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歷史的天空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鄭姓勤務兵給陳墨涵帶來莫干山的最後遺物是一張寫在黃裱紙上的絕命書:如果我死了,就是被人暗算的。

如此說來,一切都是有預謀的,這一切也早都在莫干山的預料之中。

此刻,站在812高地上,陳墨涵的心靈被巨大的痛悔不斷地撞擊著。他想他是太書卷氣了,他是太輕看了陰謀的可能性。這樣的事,他本來是應該預料到的,以他的力量本來是可以對莫干山進行暗中保護的,可是他卻遲鈍了。他只是限制了莫干山的行動,以為只要莫干山不插手補充營的軍務,就能減少某些人對莫干山的猜忌和懷恨了,以為只要莫干山暫時放棄爭鬥就能相安無事了,以為都是黨國軍人,至少會有起碼的人格和信用。可是他錯了。以史為鑑,煮豆燃萁的事情比比皆是啊。《六韜·論將》說將有五材:勇、智、仁、信、忠,此仁此信此忠乃是施於部屬袍澤。五材之中獨無「義」,君子與非君子之戰乃你死我活,「義」乃亂軍之物,義不掌兵乃千年古訓,以義之心度非義之腹,豈有不被暗算之理!

走在崎嶇的山道上,陳墨涵的心境與這茫茫夜色渾然一體。再抬頭看天,已經是墨黑一團。暗藍深邃的天空似乎勃然變色,低天昊昊,蒼穹黯淡。先是一陣涼風掠過,陳墨涵打了一個冷戰,接著便見明月失色星斗紛亂。不知是何時從何處飄出一團巨大的厚雲,泰山壓頂般覆蓋下來,頃刻之間便聞空中喀喀有如裂帛之聲。雷霆由遠及近由上而下隆隆滾來,洞頂般的穹窿驟然炸裂,大地的脈搏在急劇地顫動,起伏的群山於是跳躍著映進視野。

陳墨涵心裡一震:這雷聲炸得蹊蹺啊,暴殮天物,當真是天怒人怨。大雨終於滂沱而下,在凹凸山麓奏響了猶如萬馬奔騰的天籟之音。

陳墨涵迎風佇立,任如注的雨水潑面澆來,順著緊貼肌膚的軍裝瀑布般流瀉。他的心裡不聞雷聲,只有雨聲,眼前沒有閃電,只有一隻巨大的獨眼懸掛在渾沌的天宇下冉冉升起。

瀰漫在812高地上的血汙就在這滔滔的雨中紛紛沉落,滲進了山林深處,灌進了草木根鬚,鑄進了巖縫石隙。他覺得他的每一根毛髮都被洗淨了塵埃,每一片肌膚都舒暢地撥出了汙濁之氣,悲愴的心田此刻一片清涼。

第十五章

暴雨縱情地潑灑了一夜。當地人說,這是凹凸山近幾年下的最大的一場雨。

直到天明時分,風勢才逐步減弱,雨絲也由粗變細,再斂成毛毛細雨,無精打采地意思一陣,終於偃旗息鼓了。於是,舒霍埠又騷動起來,旅部直屬的特務營、工兵營和一些勤務分隊由值星軍官們帶隊,在壩子上扯起口令操練。

喬治馮站在醫院外面的山路上,饒有興致地觀賞凹凸山雨後的晨景。

太陽從東方的山脊線上水淋淋地爬向天空,玫瑰色的霞暉在凹凸山麓瀰漫盪漾。視野清晰透亮,空氣裡洋溢著梔子花的芬芳。受了一夜驚嚇的山鳥從恐怖中甦醒,起先試探著嘰喳了幾聲,這裡叫了那裡應,功夫不大便形成合唱,伴著坡上多路喧騰的溪流,匯成了夏晨雨後美妙的旋律。託著水珠的山花自然更加嬌媚了,在青枝綠葉的簇擁下,在微風裡輕輕搖曳,宛若羞澀的臉龐。

當然,在這田園詩般祥和的晨景中,還有一個亮麗的主題,便是遠處的那個女孩子。

喬治馮不僅是一個嚴謹的醫生,也是一個很有浪漫氣質的詩人,當然他並不作詩賦詞,他的作品是由手術刀創作的。在喬治馮此刻看來,這個清晨所有的景觀似乎都只是一種氛圍,或者說是一件合體的衣服,是舞臺上和諧的燈光,它們渲染著那位姑娘,照耀著那位姑娘,因了那位姑娘的美麗而美麗,美麗的姑娘因了這美麗的烘托而更加美麗。

