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歷史的天空 徐貴祥 第1頁,共2頁

一

梁大牙走馬上任,是王蘭田談的話。

在梅嶺游擊支隊駐地的一間草房裡,王蘭田和梁大牙相對而坐。梁大牙恭恭敬敬,神色緊張,不時拿眼偷看王蘭田。

王蘭田說:「梁大牙同志,組織上派你到陳埠縣去,可以說是極大的信任,是把一個至關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了。」

梁大牙說:「這我知道,打鬼子我梁大牙不裝孬,你跟楊司令講,你們儘管放心。」

王蘭田說:「這一點我們是放心。但是我們也有不放心的地方。當了大隊長,就要獨當一面了,還不僅是個作戰的問題,腦子裡要多想事。」

梁大牙撓撓頭皮說:「這個當然。第一是聽指揮。不過,我也跟王副政委說實話,楊司令和你的指揮我聽,別人的瞎指揮我是不會聽的。」

王蘭田臉色一沉說:「這個思想有問題,我們都要聽黨的指揮,不能說只聽哪幾個人的指揮。」

梁大牙說:「我看出來了,在凹凸山,就楊司令和你是共產黨,也只有你們兩個人是真的信得過我。大戲裡有句話,士為知己者死,我梁大牙是講良心的。」

王蘭田說:「你這個思想還是有問題。我們共產黨不搞個人崇拜,不搞感恩戴德。叫你到陳埠縣去,不是當官做老爺,是去抗日。一切行動都要聽組織的。」

梁大牙瞪著眼睛看王蘭田,不吭氣。

王蘭田又說:「當然,黨組織也是由具體的人組成的。人的思想和能力又有許多不同。你現在的任務是學習,要學會辨別,什麼是正確的,什麼是不正確的。不管是誰,他的話是正確的,就要聽。就是楊庭輝同志和我,只要是瞎指揮,你也可以不聽。」

梁大牙說:「我不相信你們會瞎指揮,你們要是瞎指揮,那別人就更是瞎指揮了。」

王蘭田擺了擺手,說:「好了,不談這個問題了。我來問你,你知道這次到陳埠縣去,你的主要任務是什麼嗎?」

梁大牙不假思索地說:「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抗日嘛!」

「對了。我們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抗日。但是抗日也有個怎麼抗的問題,要有武裝,要有實力,不能以卵擊石,哦,也就是說,不能拿雞蛋往石頭上碰。首先是把隊伍壯大了,有了人,有了精良的裝備,才有可能打勝仗。我們的領袖在前幾年就教導我們,要打倒敵人必須準備作持久戰。我們這些當指揮員的,要想當一個明明白白的指揮員,重要的就是要正確領會上級的意圖。譬如說楊司令和我給你下指示,譬如上級下達檔案,有時候往往會說很多話,因為那是策略,但我們的意思往往就是一句話,你要學會在很多話裡揣摩出最重要的、最本質的思想,這就叫領會意圖。」

梁大牙說:「王副政委的意思我懂了,就是說,你們上級有時候講話要拐彎抹角,我們在下面要把彎彎角角撇開,從那些廢話裡面猜你們的心思。」

王蘭田頓了頓,覺得梁大牙這話好像有問題,但是再一琢磨,又覺得梁大牙的話有點在理。王蘭田最後說:「梁大牙你要記住一條,你要依靠組織,組織是由人組成的,革命是由人進行的。沒有了人,一切都是辦不到的。要學會團結人,掌握人,控制人,使用人。做到這幾條,工作就好開展了。」

梁大牙說:「我記住了。」

在另外一個地方,張普景也在同東方聞音談話。

本來,張普景是不想談這個話的。可是,特委和支隊黨委已經作出決議,張普景又是一個組織觀念很強的人,個人雖然有意見,但也只能保留了,個人服從組織,這個原則他是有的。

那次關於解決梁大牙問題的會議結束之後,張普景第一個摔門而去,後來竇玉泉和江古碑跟到了他的住處,張普景根本就不想理睬他們,連招呼都沒打,陰沉著臉不說話。江古碑臉上訕訕的,想解釋什麼,又解釋不清。倒是竇玉泉豁達大度,說:「老張,你怪了我們是不是?你埋怨我們是對的。但是,話又說回來了,當時我們之所以同意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張普景沒好氣地說:「什麼叫不得已而為之?見風使舵,喪失原則,你們哪裡還像共產黨員啊?我看你們要是被敵人抓去,當叛徒都是有可能的。」

