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庭輝的八縱從凹凸山拉出去之後,參加了廬苑戰役對蔣文肇集團軍的合圍,此時的蔣文肇已是甕中之鱉。由於整個內戰形勢的急劇變化,國民黨軍顧此失彼,蔣文肇殘部二萬餘兵力被解放軍三個縱隊加上地方武裝近四萬兵力分割圍困在十幾個據點裡。解放軍廬苑戰役總指揮、某兵團司令員程度以絕對優勢的兵力漫天撒網,從容地指揮部隊圍而不攻,步步蠶食,蔣文肇部猶如身上裹了一張溼牛皮,太陽一曬,牛皮收攏,越收越緊。加之梁必達等部零星潛城襲擊,廬州和苑城地下組織破壞偷襲,蔣軍官兵鬥志喪失殆盡,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官兵肝膽俱寒。
蔣文肇在內無糧草、外無救兵的情況下,只好冒險突圍。解放軍攻城部隊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圍魏救趙者有,引蛇出洞者有,攻點打援者有,裡應外合者有,只三五天工夫,蔣文肇的部隊就成了細水流沙,奪路而逃的只有幾千人馬,南下千里追擊於是又開始了。
大軍過江之後,八縱整編為某某野戰軍第某某軍,楊庭輝和王蘭田分任軍長政委,二旅整編為該軍二師,梁必達和張普景分任師長政委。
在此江山板蕩之際,蔣軍更是失魂落魄,全部意志只集中在一個字上,那就是——逃。
風雨蕭蕭,兵車轔轔,散兵遊勇見到追擊的隊伍,爭先恐後地舉手投降,即使是建制尚且保留的部隊,只要被追上,也原地不動,一槍不發,只消高喊幾聲,成團成營的兵力就喊著口號過來投降了。當真是兵敗如山倒,一路風捲殘雲所向披靡。
文澤遠和齊格飛就是在福建境內向梁必達的部隊投降的。受降的先頭部隊是陳墨涵的二團。老袍澤新對手在這樣的場合裡見面,倒也沒有多少尷尬,從文澤遠的臉上看不出那種淪為階下囚的灰溜溜的神色,而呈現了一種被飢餓和疲憊折磨出來的貪婪的表情。
文澤遠苦笑著對陳墨涵說:「老弟,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了,當初你的那點動作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我放了你一馬,不圖別的,就圖今天狹路相逢你給我換一身乾淨的衣服,給我一頓飽飯吃。」
齊格飛更是心安理得,還大大咧咧地擺起了老長官的架子,對陳墨涵說:「老弟,你這一手有先見之明啊。好啊,三十年河東河西,我們成了喪家之犬,你搖身一變又是人家的功臣了。也好,識時務者為俊傑,還不趕緊給文長官和齊老哥備酒壓驚,也算是報答華容道沒有對你趕盡殺絕的一念之恩吶。」
陳墨涵笑道:「這件事情我已經向梁必達和楊、王首長彙報了。二位老長官放心,你們也是有義舉的,投誠不分先後,殊途同歸只是個時間問題,我軍自然優厚有加。」
當天,陳墨涵果然在南平城裡擺了一桌酒宴,並派人接來了師長梁必達和政治委員張普景,大家不談內戰磨擦,只言抗戰期間攜手合作的歷史,席間也是談笑風生,氣氛十分融洽。之後不久,文澤遠和齊格飛便被護送到南方某省會城市,開始了他們一生的新轉折。
第二十一章
二
陳墨涵同俞真結婚是安雪梅和嶽秀英促成的。是年陳墨涵三十歲,俞真小他五歲。二人原先彼此都有好感,心有靈犀,但一直沒有說破,倒是朱預道的妻子嶽秀英看出了眉目,同師裡衛生部長安雪梅一商量,安雪梅也是心領神會,又向梁必達報告。梁必達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類婆婆媽媽的事情,你們幾個女人一起鬨,就辦了。」
梁必達說得輕巧,但他沒有揣摩出安雪梅的另外一層意思。