喬治馮在這一瞬間激動了。

那道美麗的風景正是他的作品啊。他足足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幾乎用盡了他的渾身解數,終於把那個姑娘從一場荒誕而尷尬的病中解脫出來,從而使她恢復了天然麗質。

喬治馮就這麼長時間地凝望著他的作品。韓秋雲正和醫院其他的人一道,忙乎著清理院子裡的積水。她的動作是熟練的,她的姿勢則是那樣的優美。是的,她本來就是一個勞動的村姑,她的美麗是在勞動中生成的。

喬治馮的心裡隱隱一動,差點兒就走過去拿掉她的工具,他覺得她不應該再從事這樣的勞動了,他覺得她應該成為自己的一名學生,成為一名高尚的護士或者是卓越的外科醫生,因為她擁有聰慧的天資和那雙無與倫比的手。

終於,韓秋雲挖好了一條小水渠,抬頭擦汗的時候,亮亮的眸子從飄動的氤氳中掠過來,一眼看見了喬治馮專注沉迷的目光,臉色微微一紅,羞赧地笑了笑,又低下頭去,清洗自己的工具。

喬治馮笑了。他知道那姑娘從內心深處感激他,甚至信任他。會不會愛上他?他沒有問,他也不可能問,因為他是她的醫生,醫生和病人的關係應該是聖潔的。到目前為止,他對她的感情還侷限在欣賞和愛惜的範圍內,他是一個出身於高貴的家庭又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還沒有把自己的情感認真地同這個穿著美式軍服的村姑聯絡在一起思考,儘管他對她是那樣的熟悉。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比喬治馮更熟悉韓秋雲的身體了,也沒有人比他更能懂得她那雙手的價值了。那雙手首先是有力的,在她病魘期間,那雙手曾經數次緊緊地抓住過喬治馮的胳膊,它們所表現出來的是一種緩緩滲透的力量和極其細微的敏感。

喬治馮十分認真地研究過韓秋雲雙手的骨骼和皮膚,他驚奇地發現,這個凹凸山的村姑居然有著十分難得的生命構成,手指修長關節靈巧,肌膚光潤細膩,可謂嫩若新蔥,凝似華玉。他簡直很難相信,繁重而粗糙的勞動居然沒有能夠破壞那雙手的天然美感。

喬治馮的想象世界於是出現了詩一般的境界——哦,這個姑娘是汲飲山澗中純淨的泉水長大的,凹凸山無處不在的梔子花的芬芳灌溉了她,質樸而快樂的山歌沐浴了她。晨飲朝露,夕餐花香,這或許就是這個姑娘得以絕美的惟一依據了。她就像一隻野生的小鹿,她的生命,她的青春,她的容貌,她的未經汙染的善良和不諳世事的單純,她心中那片沒有被開墾的聰慧,完全是來自這片山林和田間最原始的營養。於是乎,她的健康的美麗,她的勞動的色澤,她的蓬勃的活力,就同養育她的這片山水天然相融。她本來就是凹凸山的一片葉子或者一汪泉水,是一朵飄揚的花絨或者掛在枝頭的果實。從那個時候起,喬治馮的心裡就時時泛起一種異樣的滋味,他甚至設想在她的病完全治癒之後,就把她帶走,帶到一個沒有戰爭沒有恐怖的文明世界裡,然後他要教她學會正確地使用自己的手。

倏然,一絲粲然飛動的光線灼痛了喬治馮的眼睛,那是不遠處正在訓練射擊的戰地女子挺身隊——自從高秋江離開之後,這支隊伍就易名為戰地女子挺身隊了。喬治馮對這個莫名其妙的稱謂十分反感,尤其令他反感的是這支隊伍的新任隊長,也就是政訓處長吉哈天的夫人黃女士。

三個月前韓秋雲基本痊癒,就是這個長著一雙魚眼的黃女士,不厭其煩地到醫院來催促韓秋雲出院,喬治馮也感到實在沒有理由阻攔了,在他懷著複雜的心情徵詢韓秋雲是願意留在醫院當助手還是願意回去的時候,那位姓黃的隊長竟然不懷好意地奚落他是想茅屋藏嬌,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損傷。他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出於怎樣的心理,他非常不希望韓秋雲再回到所謂的戰地女子挺身隊裡去,他認為他有必要制止這件事情。

在這個清晨,喬治馮再一次產生了衝動,他決定把這個姑娘從戰爭的邊緣拉回來。無論如何他都認為,這個姑娘不適合於戰爭。戰爭是一件很嚴格的事情,它是需要特殊性格的,把年輕貌美的女子放在戰爭的熔爐裡烘烤,她們很快就會被烤乾水分從而枯萎。讓女人從事戰爭是對人類至愛的母性的嚴重破壞和浪費,是對於性別的極其不合理的錯誤使用。