竇玉泉坦然一笑說:「這只是你的看法,畢竟不是事實。我們應該反省,在對梁大牙的問題上,之所以老楊的提議順利地成了決議,是因為我們本身沒有準備好。第一,在會上提出秘密處決梁大牙,是很不明智的,因為根本沒有可能。梁大牙就算不是個好人,但罪不該殺。既然辦不到,提出來就是空炮,放了空炮就把自己置於被動地位了。第二,在那樣的會議上表決,如果不同意老楊的意見,就要提出自己的意見。老實說,我沒有想好自己的意見,那我只能棄權。就算老江投你一票,也是兩對兩。可是老張你別忘記了,在特委,老楊是書記,在支隊,老楊是司令員兼政委,而政治委員是有最後決定權的啊。第三,部隊和地方基層本來就有傳說,什麼凹凸派江淮派的,如果我和老江站在你這一邊,恰好就是凹凸派和江淮派的對立,這不正好授人以柄嗎?這樣對團結不利。既然大勢所趨,我當然要舉贊成手了,至少也維護了團結。為什麼說要忍辱負重呢?這也是一種策略。」

張普景說:「什麼策略?一味遷就讓步,不堅持原則附和錯誤就是策略?說違心話明哲保身就是策略?你那個策略我看與公而忘私的革命態度是背道而馳的。老竇,我要提醒你一句話,我們不是封建軍閥,不是政客,更不是陰謀家野心家。我們對同志有看法有意見,都應該擺到桌面上來。什麼叫忍辱負重?我聽江古碑同志說,你還勸他說小不忍則亂大謀,我看這裡面就有陰謀和野心。同志之間,可以提意見、爭論乃至鬥爭,正確的可以接受,不正確的可以反對。同志之間的矛盾是內部矛盾,為什麼要忍辱?什麼小忍大謀的?東張西望患得患失,這不是正確的態度。」

張普景的一席話說得振振有詞大義凜然,江古碑居然不敢吭氣了,竇玉泉看了看張普景,只是苦笑,並不反駁。心裡卻在想,這個老張啊,這個老張啊,你什麼時候才能成熟起來呢?你以為你就是一個徹底的布林什維克了嗎?可是你卻又是這樣的書生氣。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革命是政治,政治是暴力行動,而書生氣是不能成大事的啊,這個道理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呢?

鑑於對江古碑和竇玉泉的失望,張普景也就由不得不對自己上次在會上的表現進行反思,或許是自己當真跟不上形勢了?或許是自己當真不適應凹凸山特殊的鬥爭形式?但是,想來想去,張普景有一點是不會動搖的,那就是對梁大牙的信不過。梁大牙參加八路的過程他是親眼看見的,動機極其不端正。梁大牙參加凹凸山游擊支隊的表現他也是一直觀察的,勇敢是不假,可是在那勇敢裡面,摻雜著大量的個人英雄主義、名利思想和其它非無產階級思想,甚至是個人興趣。這個人沒有明確的革命目標,沒有崇高的信仰,沒有理想。而沒有信仰的勇敢是靠不住的。

東方聞音也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接受張普景的談話的。她親眼目睹了關於任命梁大牙決議形成的全部過程。她驚訝於江古碑會提出秘密處決梁大牙的極端的建議,更驚訝於張普景主任會贊成這個建議。儘管到目前為止,對梁大牙其人她還並不瞭解,只知道他有些魯莽,但是,那個魯莽的漢子不怕死敢打仗她是知道的。她的想法是,這樣的人,就是不予重用,但也不應該處死啊——她還年輕,還不懂得除惡務盡的道理,當然,她也不相信不是同志就是敵人的觀點。

