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歷史的天空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眾參謀嗷地一聲散開,一起重新去看那什麼也看不見的莽莽雪原,又差不多同時回過神來搶地圖。豈料為時已晚。莫干山哈哈一笑,抓起地圖,三把兩把扯得粉碎,將碎末雪花一般拋進狂嘯的風中,轉眼之間就被颳得無影無蹤。

中午飯後,七十九團幾百名官兵分成一百多個小組鋪天蓋地地撒向了圍獵場地。圍獵是一種既刺激又無驚險的戰鬥,士兵們自然歡天喜地,與人作戰已有許多招數,對付野獸就更不在話下了。

連續幾天的大雪,使山野裡獸跡罕見,圍獵的最初階段實際上是挖獵。這些士兵半數以上是新招募的凹凸山當地人,有熟悉野獸習性的,自然各顯神通。士兵們憑經驗先尋山坡和溝坎陽處,尤其是前有叢木近有水源的地方,野獸的棲身之地多半在這些所在。找到洞口之

後,或放槍驚嚇或煙熏火燎。也有的兵用彈殼製成銅卡插進肉餌裡,繫上繩子再拋進洞裡,玩起了旱地釣獸的把戲。方圓十幾裡的捕獵同時展開,寂靜的雪原便被啟用了。槍聲和喊聲以及快樂的追逐聲連成一片,聲勢越造越大。小一點的黃羊和懶一點的豬獾在這突如其來的浩劫面前,茫然不知所措,往往束手就擒。靈一點的野兔子和狗獾子卻不甘心任人宰割,憑藉求生的本能,昏天黑地地躥出洞外,沒命地奔逃。卻又顯得不識時務,跑著跑著便一頭栽進雪窩裡,再也拱不出來了。

圍獵在經過第一輪高xdx潮之後,團部的院子裡便屍積如山了。倒是沒有血流成河,那些活蹦亂跳的生命之血凝固於靈魂脫殼的瞬間。

自然要進貢,戰利品大都送到了旅部。

當天晚上,舒霍埠的上空便被濃郁的肉香瀰漫了,咀嚼的聲音幾乎響徹了每一個角落。軍人的雄性從醇厚的水酒裡淬火出膛,那些冒著生死之虞輾轉來此的女人們,驚喜地品嚐了凹凸山野味給予她們的特別犒賞。

第七章

陳墨涵是在團部西北的廟子崗上看見那個女人的。

此時已近黃昏,西方的天穹隱隱約約地顯現了落日的昏黃輪廓,無風的坡地上覆蓋著皚皚白雪,像一頁凝滯的湖面。冷淡的陽光隨意地落下來,使這塊雪後的山坡益發顯得空曠寂寥。女人就在這漫無邊涯的空曠中面西而立,似乎進入了一個悠長的境界,默默地長久地眺望著遠方,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在雪天之間嵌進了一個悵惘的寫意。

走得近些了,才看出來了這是一個身穿美式作戰服的女軍官,大約是剛剛從圍獵場地下來,馬靴上還粘著泥土。

陳墨涵於是止步。跟在身後的馬參謀也站住了。馬參謀也看見了那個女人,並且迅速地判明瞭她的身份。兩個人對視一眼,又心領神會地掉轉了方向,在距離女人尚有一百多公尺的地方繞道而行,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一個伸手可觸的夢境。

「是高秋江。」馬參謀十分肯定地說。

陳墨涵「哦」了一聲,有些意外,但是並沒有接著問下去。高秋江他是見過的,他所見過的高秋江,是戎裝颯爽英氣逼人的國軍女軍官,同眼前的這個女人和這個女人散發的氣韻很難一致起來。像高秋江那樣風火潑辣的女人,何以會如此安靜甚至憂傷地出現在這裡呢?

默默地又走了一段,陳墨涵才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看樣子她是在等人,是等誰呢?」

馬參謀輕輕地笑了笑,說:「她在等一個等不到的人。」

陳墨涵說:「有點奇怪呢,高隊長好厲害的一個女人,可是這會兒的樣子卻……讓人看著心裡挺不是味的。」

馬參謀吸了一口冷氣,說:「厲害什麼?女人就是女人。女人再厲害也還是女人。你以為她厲害,那就要看什麼人什麼事了。女人都有兩張臉,當兵的女人更是這樣。你是讀書人,知道什麼是情嗎?我跟你講,再厲害的女人也鬥不過一個情字。」

陳墨涵愣愣地看著馬參謀,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馬參謀接著說:「她在等莫團副。可是莫團副今晚恐怕不會露面了。咱們也別去自找沒趣了,作業想定明天再說。」

