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歷史的天空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那個雪天,在那塘鮮豔的炭火旁邊,莫干山深埋著頭,默默地聽她一遍又一遍地訴說,一次又一次地無聲地為她擦拭臉上的淚痕。莫干山說:「我對不起你。」

她掐著他的胳膊說:「你何止是對不起我啊,你實在是害了我啊。你把一個女子從沉睡中喚醒,你讓她看見了一扇照射陽光的門,可是你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你就急急忙忙地把門關上了溜走了。你給我留下的是什麼你知道嗎,那是一把戳心的刀子啊。」

莫干山說:「我沒有想到,你是這樣的痴情。」

她更加兇狠地掐著莫干山的胳膊說,「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你以為我真是個水性楊花的蕩婦嗎?你知道嗎,一個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那是要以命相許的。你跟那個女人散了,你要跟我在一起。」

莫干山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做不到。至少眼下我做不到。」

高秋江淚眼圓睜:「為什麼?」

莫干山說:「我不能在她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拋棄她,我做不到。」

她抬起淚眼說:「那我等,等到地老天荒我也要等。等到死去的那一天我也要等。」

莫干山的臉上堆滿了巨大的苦痛的表情,喃喃地說:「別這樣……秋江,我知道你的心……可是,我已經傷了一個了,我不能再傷第二個了……」

高秋江的哭聲戛然而止,她仰起蒼白的臉龐,失神地把目光投向某處,眼睛裡不再有怨恨,也不再有渴望。她在一片物我兩忘的境界裡看見了一個漆黑的夜晚,看見了隆重的雲層下的一個煢孑而立的女子。她就那麼長時間地面壁而立,站得兩腿僵硬。站得久了,就心靜如水了。最後,她就呆滯的目光定定地投向那盆紅色的炭火。

那是一盆怎樣的炭火啊,黑色的木炭燃出了透明的暗紅色,一塊擁抱著一塊,互相燃燒著熔化著,偶爾畢剝出一兩聲清脆的炸響,像是不為人知的竊竊私語。屋子裡沒有燈,只有一盆炭火在四壁閃爍著玫瑰的顏色。

就在那盆炭火的旁邊,高秋江解開了身上所有的鈕釦,展示了一個女人醞釀了二十多年的全部美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做,也許她沒有足夠的理由,也許全世界的理由都在她的手裡。做了就是做了,不是開始,也不是了結。做了就可以無牽無掛地遠行了。

現在,跟隨高秋江的只有兩件東西了,那便是旗袍和手槍。這兩件東西也是她此行的基本武器。一襲輕柔的旗袍穿在身上,性別的魅力便油然而生,並且時刻提醒著她的步履。美好的女人穿著美好的旗袍,走在洛安州的青石路面上,構成了一副獨特的旖旎風景。

沒有人會想到,在這旖旎的風景後面,還掖藏著一柄東張西望的勃朗寧牌七音手槍。

第十一章

氣候在一夜之間變得燥熱起來,空中的雲朵似乎被夏日灼熱的陽光融化了,全都變成了雨水落進了凹凸山,山城的天空於是袒露出純潔的湛藍。梧桐樹寬大的葉子經過幾個晝夜的沖洗,恢復了新鮮的綠色,葉面上細細的絨毛在陽光裡輕紗一般盪漾著,宛若飄動的夢幻。一枚晶亮閃光的金屬物體託在高秋江的掌心,傳遞著微弱的涼潤。

這是一個玲瓏的藝術品,它具有驚人的光滑和燦亮的色澤。當然,它的功能不是用來觀賞的,在它小巧的軀體內部,蘊藏著巨大的激情和力量,它的存在就是為了等待一次燃燒,它或許是一個雌性,是一個盼望愛撫的女子,當它期待的伴侶出現並且猛烈地進入它的體內時,它就會熱烈地釋放出它的全部激情,將自己的生命在涅槃中發射出去,注入到另外一個生命中去,從而實現新生。

在這個夏日的午後,高秋江立在祥和綢莊杜老闆家二樓一間隱蔽的房子裡,臨窗眺望,她看見了青石鋪就的街心一直往前延伸,彎彎曲曲直到沒入街面的溝壑之中。

這是一條老街了,兩邊以木樓居多,各色招牌雜亂無序,門板們則無一例外地被卸下來,斜靠在門臉一邊。世代居住在這裡的百姓草民就是靠這些小本經營謀生,他們從凹凸山裡兌來茶葉、絲綢、皮貨、野味和竹製品,再加價賣給外來的客商和官府的公職人員以及同商不同行的人們,互相賺取著蠅頭小利,把日子過得饒有興致。日本人打進來了,小城驚慌了一陣,大部分人跑了反,可是沒過多久又回來了,跑到哪裡去也離不開一個家,再回到小城的家裡聽天由命吧。僥倖日本人忙於對付凹凸山裡的抗日武裝,為了有一個穩定的後方基地,對於小城的老百姓還算客氣,殺人放火的事比起當年的南京就要少多了。日軍剛剛進來的頭年把,小城也不過才死了千把人。有了這千把人做樣板,「良民」就多了許多,死人的事逐年減少。當然花姑娘還是要找的,常有幾個東洋兵夜半時分偷摸出營,在青石街面上攆出幾聲尖叫。到了白日,太陽旗照常升起,店鋪按時開張,叫買叫賣的吆喝抑揚頓挫,飯館酒肆人來人往,車伕們把式們裸著的脊樑冒著騰騰熱氣,拉著有錢人串街走巷——不管到了啥年月,日子總是還要過的,活著是惟一的目標,快活地活著是永恆的追求。