談話的過程中,張普景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東方聞音,看得她誠惶誠恐。後來,張普景終於開口說話了,但並沒有如她想象的要教給她一些工作方法和鬥爭經驗,只是說了一些讓東方聞音頗感費解也頗感不安的話。

最後,張普景說:「東方同志,你將要到一個十分艱苦和危險的地方工作了,組織上希望你保持高度警惕,牢牢地控制住陳埠縣的局面。如果發現有背叛黨的利益的行為,只要證據確鑿,你可以代表組織隨時臨機處置,一切責任由我承擔。」

如果說這番話讓東方聞音驚詫的話,接下來的情景就更讓她驚恐了——她的頂頭上司、她一向認為是布林什維克正宗典範的張主任張普景竟然亮出了一把小巧的七音左輪手槍,同這把手槍一起交給她的,還有一句語重心長的叮嚀:「組織上是信任你的。」

東方聞音的心頓時一顫。

第六章

斜河街是個不大的小鎮子,坐落在洛安州西南一百二十里的一片丘陵地裡,本鎮居民不過三五千,從事的行業卻是五花八門。山裡木材多毛竹多,篾匠木匠漆匠就多。瓷器、藥材、桐油、茶葉和桑蠶是當地商業的主要內容,另有蓮子、菱角、煙花等,屬於小本經營。因其地理位置的便利,一條沛河緊傍小鎮,貫串東西十幾個鎮埠,東北有直達洛安州的通衢官道,西北接近劉漢英的地盤舒霍埠,南邊又同楊庭輝的根據地相連,是三方民間經貿的一個小小樞紐,來來往往的各色人等自然少不了。鎮子不大,但五臟俱全,茶樓酒肆自不消說,藥鋪診所隨處可見,店鋪攤販遍佈街頭巷尾。算卦的、看相的、耍猴的、說媒的、唱大戲的、賣狗皮膏藥的……在這些雜七雜八口謀生的行當裡,還有一道別致的風景,那就是妓女業。

歷史上,斜河街的淫業就十分有名,不過那都是一些暗娼土窯子,不成規模也不上臺面。但是自從日本人打進來了,凹凸山兩邊住了若干軍漢,這裡倒因禍得福,在轉手倒騰菸酒糖茶桐油絲綢的同時,還暗暗地有了軍火生意,黑市場裡可以買到漢陽造和手榴彈。當然,最發達的還要數消費面積最大的淫業,一年下來,青樓妓館如雨後春筍蓬勃興旺,而且產品已不再是當地的土娼,南京和廬州等地的煙花姑娘,因不堪忍受鬼子尤其是二鬼子事情辦完了不給錢的凌辱,流落此地重操舊業的大有人在,比起當地土人土肉的半老破鞋,這些城裡的婊子琴棋書畫多數能操個一知半解,小曲兒也唱得有滋有味,如此就給斜河街帶來了新的繁榮。漢奸姚葫蘆的人馬趨之若鶩是不用說了,劉漢英的隊伍裡也時常有人偷偷摸摸來此尋求一夜風流。

這天黃昏之後,斜河街最負盛名的逍遙樓住進了六個彪形大漢,看來頭就是做大買賣的,吆五喝六,酒要最好的女兒紅,菜要最好的山珍野味,姑娘要最年輕的美人。然後是大碗喝酒,大碗吃肉。

正起勁間,門樓子一陣喧嚷,小夥計又領來十幾個客商,客商們進門後熟門熟路的要姑娘,你要小翠玉,他要小飛燕,還有百靈鳥山裡紅,沒想到這幾個一流的小美人這會兒都名花有主,紛紛坐在先來的那幾條漢子的懷裡。

後到的這一撥子人是姚葫蘆的「特勤隊」,個個雙槍手,身懷絕技,百步穿楊。每次跟著皇軍進山有了功勞,姚葫蘆就放他們的假,發給大洋若干,至於到哪裡當一回神仙,姚葫蘆就不管了。這支隊伍領頭的就是姚葫蘆的表侄秦一飛。