喬治馮理了理情緒,向韓秋雲走了過去。

在韓秋雲側後十幾步的地方,喬治馮站住了。這時候他看見了韓秋雲的半邊臉龐,那上面掛著汗珠,紅暈如霞。喬治馮稍微猶豫了一下,輕輕地喚了一句:「姑娘,你過來一下。」

韓秋雲聽見喊聲,雙肩悸動。轉過身來,目光與喬治馮對視,笑了,說:「大夫你看,我可以幹活了,不用再吃藥了吧?」

喬治馮說:「藥暫時還是要吃的,不過我今天想和你談談別的事情。」

韓秋雲有點意外:「哦,喬治大夫……,是不是我的病……」

「啊,不不,」喬治馮趕緊擺手:「沒什麼,我只是想散散步,跟你隨便聊聊。」

韓秋雲便放下鐵鍬,惶惶地跟著喬治馮走上了山道。

默默地走了一程,喬治馮問:「你願意留在我身邊當一名護士或者醫生嗎?」

韓秋雲的臉色突然緋紅起來,說:「多謝你喬治大夫,你治好了我的病,我也知道你的好心,可是我不能留在那裡。」

「能說說原因嗎?」

韓秋雲說:「我沒有見識,那種事情我做不來。」

喬治馮仍然不解,說:「如果你不能留下來,就要回到……挺身隊裡去,你知道挺身隊的性質嗎?那可是要打仗的啊,你難道不怕?」

韓秋雲沉默。喬治馮也沉默,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給你講個故事,你願意聽嗎?」

韓秋雲想了想,又四處張望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喬治馮於是就講了一個故事。喬治馮說:幾十年前,在克里米亞戰場上,英國的幾千名傷兵因為缺少醫治和護理,瀕臨死亡。這時候有一位女子挺身而出,她美麗善良,高貴又富有同情心。她提著一盞馬燈,晝夜奔波在傷兵中間,為他們清洗傷口,換藥包紮。她的那盞馬燈,照亮了無數絕望的心靈。

「她是誰?」朝陽下面,韓秋雲的一雙眸子清澈如泉。

「她的名字叫南丁格爾。她是世界上出現的第一個護士。從那以後,就有了護士這種職業。護士是士兵的第二個母親,是人類最崇高的職業之一。」

故事講完了,喬治馮安靜地等待韓秋雲的反應。可是沒有反應,韓秋雲正在無聲地眺望遠處。喬治馮於是繼續誘導:「還有醫生,他的職業就是拯救人的生命,高尚而且高貴。我認為你完全可以成為這樣的人。」

過了許久,韓秋雲才抬起頭來,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看著喬治馮說:「大夫,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做不了醫生,也做不了護士。我恐怕只能回到她們那裡去了。」

「為什麼?」

「你們做的事,都是學問人做的事,可是我只讀過三年書。」

「但你年輕啊,而且可以先學著當護士嘛。」

「就算能行,可是他們不會答應的。」

喬治馮停住腳步,笑了,說:「我先徵求你本人的意見,如果你想留下來,那就能留下來,沒有人能阻攔你,你相信嗎?你說吧,你自己是不是願意?」

韓秋雲抬起眼睛,看著喬治馮,抿了抿嘴唇,終於點了點頭:「我願意。在你那裡幹粗活我都願意。」

第十五章

喬治馮趕到劉漢英住所的時候,劉漢英正在花園裡捉蟲子。兵荒馬亂的歲月,偏安一方,這也是難得的閒情逸致了。

劉漢英住的是一幢二層簡易樓房,這是部隊進山的第二年由工兵建造的,雖然算不上豪華,但是地面很大,院子裡種著蔬菜,後院還有一個花園,品種不多,多數是凹凸山特有的梔子花和杜鵑之類。

劉漢英的夫人程女士是大家閨秀,畢業於上海的一家教會學校,知書達理,為了表示堅持就地抗戰的決心,該女士也於去年進山,就在劉漢英的特別行政公署做婦抗工作,偶爾也到學校和醫院裡去,因此喬治馮對她並不陌生。見喬治馮來了,程女士趕緊迎出門外,滿面春風地說:「好稀客,你喬治總算登我的門了。此來必有貴幹。」