安雪梅也是個年逾三十的老姑娘了,由於連年戰爭,個人的問題沒有落到實處,近幾年同梁必達在一起工作,相濡以沫,覺得這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連東方聞音這樣的大家閨秀都被他融化了,那當然不是一般的溫度。安雪梅對梁必達雖然有意,若是一般情況,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表達,但是梁必達的情況特殊,這個曾經被人指摘為「好色」的男人,實際上卻是一個情重如山的人。
前年大軍進了南方某大城市,一批熱血女青年感戴解放軍英勇善戰,紛紛向解放軍的軍官拋了繡球,就連朱預道這樣的有了家眷的人,也在轟轟烈烈愛的熱潮中亂了陣腳,同一名資本家出身的革命小姐打得火熱,不是朱預道痛哭流涕地懺悔和張普景政委及時趕到,那個青年女學生差點兒就被嶽秀英斃了——雖然最終沒斃,但是嶽秀英還是在那位女學生的腳下開了幾槍,嚇得那女學生成了稀泥一攤。
在那樣的擁軍高xdx潮中,青年女學生們對於年齡剛過三十不多,戰功赫赫、年輕有為的師長梁必達,自然更是趨之若鶩,鮮花香粉鋪天蓋地地向梁必達湧了過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在這等好事面前,梁必達卻是旁若無人,命令警衛員,任何年輕學生求見,只要是女的,一律擋駕,就連王蘭田以組織的名義,親自主持給他介紹的根正苗紅的老地下黨員的女兒、南方某聯合大學校花之一的一位女大學生,也被梁必達婉言謝絕了。那位「校花」也風聞梁必達的英名,見過其人粗獷但剛毅睿智的風采,不嫌棄其土氣野氣,羞澀地表示「願意同首長接觸」,但是梁必達連面也不給人家見,一口回絕。
如此,安雪梅就更對梁必達多了一層敬重,也多了一層心思。到陳墨涵在撫宣城裡舉行婚禮的時候,在梁必達的部隊裡,團以上的男性幹部,打光棍的就只有他一個人了,當真有點刀槍不入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當然,在團以上的女幹部中,也還有一個女單身漢在陪著他,同他若即若離,又無時不在注意他觀望他。他呢,對她也似乎很敬重,常常跟她談起東方聞音,談到動情處,三十出頭的漢子,人高馬大的男人,麾下有千軍萬馬的首長,竟然淚流滿面。她於是更有一種滋味說不出,好男人當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可惜東方聞音幸運地遇上了,卻又早早地離去了。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梁必達,抑或是為了東方聞音,還有為了他們共同的事業,安雪梅都覺得她有責任陪同梁必達從海枯石爛的思戀中解脫出來。可是,梁必達的思路不往這上面走,她怎麼辦呢?不是十分有把握,那層意思她是絕不會點破的,她可以等,哪怕最後等的是一場空。
第二十一章
三
半年之後,朝鮮戰爭爆發。不久,楊庭輝率部北上,雄赳赳地跨過了鴨綠江,參加了第五次戰役。此時,二師的結構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姜家湖調任三師師長,朱預道升任副師長,一團團長由曲向乾擔任;陳墨涵升任師參謀長,二團團長由余草金擔任;趙無妨升任師副政治委員,二團政委由馬西平擔任。嶽秀英和俞真等幾個女同志全部調到師裡,在安雪梅的衛生部工作。二師在五次戰役的最後階段參加了掩護東線某某某兵團撤退的經津江阻擊戰,具體任務是部署在清化裡一帶二十公里寬的正面上,抵擋聯合國軍兩個師和南韓丁一權部兩個團的衝擊。
這一次,防禦計劃是陳墨涵制定的。
時間緊迫,任務倉促,但陳墨涵還是把方方面面的情況都想到了。根據對戰場形勢分析和梁必達一貫的用兵習慣,陳墨涵在計劃上將自己的老部隊二團部署在形勢最為嚴峻的所得堪一線,陶三河的三團欠一個營在右翼防守。這裡相對平坦,身後是一馬平川,漢城至平壤的公路穿插其間,便於機械化行動。敵人進攻發起後,這一線將是飛機和炮火主要的轟擊目標,二團必須硬著頭皮頂住前幾輪進攻,待主力在二道防線上站穩陣腳,才相
