睽睽之下,他是集團軍的特派代表,他必須保持機會機關的風度和威嚴。他的手上還戴著薄如蟬翼的白色尼龍手套——那是專門用於檢拭火炮潔淨程度的。

石平陽也在注視著王北風。十個年頭不見,王北風似乎又長高了,更壯實了,氣色滋潤,紅光滿面,無一絲褶皺的校服烘托出偉岸的儀表。

王北風的嘴角微動了一下,抬起右臂,節奏分明地還了一個雪白的軍禮:「稍息!」

做完這一套公式般的動作,彼此這才鬆弛下來,王北風上前幾步,抓過石平陽的手,但沒有說話,只是攥了攥,用的勁很足。在整個檢查過程中,王北風神色專注,目光挑剔,從炮衣炮身到附件,挨個把六門炮裡裡外外連同雜碎察看完畢,這才向陪同的石平陽笑笑:「無話可說,按計劃入庫。」

「石頭,我沒想到你還在堅持。」

部隊解散後,王北風把石平陽拉出營房,上了半面巒。

這是初春的下午,太陽熨著山坳,蒸起淡綠色的光波。從半面巒上看出去,遠山起伏重疊,日照傾斜,半陰半陽,更遠的一塊山尖上掛著一塊破布似的白雲。

打火吸菸。石平陽說:「都沒想到,還能見你一面。要說,也是我的不對,想給你們寫信,想見見你們,可是,心裡總有點……不是味兒。都是一年的兵……你不會笑話我小肚雞腸吧?」

王北風猛吸一口煙說:「我這幾年,總覺得心裡愧愧的,也許,就那一下子,就改變了咱倆的命運。」

「話也不能這麼說,比起我,你有很多長處。我呀,乾的再紅火,也是兵的紅火,我就是個兵的料。」石平陽這陣子真有些傷感了,不是王北風比的,也不是因為遇到的那些坎坷,而是因為自己對自己有了進一步的發現。掰著指頭數數,在全團的同一年兵中除了提幹上學調走的,惟獨只剩下自己這顆「兵種」了。就連比他晚入伍的班長們,也換了一批又一批。二十六歲了,從理論上講,是早該結婚抱孩子了,而他連個物件也沒有。家裡倒是介紹了幾個,也專門為此探過兩次家,卻總是花好月不圓。想想這些年來,除了操炮,他還會別的什麼嗎?姑娘們偏偏還很重視這個問題,尤其是那些吃商品糧有工作的,譬如你會寫詩會唱歌會跳舞會溜冰嗎,你會英語嗎?哪怕會翻個跟頭比劃個雜耍也行呀。他很尷尬,除了炮,他就生動不起來,就沒有多少精彩的話題。可你總不能光跟人家宣揚「賦予」「射向」「裝定」「表尺」吧,多枯燥呀。

「我真想象不出來這十年兵你是怎麼當下來的,沒有想過要復員?」王北風又問。

「想過,而且想了兩次,都沒走成。」。石平陽老老實實地說。前年他就提出過,連隊也同意了,可營裡不批,那時候要搞演習,他們排是配屬步兵主攻連行動的。去年破格提幹的希望再次破滅,他下了決心,這次說啥也得走了。真的坐上解放車,擠入退伍老兵的佇列時,他的心卻又突然縮緊了。就這麼走了麼?幹了九年了,苦在此,樂在此,榮在此,當年埋下的一顆充滿幻想的種子也在此,拍拍屁股就能走得乾淨?車隊離石嶺營房越來越遠,他的心就抽得越緊。這一輩子還能再來嗎,這可是人生中醉人的一站呵!那時候他明白了,將來的一切,做人,工作,生活方式,都由這些個年頭築就了頑強的基礎,炮手的秉性已經滲入骨髓了,那間住了九年的宿舍,那熟悉的老虎灶和通紅的壁火,那蒸發著青春氣味的空氣,那些朝夕相處的戰友,難道從此就絕緣了麼?車隊走進城市,再駛向郊區,駛進一片暮靄蒼茫的原野。某一時刻,他真想跳下去,他驚恐地意識到不能離開這裡,他想象不出離開這片土地他該是怎麼個活法,他想象不出離開這片土地他該是怎麼個活法,他想象不出把自己從頭到腳又改造一次,又去適應一種新的活法自己會是個什麼模樣。可他沒有跳,一盆水已經潑出了,就再也收不回來。後來,吉普車風馳電掣地追上來,當他看清裡面是副團長莊必川時,他的心嘩地一下燃著了希望。憑感覺,那是來追他的,他乘坐的卡車在前面走,小車在後面追,他真盼望莊副團長大叫一聲停車,他恨不得自己下去攔住那小車。可是,副團長沒喊,就這麼跟著大卡車。他失望了,絕望了,心裡流淚了,後悔了,你不是鬧著要走麼?那就滾吧!沒想到,當車在兵站停穩後,他剛跳下去,就被副團長當胸一把捋住。副團長臉色鐵青地罵了句:「老子去學習才一個月,你小子就開溜,沒門!團黨委決定,你留下!不行就轉志願兵!」

轉志願兵他也幹。他二話沒說,就把背包從大車轉到小車上。留下來,還是當兵,還是代理排長。連志願兵也沒轉上。指標極少,農村入伍的戰士擠得鼻青臉腫,他自恃好歹還有張二等功證書,一讓再讓。他沒提別的任何要求,他知道任何要求都是徒勞的,只要能留下來,他就滿足了。他不能離開這裡,他沒有實現自己的夙願,只要有一線希望,只要部隊還需要他,他就要等下去,等待形式和內容,哪怕他最後依然是個兵,那或許也是一種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