秦一飛一看美人易主,不禁勃然大怒。主事的老鴇還在一邊奴顏媚骨地賠不是,忙不迭地說馬上換人馬上換人,這邊秦一飛的大巴掌就呼呼生風地扇了下來,直扇得老鴇眼冒金星,站立不穩只好蹲在地上。秦一飛打完了老鴇,見那幾條正在喝酒的漢子無動於衷,仍然死皮賴臉地把美人們抱在懷裡,更是火冒三丈,氣勢洶洶地問:「你們是什麼人?」

喝酒的漢子其中之一淡淡一笑說:「我們是做買賣的——不是做買賣的,誰到這裡來啊?」

「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那漢子還是不緊不慢地說:「知道啊,逍遙樓嘛。」

秦一飛說:「知趣你們趕緊滾蛋,要是不知趣,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漢子還是一副不驚不乍的模樣,說:「你這人說話好沒道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玩你的,咱們玩咱們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沒道理攆我們滾蛋。」

秦一飛唰地一下拉開衣襟,把腰裡斜插著的兩把盒子炮亮了出來:「看明白了,這就是道理!」

那幾個喝酒的漢子頓時傻眼了,臉色白了一陣,就由那個領頭的出面點頭哈腰:「啊,有眼不識泰山,各位長官,莫非是劉漢英劉長官的弟兄?那在下就失禮了。」

秦一飛一拍雙槍說:「什麼他媽的劉漢英劉長官,看清楚了,老子是姚司令的隊伍。」

這一下,就把那幾條漢子鎮住了,戰戰兢兢地商量一陣,領頭的便說:「不知不為過,老總擔待一點,這……這幾個姑娘,還是老總您……消受吧。老話說菸酒不分家,這……這女人嘛……也不分家。」

秦一飛仍然餘怒未消,說:「沒那麼便宜,說,是誰讓你們到這裡來採花的?太歲頭上動土是不是?」

領頭的漢子說:「我們也是……就是挑個瓜,也揀鮮的嫩的挑啊,老總您說是不是?這樣吧,老總們辛苦了,我們呢,做個小本生意,有幾個錢,見面就是朋友,老總您儘管玩,今晚的開銷算在我們的頭上。我們呢,也別滾蛋了,姑娘還是老總們先挑,挑剩下的我們幾個要。不管咋說,逍遙樓的姑娘再次也次不到哪裡去。我們出門在外,好歹也算是在逍遙樓裡過了夜。老總您說這樣行麼?」

那漢子憨直誠懇,低三下四,話又說得在情在理,秦一飛的臉色才緩過來。當然,秦一飛還有另外的算盤——這幾個人是做買賣的,怎麼說黃的白的也有幾個。今晚的開銷算個鳥,順手牽羊敲這幾個驢販子一槓子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是,秦一飛畢竟是從江湖上闖出來的,又多了個心眼:這幾個人來路不明,何以如此慷慨解囊?

秦一飛把衣襟重新合攏,換了一副面孔說:「如此說來還差不多。我看諸位是識時務的人。不過,你我素昧平生,讓你們破費也不合適。」

那邊領頭的漢子說:「老總這就見外了。多個朋友多條路。我們做買賣的,長年在老總您的地面上跑,遇事不遇事都是心驚肉跳的。今天能交上老總這樣的朋友,乃三生有幸啊。老總就別客氣了。擺席吧。」

這樣一說,秦一飛就動心了。再說,大家都是嫖客,志同道合,這幾個人不像劉漢英的人,更顯然不是八路。交朋友純屬客套,有便宜可佔倒是實實在在的,何樂不為?