太陽已經偏西了,天氣似乎變得更加炎熱。遠遠地看去,街上的行人在不經意間稀少起來,青石板連線的街心於是更加清晰,能看見那上面由太陽蒸騰出的流動的光暈。惟有梧桐樹枝椏上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顯得歇斯底里。

這時,一樁奇怪的事情出現在高秋江的視野裡。

那是一個身段纖秀的女子,打著一把綠底碎花遮陽傘,沿著青石街心由東向西款款而來,橐橐的腳步聲在已經冷寂的街面上擊出了節奏分明的韻味。女子和她的花傘旁若無人地走著,恰似小河中央一葉悠然的輕舟。在祥和綢莊對面的泰豐珠寶店門口,女子躊躇了一下,停住腳步向裡張望。

就在這時,從泰豐珠寶店裡走出來兩位渾身珠光寶氣的闊太,同年輕的女子擦肩而過。

只在剎那,高秋江的眼睛便睜圓了,她看見女子的左手靈巧地做了一個動作,其中一位闊太脖子上的金項鍊頓時不翼而飛,而闊太卻渾然無覺,兩人說笑依舊,邁著豪華的胖腿,分別跨上了恭候在門外的兩輛黃包車。

高秋江不禁暗自驚歎:好快的手!

闊太轉眼就走遠了,女子卻並不急於離開,從容地收起花傘,四下裡看了看,嫣然一笑,扭轉腰肢走進了泰豐珠寶店。

高秋江心中一動,愣怔片刻,藏好手槍,換了一件旗袍,戴上首飾,也下樓向泰豐珠寶店走去。在珠寶店的廳堂門口,高秋江和女子打了個照面。

這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姑娘,留著齊耳短髮,月白上衣配著黑裙,一副學生裝束。見有人注意自己,女子窘迫地笑笑,露出兩排細密潔白的牙齒,然後轉過身去就要走。

高秋江低頭看看胸前,綴在左面的純金胸花已不見了蹤影。高秋江冷笑一聲,跟著女子走出了廳堂。女子在前走,她就在後面跟,女子的步子放慢,她的步子也放慢,女子的步子加快,她的步子也加快,就這麼不慌不忙,不前不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女子顯然有些慌亂,步子終於變得急促,走到一個巷口,竟然跑了起來。高秋江仍然一言不發,笑笑,也腿跑了幾步。女子站住了,回過頭來冷冷地看著高秋江。高秋江也站住了,微笑地看著女子。

女子發話了:「這位大姐,你這麼跟著我,存的是什麼心?」

高秋江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看小姐身手不凡,想跟你交個朋友。」

女子臉色倏然一紅,苦笑一聲說:「大姐好眼力,想必也是此道高手。我今天是班門弄斧了。」說完,不易察覺地翻了一下手腕,一枚金光燦燦的胸花便拋了過來。

高秋江穩穩地接住胸花,說:「還有。」

女子說:「大姐你這是勒索我了。」

高秋江說:「不義之財,見面一半。」

女子無奈,只好從身上取出闊太的項鍊,想了想,恨恨地看著高秋江:「怎麼個一半法,把它掐斷?」

高秋江擺了擺手:「算了,這麼好的東西,掐斷可惜了,你就留著吧。不過你得告訴我,你如此年輕貌美,為什麼要做賊呢?」

「我不是賊,我只是小偷而已。」

「我看你一偷再偷,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女子振振有詞地反問:「給你一座金山銀山,你嫌多嗎?」

高秋江突然喜歡上這個女子了,覺得她不僅很有手段,而且伶牙俐齒,尤其是坦率得可愛。高秋江略一思忖,對那女子說:「你既然缺錢,我倒是可以幫你。當然我也有事情需要你幫忙。這樣吧,這個地方不方便,我們找一個地方談談,沒準能成為好朋友也說不定。眉山茶館的金寨翠眉是茗中極品,就去那兒小坐如何?」

女子眨了眨眼,機警地問:「你該不是警察署的吧?」

「當然不是。如果是,你早晚也跑不脫。不過我也是有來頭的,我勸你還是乖乖地跟我走,不然你會倒霉的。」

女子蹙了一陣眉頭,最後說:「好吧。我得把話說到前頭,你要想抓我可沒那麼便當,我是有一夥子人的,城東城南都有。」

高秋江笑笑,說:「這我明白。」

第十一章

到了眉山茶館,高秋江要了一個耳房,點了一壺金寨翠眉,再要了幾碟烘糕瓜子之類,兩個女人一邊品茶一邊拉起了家常,做出親熱的樣子,乍一看像一對姐妹。

茶是今春剛採的新茶,果然屬上乘佳品,滾燙的開水澆進去,嫩嫩的葉芽滾了幾滾,便一根根豎立起來,在水中上下沉浮,一會兒開水就變了顏色,碧綠澄澈,尚未入口,已是清香四溢了。