機回撤。陳墨涵計劃以曲向乾的一團加強三團的一個營防守台山梘一帶,這裡是崇山峻嶺,群峰嵯峨,林密勢險,道路嶇崎,易守難攻。其餘直屬部隊作為預備隊隨時機動增援。
也就是說,陳墨涵的這個作戰計劃是將自己的老部隊二團置於打光的地位了,而賦予梁必達舊部一團的任務則壓力相對小一些。
陳墨涵之所以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也可以說是有難言之隱。
前幾年在國內南下攻城和剿匪,在梁必達的指揮下,每次都是一團擔任主攻,二團擔任掃清外圍的任務,雖然從表面上看起來二團的任務是次要地位,但由於是最先接觸戰鬥,孤軍深入,每仗下來,都是損兵折將,被打得鼻青臉腫,而此時敵人的底氣已被二團摸了個一清二楚,同時也被二團纏得師老兵疲,消耗慘重,此時再動用朱預道的一團,精兵強將,士氣正旺,一鼓作氣便奪取了最後的勝利。
戰後評功評獎,一團自然是首功,而二團雖然傷亡比一團大得多,但由於不是主攻部隊,永遠都是配角地位。
陳墨涵料定,這次阻擊戰是場惡戰,第一輪梁必達恐怕還是要讓二團打頭陣,待二團將追敵拖疲了,拖垮了,拖得士無鬥志官無決心,才由一團從側翼猛虎下山,奪取防禦戰的最後勝利。
但這次陳墨涵想錯了。
等陳墨涵將作業想定報上去,梁必達鑽進自己的坑道,認真地咀嚼了十多分鐘,再將想定退回到陳墨涵的手上時,其它的部署都沒有變化,譬如炮兵火力使用,工兵工事構築,高炮對空位置,防禦縱深兵力的梯次配置和陣前障礙設施,預備隊待機區域,乃至後方彈藥補給方案,梁必達都沒有提出不同意見,對於陳墨涵打陣地戰佈陣謀局的妙算手段,梁必達是充分信賴的。
但是,梁必達卻在這份計劃的關鍵地方做了一個小小的變動,他拿橡皮輕輕地一擦,把二團的「二」字上面擦掉了一橫,又在一團的「一」字上加了一橫,如此,一團和二團的任務就從根本上變了過來,在即將開始的防禦戰中,首先死打硬拼的將是一團,而二團則有可能成為最後收拾戰果的勝利功臣部隊——陳墨涵對此深感意外。
作戰計劃通過電臺報到軍裡和兵團,被批准了。緊接著,就開始實施準備。
軍部和兵團司令部在一個半天內連續下發了幾道通報,全是友鄰部隊的危險局面和清化裡防線對穩住戰局的至關重要的意義,以及敵人對清化裡防線志在必得的態勢,上級命令梁必達部務必死守:「至少堅持三天,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也堅決不能後退。」
直到此時,陳墨涵才恍有所悟——這不是在國內攻城剿匪,今天攻不下來還有明天。這次的任務是死守,二道防線尚未形成,一旦清化裡防線被突破,本軍在這個方向上將會全線潰亂,幾個師的部隊都有可能被敵人衝散。在如此事關全域性的重大任務面前,梁必達就不能按照老思路行事了,他還是信不過二團,他怕二團頂不住,造成被動局面。
明白了這一點,陳墨涵在感到悲哀的同時,又感到欣慰,他想他或許過去對梁必達有諸多誤解,說誰誰誰的部隊是家底部隊,誰誰誰的部隊是非主力部隊,厚此薄彼也許多少有點,但是,要是說誰誰誰居心叵測,蓄意儲存自己的實力,蓄意讓誰誰誰的部隊碰釘子受消耗,就是無稽之談了。用梁必達的話說,都是共產黨的部隊,都聽毛主席的指揮,部隊只有編制序列不同,沒有親疏之分。
過去陳墨涵對梁必達的這個說法不是不信,也不是全信。
現在他對這話也不是不信,還不是全信。但現在感情不一樣了,大局面前,梁必達將自己的拳頭部隊放在刀刃上,是做好了打光的準備的,這就看出來一個高階指揮員的胸懷了。
梁必達的部隊只有一天準備時間,搶修陣地,構築工事。至當夜凌晨,追敵前鋒已經抵達,可足卻大大出手陳墨涵和梁必達所料——敵人進攻的廈點並沒有選擇難守易攻的所得堪,而偏偏大舉進攻易守難攻的台山梘。兩個小時之內,二團的陣地上就承受了幾萬噸鋼鐵的炸藥。天上有飛機,地下有坦克大炮,輪番俯衝轟炸,不僅梁必達和陳墨涵懵了,連兵團和軍裡都一時不摸敵人的真實意圖。
至第二天黎明,二團陣地上已是一片焦土,人員傷亡過半,而此時一團的陣地上毫無敵人進攻的跡象。