秦一飛說:「既然兄弟有這樣的情誼,那——弟兄我也就不客氣了。弟兄們,入席!」

當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嫌少,話說投機萬句不多。同樣的美酒美食美人兒,同樣的快活同樣的樂子,兩席併入一席,杯觥交錯,你來我往,直鬧騰得昏天黑地。

半夜時分,兩撥都是東倒西歪人仰馬翻,尚且有點餘勇的,念念不忘銷魂,掙扎著擁著美人上樓賣力去了。完全成了稀泥的,也由逍遙樓的小夥計架住開個房鋪安歇了。

月黑風高之夜,逍遙樓裡卻傳出了動靜。動靜不大,時間不長,六條漢子肩扛背馱,吱呀一聲開了逍遙樓的後門,神不知鬼不覺地沒了蹤影。

翌日早起,逍遙樓裡亂作一團,一幫子相幫、做手、孃姨照例上班,卻不見了老鴇的去向,尋到樓上,呀呀呀就是一陣魂飛天外的慘叫——老鴇人倒是還在,卻被捆綁了手腳,一隻臭襪子堵住了嘴巴。幾個房鋪血流成河,十幾個男人身首異處,美人們都以老鴇為楷模,扯掉嘴裡的襪子也說不出話來,還有兩個連眼睛也不會動彈了,暈過去了——昨夜那場驚駭,沒被嚇死就算命大。

活著的人再定睛四下張望,門樓上還有一張血淋淋的佈告,上面歪歪扭扭地赫然大書——「這就是漢奸的下場」,落款是——「八路軍陳埠縣大隊長梁大牙」。

這就是梁大牙上任陳埠縣縣大隊大隊長的第一個傑作。在逍遙樓裡同秦一飛對答如流的正是梁大牙本人,那張張牙舞爪鬼畫符一般難認的佈告是梁大牙、朱一刀、曲歪嘴等人湊起來並由陶三河執筆的傑作,「梁大牙」三個字則是梁大牙自己塗上去的,這三個字他會寫。

第六章

梁大牙近段時間得意極了。上次逍遙樓牛刀小試,大大地風光了一把,還發了一筆洋財,不僅殺掉了漢奸姚葫蘆的一批鐵桿心腹,更重要的是還繳獲了二十四把二十響德國造亮藍面兒駁殼槍,並自籌軍餉若干。梁大牙也因此一舉聲名大振。

所謂的陳埠縣,並沒有縣城,只有一個百戶人家的小集鎮。中心特委要擴大根據地,就以原來的三個縣為基礎,把方圓幾百里的地盤都划進來,分成七個小縣,每個小縣又分成若干個小區。此時,凹凸山南以原游擊支隊為基幹力量,成立了凹凸山軍分割槽,即江淮軍區一分割槽,仍由楊庭輝擔任司令員兼政委。

當初來陳埠縣的時候,梁大牙根據楊庭輝的指示,把自己的中隊分成幾個工作隊派了下去,同各區的抗日政權結合起來,迅速組建了區中隊,又從每個區抽調兩個班,加上原李文彬的青年抗戰先鋒隊,縣大隊還組建了三個基幹中隊。地面雖然不大,但是拉開的架勢卻不小。

有了隊伍,梁大牙的底氣就足了,摳破腦門子要弄點戰績出來,諸如逍遙樓之類的行動時不時要比劃一下,摸日本人的據點摸得有聲有色,經常帶人化裝成各種角色,進城鋤奸,殺人之後還不遮掩,如此這般都是逍遙樓的模式,一律大模大樣地留下大名——八路軍陳埠縣大隊長梁大牙。

一時間,凹凸山半壁河山被他折騰得雲蒸霧罩,陳埠縣境內境外二十多個據點的鬼子漢

奸一起驚呼:「了不得,梁大牙有一個萬人坑。」賭錢賭急眼了就對天發誓:「哪個狗日的要是賴賬,讓他晚上出門撞上樑大牙。」

現在,梁大牙有了自己的東洋馬,那是前不久偷襲馬澱據點繳獲的。一共七匹,李文彬想要一匹,梁大牙堅決不給。梁大牙說你搞的是地下工作,騎上這樣的馬就暴露了,而他自己卻選了一匹滾瓜溜圓的棗紅色戰馬,只用了一天工夫就馴服了。

騎在馬背上,在陳埠縣的官道碎石路面上縱情馳騁,嗒嗒嗒一路上火星子亂迸,再揮舞一柄東洋戰刀,那種感覺真是愜意極了。大隊長當到這步田地,梁大牙才暗自慶幸,這個八路他是千真萬確當對了。在陳埠縣這一方土地上,他差不多是一手遮天。雖然縣大隊還有一個縣委書記兼縣大隊政委李文彬,但梁大牙根本看不起李文彬。梁大牙當著李文彬的面就說過:「從老根據地出來的,那都是戰將,像模像樣的全都在正面戰場上派上了大用場。不遠千里弄到咱凹凸山來搞游擊,那都是主力部隊用剩下的下腳料。」