高秋江品了一口茶,問:「你這一手是怎麼學來的?」

女子說她親孃早逝,老爸在廬州當小職員,續絃娶了一個悍婦,待她十分惡劣,她便投奔了堂兄。堂兄是上海灘上的著名大盜,供養她在上海愛群女校讀書,但是住還住在堂兄的公館裡。堂兄有時候高興了,就給她傳幾手絕活。起先只是好玩,後來學多了,手就癢了。

第一次偷的是先生的懷錶,因為先生為一件小事訓斥了她。偷了懷錶又偷眼鏡,眼鏡偷完了又偷禮帽,後來又偷先生的金筆、鈔票,連假牙也給偷出來。弄得先生神經錯亂,成天都在竄來竄去地找東西,連上課都提心吊膽東張西望。當然這些東西她也不要,過了一陣子就

放到一個地方,讓先生陸續地把它們找回去。

女子的故事講得有聲有色,聽得高秋江忍俊不住。

「你叫什麼名字?」

「眼下我還不能告訴你我的名字……要不,你就叫我小於吧。幹勾於。」

「那你為什麼不再讀書了呢?我看你這個年紀,也就是十六七歲吧?」

「十八。」小於回答說。低下頭想了想,眼睛就紅了,「後來出了一件事,我在堂兄家裡結識了一個同鄉,他是個大學生,堂兄常常接濟他,他本來對我也很好,我愛他愛得死去活來,可是鹽鹼實業家的千金橫插了一槓子,他就疏遠了我。我堂兄要揍他,被我勸住了。」

高秋江心裡怦然一動,又是一個薄命的紅顏。

「可是你為什麼要偷呢?」

「我恨透了錢,它毀了我。我爭不過實業家的千金,因為他需要錢。我沒有別的辦法,我跟他講,別希罕她的錢,你要錢我也有。那時我真蠢,我真的天天去偷,恨不能攢一座金山,把他的心收回來。有一次被人逮住了,不是我堂兄出面,他們就把我活活打死了。後來堂兄被官府抓住了,我去探監,堂兄對我說:聽著老妹,這個世界太不公平,我偷是為了打抱不平。你一個姑娘家,就別偷了,回家找二伯,相中一個差不多的就嫁人吧。可是回到廬州,老爸因了繼母的挑唆,根本就不認我,說我是賊。我一惱之下就走了,我還是要偷,我現在有很多錢了。」

「有了錢,你的情郎就會回心轉意了嗎?這種人本來也不值得留戀啊。」

「是啊,他還是跟她到英國去了。有時候我恨他恨得牙癢,恨不能殺了他。可是想把他忘了吧,又忘不掉。你說咱們做女人的怎麼就這麼傻呢?」

「你現在不缺錢了,為什麼還要偷呢?」

「不知道。反正無所謂,我總得有事做吧?我偷的人可多啦,當官的,實業家,闊佬,尤其是闊太太。在洛安州,我最樂意偷日本人和漢奸。全國都在抗戰,我也不能閒著。今天那個被偷的女人,就是漢奸馬翻譯官的老婆,我盯她盯了好幾天了。你說,偷日本人和漢奸的錢也算是抗日吧。」

高秋江被問得哭笑不得。憑藉女性的直感,她判斷這個自稱小於的女子說的話大都是真的。這可能真是一個被拋棄從而變得頹廢和玩世不恭的愛情傻瓜。如果有這樣一個幫手,那實在是天助人也。

當然,高秋江也絕不會輕信,她還要進一步地摸清楚小於的真實身份。

「如果我告訴你,我也是一個賊,並且是一個大賊,你願意跟我一起幹嗎?」

「不願意。」小於回答得很乾脆。

「為什麼?」

「我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我現在偷錢不是為了錢。」

高秋江笑了笑說:「跟你開了個玩笑。你我既然萍水一逢,也算有緣。你看我不像壞人吧?」

「說不準。」

「跟你說實話,我是南洋商團的一個僱員,近日因為生意上的事遇到了一點小麻煩,需要打點。我看阿妹身懷絕技,想重金聘你幫個忙。」

「大忙幫不上,小偷小摸還行。不過我得問清楚,是個什麼事兒。傷天害理的事情我可不幹,我從來不偷窮人。」

「絕不傷天害理,而且是正義之舉。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小於瞪著一雙澄澈的眸子,認真地看著高秋江,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這樣,我可以試試。」

讓高秋江始料不及的是,就是這個俏皮漂亮又身懷絕技的小女賊,在她此後的情報工作中,立下了汗馬功勞,並且成為她生命中的第二個手足。高秋江只用了兩個半天,就證實了小於的身份並不是編造的,而小於只用了一個半天,就從一名漢奸翻譯那裡竊取了一份重要情報——日軍正在調集兵力,準備大舉進攻凹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