喬治馮本來是滿懷信心來的,讓程女士這麼一說,反倒愣住了,木著臉想了一會才說:「倒也算不上大事,我來找劉先生說點小事。」

程女士說:「公事還是私事?」

「應該算是公事吧。」

程女士笑了,說:「什麼叫應該啊,公事就是公事,私事就是私事。你這麼似是而非,我斷定八成是私事了,而且是重要的私事,不然你怎麼肯舍駕光臨寒舍呢?」

喬治馮的臉不由自主地就紅了,心裡想這個女人厲害。

兩人正在門口寒暄,劉漢英從後院裡踱了出來,見是喬治馮,也有些意外:「咦,你這個救命的菩薩,居然也到我這個殺人屠夫家裡來了,難得難得。夫人,你是不是到伙房關照一下,我來跟喬治老弟喝頓早酒怎麼樣?」

喬治馮說:「早酒是不必了,我說完話就走。」

「噫,那可不行,菩薩來了不敬酒,是要倒霉的。我知道你不嘗土酒,我這裡可是有一瓶上好的威士忌,就是給你留的。」

程女士朝喬治馮笑了笑:「我今天可是要親手下廚了。」說完,一擺腰肢走了。

喬治馮想了想,也好,這樣可以從容地把話說完。再說,這段時間稍微清閒一些,心情也比較好,清苦數日,有幾杯威士忌不算壞事。如此一想,便不再推辭,跟著劉漢英進了客廳。

坐定,勤務兵上了茶,劉漢英說:「別忙,咱們有約在先,今天你說什麼都可以,就一個字你不能說。」

喬治馮有些犯糊塗:「什麼字?」

「一個‘走’字。你老弟無事不登閻王門,你今天該不是來告辭的吧?」

喬治馮心裡踏實了,笑笑說:「這個字今天不說,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提一個要求,希望你不要拒絕我。」

「有話請講。」

進入實質性的階段,喬治馮多少還是有點顧慮。劉漢英雖然是一個受過教育的高階軍官,但是在有些問題上,粗俗的一面還是有的,弄得不好,自己的意思就會被歪曲。而如果不直接說出來,顯然也是不行的,並且是刻不容緩的,他非常討厭那個不斷去醫院騷擾的黃女士,他再也不想見到她了,於是硬著頭皮說:「我請求把那個姑娘留在醫院裡。」

劉漢英怔了一下,坐在紅椅上的身體斜過來,奇怪地看著喬治馮,看了好大一會兒,才笑起來:「哈哈,你老弟到底耐不住寂寞了吧?我早就跟你說過,凹凸山的姑娘,你喬治馮只要不嫌棄,要誰我給誰。你說吧,是哪個姑娘?」

喬治馮的臉頓時漲紅了:「劉先生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需要一個助手,我看中了那個叫韓秋雲的姑娘,她很聰明,有很好的手指,適合我的要求。事情就是這樣,我沒有別的意思。」

「是嗎?」劉漢英表情古怪地窺著喬治馮的眼睛,像是在深挖那裡面最隱蔽的東西:「你為什麼就不能有別的意思呢?君子好逑無可厚非,在凹凸山,你對抗日事業是有卓越貢獻的,我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別說你喜歡一個姑娘,你就是要幾個如夫人,那也是看得起我們嘛。」

喬治馮有些不高興了:「劉先生你這樣說不合適,很不尊重人哦。」

劉漢英又斜過身體:「你說什麼,不尊重人?哈哈,你老弟真是個書蟲。你哪裡知道,在凹凸山,說這話的如果不是你喬治先生,換任何人用這種口氣說話,我可以斃了他。當然了,我們是無話不談了。至於那個姑娘,我跟你講,那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就留在你那裡了。你說是當助手也好,當學生也罷,只要你老弟高興,怎麼樣都行。」

喬治馮覺得,在劉漢英的面前,實在有口難辯。雖然他有著特殊的待遇,可以稱呼人見人怕的劉旅長為劉先生,但國軍軍官的專橫他是不斷耳聞目睹的,他只是在心裡為韓秋雲和凹凸山的女性們感到難過,在這裡,在國軍的部隊裡,她們的人格很難受到起碼的尊重,為了某種利益,她們甚至隨時都有可能被當成一件工具或者禮物轉讓。

這種難過的情緒使喬治馮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悻悻地說:「劉先生既然同意了,那就請你給黃女士下一道指令,請她不要再三番五次地到醫院糾纏了。」

劉漢英說:「當然可以,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還是那一條,本部離開凹凸山之前,你老弟不能再提走的事。送佛送到西天,燒香要燒到底,你老弟回國援助抗日,也得善始善終。」