李文彬當時氣得臉色發綠,可是懼著梁大牙蠻橫,沒個說理的地方,只好忍氣吞聲。

有一回,縣委和縣大隊的主要負責人一起到六區檢查武委會工作,要經過日軍的一個據點附近,大家自然十分警惕,大路不走走小路,小心翼翼地鑽樹林走草窩,一點動靜也不敢弄出來。

李文彬雖然參加革命較早,但是實戰經驗十分貧乏,搞地方建設風風火火,但搞武裝鬥爭就很吃力了,從敵人的槍口下面走,膽氣自然不足,加上眼睛不好使,直到已經繞開敵人據點很長一段路了,李文彬仍然縮頭縮腦,那樣子讓梁大牙竊笑不止,便存下心來要出出他的洋相。李文彬正在提心吊膽地走著,梁大牙突然抽出駁殼槍,朝天上當噹噹放了三槍,並且高喊一聲:「有情況!」

其他的人尚且能夠保持鎮靜,紛紛擎槍在手,四處觀察敵情,惟有李文彬手忙腳亂,一頭扎進草棵裡,屁股高高在上,雙手護著腦袋,狼狽不堪。

同行的人紛紛掩面哂笑,李文彬的威信頓時一落千丈。

還有一次,梁大牙帶領一中隊到王樓莊去炸汽車,李文彬為了挽回面子,要在戰鬥中表現一下,也跟了去。夜裡在王樓莊宿營,日軍一箇中隊和二鬼子一個大隊摸了上來,梁大牙一聲招呼,一中隊神不知鬼不覺就溜之乎也。李文彬因為住在一個鹽商家裡,頭天晚上得了幾本好書,上半夜看得入迷思接千古,下半夜墜入夢海神遊八荒,鬼子打進莊了,他還在呼呼大睡,差點兒被「皇協軍」抓了去。

此時梁大牙帶著隊伍已經跳出了包圍圈,都快回到根據地了,一清點人數,發現少了個李文彬,只好又把隊伍帶回王樓莊,混戰一場,傷亡四五個人才把李文彬搶回來。

部隊撤回陳埠鎮後,梁大牙鐵青著臉對李文彬說:「不是看在共產黨的面子上,老子根本就不會去救你。你自己睜開你那四隻眼睛好好看一看,傷亡的這幾個同志,哪一個都比你會打仗。你他孃的往後給我老實點,少給老子耽誤事。」

李文彬一狀告到凹凸山分割槽和特委,聲稱自己差一點被俘,完全是因為梁大牙排斥他的領導,擅自指揮行動,對地方黨政領導的安危全不放在心上。這一狀雖然使梁大牙受到了張普景聲色俱厲的批評,但他此後對李文彬的態度卻更惡劣了,並且向幾個中隊長揚言:「什麼xx巴縣委書記縣長的,沒有老子的縣大隊,他連太陽都不敢見。往後他要是再敢到縣大隊裡來指手劃腳,你們就把他給我捆了。」

李文彬明白梁大牙不能容納自己,遂向上面打了個請調報告,並在報告裡義憤填膺地說:「凹凸山的革命方式不正常,陳埠縣落到梁大牙的手裡,弄得簡直就像個白區。我堅決不能再同這樣的人一起工作了。」

後來楊庭輝來主持開了個會,說明不同意李文彬調走,陳埠縣的地方工作局面是他開創的,還是應該由他領導。楊庭輝代表分割槽和特委,把梁大牙和李文彬分別批評和表揚了一下,又重新進行了分工,以後便是井水不犯河水了,李文彬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地方政權上,兼職政委徹底地徒有虛名,凡是梁大牙的部隊活動的地方,李文彬儘量不去自找尷尬。

當然,李文彬也不會白白受辱。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