陳墨涵對梁必達說,現在敵人的企圖明朗了,他就是料定我所得堪一帶是重點防禦地段,避重就輕,打台山梘是打我們一個出其不意。可以考慮調整兵力了,要加強台山梘。
梁必達在指揮部坑道外面的山坡上,雙手擎著望遠鏡,遙望火光沖天的台山梘方向,良久不語。
陳墨涵見梁必達不表態,只好再給餘草金和馬西平下死命令:「打剩一兵一卒,也決不能後退半步。」
至當日下午,美韓軍隊已經向台山梘發起了連營規模的十六輪進攻,部分陣地落入敵手,餘草金和多數營連幹部陣亡,馬西平收攏不足一個營的兵力與敵反覆爭奪陣地,雙方展開了白刃戰。
進攻之敵在強大炮火的掩護下,倚仗絕對優勢,白天尚且餘勇可賈,但是進入夜晚,又是面對面的格鬥廝殺,就不是對手了。
經浴血奮戰,陣地失而復得。
第二十一章
四
就在臺山梘方向進行艱苦卓絕的鏖戰之際,軍部緊急調配過來友鄰的一個團,連一團老團長、副師長朱預道對於台山梘的態勢都看不下去了,主動請纓,要求帶領加強過來的這個團和預備隊前出到台山梘,增援二團。
這個請求被梁必達不容置疑地駁回了。
一團團長曲向乾在所得堪無所事事,也一再報告當面沒有發現敵人進攻部隊,要求將配屬給一團的炮火實行射向轉移,從火力上減輕二團的壓力,同樣遭到梁必達的駁斥。
陳墨涵見梁必達一意孤行,痛心疾首,揪住政委張普景慷慨陳詞,要求給二團增兵。在這個師裡,目前也只有張普景能跟梁
必達抗衡了。張普景自從跟梁必達搭檔之後,兩個人不知道爭吵了多少次。也是蹊蹺,梁必達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惟獨對張普景無可奈何,經常作出讓步。「這個人一貫以正宗的馬克思主義者自居,沒有辦法,理論上說不過他,誰讓咱是工農幹部呢?」梁必達還曾經一本正經地跟朱預道和曲向乾等人交代過,
對張克思的命令,絕不能含糊——梁必達在某些場合居然稱張普景為「張克思」。
「張克思」審時度勢,也認為梁必達按兵不動的行為可疑,到作戰室裡據理力爭。梁必達起先陰沉著臉不予理睬,張普景壓住火氣說:「老梁你是什麼意思?再不增援台山梘,二團就有可能全軍覆沒,這將成為二師組建以來最大的一次敗仗。你能負得了責嗎?
梁必達眉頭緊鎖,兩眼仍在沙盤上流連,又琢磨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不陰不陽地看著張普景,梗著脖頸子,說:「敗仗?老張我不客氣地跟你說,作戰你還差把火候。你哪裡知道我的壓力啊?」又說:「敗仗怎麼啦?我梁必達打了那麼多勝仗,就不能敗一次?就是敗了,我也這麼打,這一次我偏偏要打一場敗仗給你們看看。」
張普景勃然大怒,把電臺都摔了,說:「梁大牙,你如果再不增援台山梘,我就向兵團報告,停止你的指揮權。你開什麼玩笑你?你是崽賣爺田心不疼是不是?」
梁必達仍然不驚不乍,說:「老張你別激動。我說的敗仗是二師的敗仗。為了全域性,別說二團,就是我們二師,就是一個軍,打光了也在所不惜。我提醒各位首長注意,所得堪方向哪怕萬里無雲,我也不能動那裡的一兵一卒。」
梁必達的話說得平靜,但意思卻是堅決的,還是不肯調整兵力部署。
幾個小時以後,兵團派來的一個團到達了,直到此時,梁必吵了多少次。也是蹊蹺,梁必達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惟獨對張普景無可奈何,經常作出讓步。「這個人一貫以正宗的馬克思主義者自居,沒有辦法,理論上說不過他,誰讓咱是工農幹部呢?」梁必達還曾經一本正經地跟朱預道和曲向乾等人交代過,對張克思的命令,絕不能含糊——梁必達在某些場合居然稱張普景為「張克思」。
「張克思」審時度勢,也認為梁必達按兵不動的行為可疑,到作戰室裡據理力爭。梁必達起先陰沉著臉不予理睬,張普景壓住火氣說:「老梁你是什麼意思?再不增援台山梘,二團就有可能全軍覆沒,這將成為二師組建以來最大的一次敗仗。你能負得了責嗎?