正在說話間,程女士進來了。劉漢英樂呵呵地說:「潔芬,這回你有事做了,我看你那個婦女新生活運動,可以從喬治這裡做起了。你知道喬治今天為何而來嗎?」

程女士含笑說:「不知道。」

「嘿嘿,鳳為凰棲蝶為花舞,我們的喬治大夫相中了一個姑娘。」

程女士作出一個誇張的表情:「是嗎?這是好事啊,誰呀?」

劉漢英說:「喬治老弟的眼光別具一格,他愛上了一個凹凸山村姑。」

喬治馮漲紅了臉,趕緊辯解說:「事情不是這樣的,或者說不完全是這樣的,我只是……只是需要一個助手和學生,她就是我們治癒的那個姑娘,名字叫韓秋雲。」

程女士粲然一笑:「果然好眼力,那可真正是一個小美人兒。可是,她還是一塊璞玉啊,她沒有受過教育,你……愛她嗎?」

喬治馮這下更說不清楚了,支支吾吾地回答說:「我當真……沒有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我……但是我的確很喜歡她。」

程女士又問:「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不知道,我可從來沒有說過。」

「那麼,她喜歡你嗎?」

「那就更不知道了,我從來就沒有問過。」

程女士咯咯一笑:「那麼你想過嗎,比如你曾經想要擁有這個姑娘,你甚至有可能娶她?」

喬治馮愁眉苦臉地看著程女士,很大一會兒才老老實實地回答:「想過,我想我是想過的,因為我喜歡她,所以……不過那往往是非常偶然的一個念頭,你們知道,我不是一個……」

「行啦。」劉漢英擺擺手說,「什麼喜呀愛的,這裡是軍隊,不講究那些婆婆媽媽的。這樣,這件事交給我們來辦。潔芬,我看你出面比較合適,你去找那個姑娘談談,曉以大義不管她是怎麼想的,怎麼想的都得以國家利益為重,以抗日大局為重,既然喬治大夫情有獨

鍾,她就算是為黨國特別是為凹凸山抗日獨立旅做出了貢獻,要她照顧好喬治。」

程女士笑笑說:「聽你這口氣,下一道命令得啦。」

劉漢英說:「你先去動員嘛,我相信她會很樂意的。萬一她有異常想法,下道命令也未嘗不可。」

喬治馮頓時急了:「程女士你千萬不要出面,就算我……有那個意思,也得我自己……當面說啊,那應該是我們自己的事情啊……」

程女士又咯咯地笑起來,笑得鮮花盛開綠葉飄揚:「喬治,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你當這裡是大不列顛日不落帝國嗎?你以為這還是加拿大嗎?你還想跪下來向那個姑娘求婚嗎?你要是把那樣的紳士當上了,我們的姑娘可就嚇跑了。中國的紅娘傳書倒是很有效果的。」

喬治馮說:「問題是……我們還沒有……」

劉漢英又揮了揮手:「好事好事,沒有的也可以有嘛,我贊成有。我一會兒就交代吉處長。那個韓秋雲參加抗日幾年啦?哦,還掛過彩,那就先授個上尉銜,上尉助理醫官吧,怎麼樣?」

喬治馮吃驚地看著劉漢英:「可是她的學業還沒有開始啊,怎麼能當助理醫官呢?這簡直是開玩笑!」

劉漢英也看了看喬治馮,笑了,顯出很寬厚的樣子:「按她的資歷,上尉已經很低了。」

喬治馮實在是搞不懂祖國軍隊裡這種升遷的隨意性和個人意志的巨大作用,居然激動起來了,說:「你給她授上尉可以,哪怕授少校我也不反對,但是她現在怎麼能當助理醫官呢,我只是想讓她當我的助手和學生。你這樣做,是對我們醫學的侮辱。」

劉漢英仍然不溫不火,笑道:「你看你這個老弟,我這樣做完全是為了給你創造條件啊。」

喬治馮卻不領情,仍然面紅耳赤地抗爭:「不是一回事嘛,你怎麼能這樣處理問題?荒唐!」

劉漢英狡黠地笑笑說:「荒唐也好,謬誤也罷,我看事情就這麼辦了。」

勤務兵進來了,端上來幾碟精緻的菜餚,程女士便熱情地招呼喬治馮入席。這頓晨酒,劉漢英興致很高,左一杯右一杯地猛勸。

喬治馮起先悶悶不樂,架不住劉漢英夫婦左右夾攻,後來就喝出了熱情,喝得搖頭晃腦,並且於搖頭晃腦中同劉漢英又達成一項口頭協議,在劉漢英的部隊沒有撤離凹凸山之前,他仍將一如既往地效力於劉漢英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