陳墨涵說:「那怎麼行呢,莫團副明確交待,他不在可以交給馬伕老焦嘛。」

馬參謀狡黠地笑笑說:「我想起來了,我知道莫團副今天晚上會在哪裡。你放心跟我回去,有我老馬在,你不會倒霉的。」

馬參謀這樣一說,陳墨涵便不好再堅持己見了。馬參謀是這支部隊的老軍官,盤根錯節的事情自然比他知道得多。於是便隨了馬參謀,掉轉頭往回走。

馬參謀沒有說錯,雪地上的女人果然是高秋江。高秋江在這裡已經徘徊很長時間了。

七十九團圍獵,劉漢英從旅部派軍官過來助戰,對於高秋江來說,無疑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必須儘可能早一點同莫干山見上一面。中午她就派勤務兵提前過來送了信,可是一個多小時過去了,還是不見莫干山的蹤影。她不想在莫干山的住所坐候,這倒不是因為莫干山的四周險像環生,也不是因為擔心自己的舉動會給莫干山帶來什麼隱患。她就是想出來走走,在這雪地裡站一站,遙遠地等待著他守候著他,做一回望穿秋水的性情中人,找回已經離心很遠的少女情懷。

雪原無垠,視野一片潔白。高秋江的心裡此刻盛滿了寒冷的燙熱。十幾年前彰德府城北那個鶯飛草長的春天,就在眼前盪漾。還有那條長長的雨後的泥濘官道,也幻化出一片伸手可觸的往事。

高秋江的祖父在年輕的時候中過清末武舉,還當過彰德府的兵馬統制,清政府垮臺之後,高老爺解甲歸田,耕讀鄉里,在彰德府城北平原上建起一所龐大的庭院,既是彰德府城北方圓幾十裡的首富,又是冀豫兩省聲名遐邇的義紳。人在高處親戚多,祖父七十大壽那天,高府賓客盈門。秋江大嫂的孃家也來了許多人,其中有一個鄉下女人帶著一個男孩。男孩十三四歲的樣子,臉蛋子紅撲撲的,雖然也穿著長襟大褂,布料卻是粗的,不像是大戶人家子弟,因此在眾多的少爺小姐圈子裡,便顯得十分拘謹。

高秋江那年十二歲,已經成為一個人見人誇俊秀聰穎的小姑娘,並且很有些仗義的同情心。她看見那個名叫大山子的男孩好孤單,不知不覺地,心裡就多留了些意。

祖父那天的心情很好,精神矍鑠紅光滿面,喜愛地看著一院子小鳥一樣嘰嘰喳喳的少爺小姐們,忽然童心爛漫,吩咐管家王老五在圩子外面安排了一場騎射遊戲——於百步之外的老槐樹枝椏上墜一個蒲編的笆斗,令敢於一試身手的少年飛馬射箭,射中者賞大洋十塊。

讓秋江始料不及且驚喜的是,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大山子,一旦進入這樣的場合,居然無所顧忌地活躍起來,在眾多的富家子弟尚且躊躇不前之際,第一個脫掉大褂子,選了一匹滾瓜溜圓的大肥騾子,飛身躍上,揚鞭馳騁奔突於阡陌之上,連發三箭,箭箭射中鬥心。

那是秋江第一次見到的驍勇的場面。從此,那副矯健的身姿便播進秋江小姐的內心深處了。當然,那時候還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愛,至多隻能算是少女初開的情竇。

那個名叫大山子的男孩就是莫干山。

這以後,中原發生了戰亂,寧靜的家園不再寧靜,遠親故戚也少了許多來往。人也大了幾歲,事理懂得多了,路卻反而難走了,見面的機會也就更少了。然而,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卻又反而越扯越長。

第七章

莫干山十七歲那年,已經長成一條壯漢,經過高家老爺的選拔,作為高家的親信,到高家充當護院頭目。在彰德府城裡讀女中的秋江此間只回來過一次,但因莫干山奉命去石家莊收貸而無緣會面。直到高秋江休學回家那次,這才有了機會,兩個人得以從容地擁有了一段刻骨銘心的路程。

莫干山這次是來接秋江的。除了莫干山,還來了兩個夥計和一駕馬車搬行李。當他第一次面對面地喊出了「表姑」這兩個字的時候,秋江小姐嚇了一跳:「表——姑?誰是你的表姑?」

在秋江小姐的心目中,這個比她大兩歲的大山子一直是她的同輩人,是活躍於她懷春夢中的飛馬騎射的英俊少年,甚至是她心靈深處的英雄。可是,按輩分算,她又好像真的是他的表姑,因為他是她大嫂的孃家侄子。秋江小姐於是無可奈何地當起了「表姑」,並且恨恨地給莫干山擺起了小姐和表姑的架子。

天公作美,就在那次返鄉的途中,遇上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暴雨過後,土道上泥濘不堪,車馬舉步維艱。莫干山急得抓耳撓腮,秋江小姐卻靈機一動,使出了小姐和表姑的威嚴,安置兩個夥計就近住進韓王渡口的車馬店,卻讓莫干山揹她回去。