梁必達眉頭緊鎖,兩眼仍在沙盤上流連,又琢磨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不陰不陽地看著張普景,梗著脖頸子,說:「敗仗?老張我不客氣地跟你說,作戰你還差把火候。你哪裡知道我的壓力啊?」又說:「敗仗怎麼啦?我梁必達打了那麼多勝仗,就不能敗一次?就是敗了,我也這麼打,這一次我偏偏要打一場敗仗給你們看看。」
張普景勃然大怒,把電臺都摔了,說:「梁大牙,你如果再不增援台山梘,我就向兵團報告,停止你的指揮權。你開什麼玩笑你?你是崽賣爺田心不疼是不是?」
梁必達仍然不驚不乍,說:「老張你別激動。我說的敗仗是二師的敗仗。為了全域性,別說二團,就是我們二師,就是一個軍,打光了也在所不惜。我提醒各位首長注意,所得堪方向哪怕萬里無雲,我也不能動那裡的一兵一卒。」
梁必達的話說得平靜,但意思卻是堅決的,還是不肯調整兵力部署。
幾個小時以後,兵團派來的一個團到達了,直到此時,梁必達縱橫權衡,才勉強同意由副政委趙無妨和陶三河帶領作為預備隊的三團兩個營到台山梘增援二團。而同時命令朱預道率領友鄰配屬的那個兵強馬壯的精銳團進入所得堪,並千叮嚀萬囑咐,說:「所得堪仍然是薄弱環節,切不可掉以輕心。」
陳墨涵眼看二團已經消耗大部,兩個營的增援無異於杯水車薪,恐怕也是有去無回,轉過頭去淚流滿面,轉過臉來血管膨脹,幾乎是咆哮著向梁必達發出怒吼,請求繼續以重兵增援。但梁必達依然鐵青著臉,堅持按兵不動。不僅如此,他還要陳墨涵命令各個防守陣地,各司其職,不得輕舉妄動。台山梘方向無論出現什麼情況,都由師指揮部處置,各陣地指揮員不許再向師裡請求其它任務,不許干擾師首長決心。
台山梘方向的戰鬥一直堅持了兩天兩夜,直到第三天上午,楊庭輝調來姜家湖的三師進入陣地,二團的老弱病殘才撤了下來。一仗過去,二團的經歷如夢如幻,胳膊腿健全的只剩下不足兩個連的兵力,陣亡四百餘,輕傷重傷五百餘,陣亡將士中還有親臨二團指揮的師副政委趙無妨和團長餘草金。
台山梘戰鬥結束不久,梁必達的二師奉命移防到金剛道一帶休整。
無論是對於梁必達還是陳墨涵,那都是一段難忘的日子。二團活下來的幾名幹部,包括新任團長陳士元,政委馬西平和一名營長,兩名連長,甚至還有幾個排長,秘密找到陳墨涵,要求陳墨涵牽頭去告梁必達的狀。告狀的理由是,後來的事實證明所得堪方向沒有發生任何戰鬥,而在臺山梘方向傷亡慘重之際,梁師長始終按兵不動,不予增援,幾乎造成了二團全團覆沒的慘烈局面,簡直讓人懷疑梁師長的品質,親疏之分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那個晚上,陳墨涵將起鬨的二團幹部們全部喝退,獨自閉門在沙盤前琢磨了一夜,不知他琢磨出的是個什麼結果,但從此不提台山梘戰鬥。
不久,板門店談判開始,戰爭形勢鬆弛下來,梁必達和朱預道等人到東北某城市療養,陳墨涵通過在兵團工作的一位熟人弄到了那次戰鬥前後台山梘和所得堪當面之敵的兵力部署資料,更把此事埋在心底了。
歸建之後,由於戰爭年代幹部充足,上上下下全是滿的,而且大家同樣年輕,有的軍長和團長都差不多是一個年齡層次,除了少量的到地方工作,大家沒有別的去處,所以二師的班子十幾年基本上沒動。
第二十一章