莫干山起先不肯,說:「還有四十里地呢,恐怕背不動。」

秋江小姐便沉下臉說:「你這個東西也是個懶骨頭,揹你表姑你還嫌累?」

莫干山說:「累咱倒是不怕,可表姑是金枝玉葉,這四十里路泥裡水裡,萬一有個閃失,咱怎麼能擔當得起呢?」

秋江不依不饒地說:「你表姑又不是泥捏的水做的,就那麼不經摔?」

莫干山苦著臉琢磨了一會兒說:「要不這樣,馬車跟他倆住店,我把馬卸下來,表姑騎上,我給你拉韁。」

秋江把兩道俊俏的柳葉眉往上倏忽一挑,斷喝一聲:「渾話,你幾時見我騎過馬?我偏不騎,我偏要你背。你背不背?」

沒有辦法了,只好背。這一路就走得很精彩。莫干山精強力壯,背起個嬌巧玲瓏的女學生倒也不算太難為。可是,負在背上的是一個溫熱清香的小女子啊。最初的幾步,脖頸上癢癢的,心裡也癢癢的,脊樑上軟綿綿的,腳下也是軟綿綿的,像是飄在雲裡霧裡。更讓他心慌意亂的是,表姑在他的脊樑上手腳不老實,一會兒揪揪他的耳朵,一會兒掐掐他的胳膊。秋江把嘴唇湊在他的耳邊說:「大山子,往後別再喊我表姑了,我嫁給你當你的媳婦你幹不幹?」

莫干山的紅臉立馬就紫了,使勁地往下勾著腦袋,喘著粗氣說:「表姑你的玩笑開大了。你是大家閨秀,又是讀書的人,啥話都敢講,咱可承擔不起啊。再說,你還是我的表姑啊。這話可不是講著玩的。」

秋江說:「偏講偏講。我問你,我要不是你的什麼表姑,也不是什麼小姐,你想不想娶我給你當媳婦?」

莫干山依然埋著頭,說:「不敢想。」

秋江說:「給你一個膽子,你想不想?」

莫干山不吭氣,腳下卻多用了一把力,噼裡啪啦地踩著泥水,狠狠地往前走。

秋江乘勝追擊,又扯過大山子的耳朵說:「我再問你,要是咱倆啥親戚也沒有……假使我是你們莊子裡種田人家的閨女,你想不想?」

莫干山還是不吭氣,步子卻在不知不覺中亂了,左滑一下,右晃一下。

秋江揪了耳朵又揪臉,把莫干山一張寬闊的紅臉揪得青一塊紫一塊。「你說你說我偏要你說,我要是你們莊子裡種田人家的閨女,你想不想?」

莫干山這回說話了,老老實實地說了一個字:「想。」步子就停了下來,想了想又說:「真想。」再往後就抬起臉,迎著秋江燙燙的眼神,說:「可是你不是。」

這一下就壞了菜。秋江小姐先是在他的背上咯咯地笑,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就哧溜下來要自己走,走了幾步滑了個大趔趄,索性就坐到泥窩裡。莫干山便趕過去拽,一把沒拽住,反倒被秋江緊緊地抱住了。

往下的路就走出了別樣滋味。四十里的泥濘土道,背一程,走一程,摟一程,抱一程。兩個泥人兒擰麻花似的,把一段短短的返鄉之路,擰成了一條長長的情旅……那時候他們都昏了頭。他們自然也想到過結局,可是他們已經顧不上管那許多了。越演越烈的愛情像一棵美麗的罌粟,引導他們走向歧途。

七年之後,當國軍上尉高秋江站在距離那片土地千里之外的另一片土地的時候,當她懷揣著最後的熱望等待著守候著她的初戀的時候,她突然想到,如果就在那次雨地返鄉之後,她和莫干山不再回到那個充滿了闊綽氣息的家庭,就那麼無牽無掛地遠走高飛,那麼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呢?高秋江堅信,無論那是什麼樣的情況,都至少要比現在的結局好得多。因為,那樣她至少不會失去她的愛情。而愛情,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還有比這更重要的東西嗎?只要把她的愛情還給她,她高秋江可以放棄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包括她一度視為精神寄託的漂亮的手槍,只要莫干山張開他的懷抱,她將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所有的手槍摔向天外,那麼她也絕不會再去當那個勞什子隊長了。她穿這身軍裝是被逼出來的啊。

直到落日完全沒入雪脊,夜幕已從高高的天宇緩緩地降落下來,莫干山還是沒有回來。

又起風了,強硬的北風捲著碩大的雪糝,一次又一次地擊打著高秋江的臉龐。她終於徹底地心灰意冷了。她當然知道莫干山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君子,也知道莫干山的妻子已經啟程,近日就會進入凹凸山。可是她這一次來,並不僅僅是要同他重溫舊夢啊。她之所以在這個時候來見莫干山,差不多就是來訣別的。他的妻子來了之後,她就只能永遠地充當他的「表姑」了,難道他莫干山連最後的情義也拋棄了嗎?

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並且迅速地轉化成憤怒。高秋江的手又觸到了槍套上,射擊的慾望在一瞬間膨脹起來,在心房裡奔突喧譁。她不由自主地拔出了精緻的七音左輪手槍,喀嚓一聲脆響便上了膛。

就在這時候,她看見了二百公尺以外,一個黑影正在快速向她移動,她的手指頓時僵住了,淚水在剎那間盈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