五
進入和平時期,張普景和梁必達的關係時好時壞。在戰爭年代,梁必達居功自傲是有目共睹的,而張普景寸土不讓也是有目共睹的。
梁必達譏諷張普景是「張克思」,意思是他一貫以正確路線的代表自居。張普景除了在非正式場合喊他梁大牙,還經常譏諷他是「梁大拿」。
張普景給梁必達起這個綽號的弦外之音是,梁必達的大牙雖然不存在了,但手卻伸得更長了,全心全意地抓權。軍事和行政那一套他事無鉅細都要管,當然,這不是壞事。機關上黨課,本來應該曲政治委員主講,但是梁必達每次都要作「補充」,他補充的時間比張普景用的正課時間還長,居然還文縐縐地給官兵們講孫子兵法裡的思想政治工作,講戚繼光對於訓和練的不同理論,好像一當上師長,他的文化就自然而然跟著上了一大截,
當了黨委書記,思想政治工作就無師自通了。
當然,這些還不構成主要矛盾,而且在工作上兩個人不扯皮,也不搞明爭暗鬥那一套,有意見當面爭論,在黨委會上吵。
但有一點最讓張普景不能容忍的是,按照約定俗成的慣例,部隊裡的黨委書記多是政治委員擔任,但梁必達卻死不鬆手,軍政一把抓。日常工作也很霸道,一言堂現象十分嚴重。這就需要張普景進行始終不懈地鬥爭了。
建國之後,張普景同梁必達之間最嚴重的一次交鋒是在五十年代中期,也就是從朝鮮戰場歸建之後不久。當時,竇玉泉已經回到軍隊工作了,在師裡當副師長。
事情的起因是,一團有個班長,為了表現進步、達到提幹的目的,夜間潛進炊事班的伙房,把引煤的木柴燃著了,待火燒到一定程度,一邊報警,一邊奮不顧身地救火。
當時,梁必達和陳墨涵正在南京軍事學院學習,梁必達還擔任學員班長,身先士卒,吃洋麵包喝牛奶,學夾公文包和穿皮鞋,把胳肢窩和腳都磨爛了。
在家主持工作的是政委張普景和代理師長竇玉泉。
「熊熊烈焰終於被撲滅了,我們可親可愛的某某某同志卻全身四處負傷。他甦醒過來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大火熄滅了嗎?不要管我,保衛國家的財產要緊。」——典型事蹟材料從團裡報到師裡,然後又報到軍裡乃至軍區,軍區報紙的頭版頭條就是這麼宣傳的。
遠在千里之外的梁必達看見了這張報紙,很是激動,拿著報紙到各位同學的房間轉悠,很神氣地跟人家說:「知道某某某某某部隊是誰的部隊嗎?就是本班座的。」
倒是陳墨涵,看了報紙之後,蹙著眉頭想了半天,不冷不熱地說:「為什麼不報道事故原因?這說明防事故還有死角,應該給家裡打個電話,別光顧吹了,這種事情吹多了,典型和失火的次數恐怕都要增加。」
這幾年,梁、陳二人在工作上齟齬不多,面子上過得去,但工作之外就沒多少來往,總像是隔了一層東西。來這裡學習之後,節假日里,陳墨涵寧肯跟那些被梁必達稱之為「打敗仗的教打勝仗的」出身於國民黨軍的教員們在一起交流戰例,也堅決拒絕同梁必達一道逛街。
陳墨涵當時的身分是分管行政的副師長,他對「典型」不感興趣,他首先關注的還是抓事故苗頭,要「扼殺於萌芽狀態」。
但是梁必達當時多少有點昏昏然,加上離開部隊有段時間了,洋麵包和牛奶也漸漸適應了,鋥亮的皮鞋雖然有點硌腳,但是走在南京城裡的路面上,還是比穿布鞋和草鞋要體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