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歷史的天空 徐貴祥 第2頁,共2頁

八路官長此刻已是笑容滿面了,讓人給梁大牙和朱一刀各上了一碗洛安州瓜片茶,然後問道:「二位這是要往哪裡去呀?」

梁大牙一仰脖子,咕咕咚咚一陣牛飲,喝完,捋起袖子抹了抹嘴巴說:「我說長官,能不能給咱弄點飯吃?咱一天一夜沒沾水米了。」八路官長一拍腦門,說:「我倒是把這茬子事給忘了。」扭頭向一位端著盒子炮的漢子揮了揮手。那漢子掖起盒子炮出了門,不多一會兒,便託著盤子端進來兩隻粗瓷大盆和兩隻藍花海碗,一盆蘿蔔燉肉,一盆大米乾飯。跟著漢子進來的還有一個人,白淨面皮兒,個子不高不低,身子骨有點單薄,也戴著八角帽,胳膊上還挎著繃帶,有新滲出來的血跡。

八路官長跟白淨面皮兒打了個招呼,說:「張主任,你怎麼出來了?別傷了風。」

那個被叫作「張主任」的白淨面皮兒說:「這點輕傷算什麼,不妨事。」說著,向梁大牙和朱一刀看了看,問道:「新來的?」

八路官長說:「這兩位是我的老相識,這位梁先生還救過我的命,是條好漢。」

張主任「哦」了一聲,衝梁大牙和朱一刀點了點頭,便坐到長凳上,很有興趣地看著梁大牙和朱一刀。

梁大牙和朱一刀卻顧不上旁人了,連一句多話也不想說了,撲上前去,各自盛了冒尖一大碗,噼裡啪啦猛往肚子裡填。趁著吃飯的工夫,梁大牙動開了心思。他記得這位八路官長那次在藍橋埠掛彩,正是國軍劉漢英的隊伍打的,眼看他和姓劉的是仇人了,萬萬不可跟他講明自己要去投奔劉漢英。

吃飽喝足了,梁大牙對八路官長說:「藍橋埠被日本鬼子佔了,大夥都跑了,咱們二人也是跑反。」

八路官長笑了笑,說:「藍橋埠人跑反都往河東跑。我看你二人晝夜兼程來蓼城,想必是要找劉漢英投軍吧?」

梁大牙吃了一驚,心想認了吧又覺得不妥,再說不認吧也不妥。暗自琢磨,這個八路官長了不得,是個火眼金睛,可不是好糊弄的。真人面前不能說瞎話,說了就露餡。

見梁大牙不吭氣,八路官長又說:「蓼城也被日本人打下來了。昨晚半夜我們配合劉團長的部隊打了一陣,沒能擋住,劉團長他們就撤退了。我們奉命留下游擊幾天。」又問:「劉漢英的部隊也是往西走的,分成好幾撥呢,你們一撥也沒遇見?」

梁大牙嘴裡應答說沒遇見,心裡卻懊悔不已——他孃的,昨晚分明是遇上了,卻以為是姚葫蘆的人馬,要找的隊伍肩碰著肩,偏偏讓自己給誤了。轉個念頭,又犯疑惑——敢情這位八路官長跟劉漢英不是仇人麼?聽他口氣,昨晚他們還聯手打仗呢。

像是看透了梁大牙的心思,八路官長笑了笑,說:「梁先生恐怕還不曉得,劉漢英雖然同我們鬧過摩擦,但那是咱們中國人自己的事。如今日本侵略者打進來了,我們就結成了民族抗日的統一戰線,不論是國民黨的軍隊還是共產黨的軍隊,就成了弟兄,齊心協力跟日本人打。你看,張主任就是昨夜在蓼城掛的彩。我看二位也是無家可歸,梁先生又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壯士,如果願意參加八路軍,我們十分歡迎。」

梁大牙現在對「梁先生」這個稱呼已經感到習慣了,並且覺得很受用,覺得八路官長待人很有禮節,把人心裡弄得怪舒服的,因此問道:「你們有多少條槍?」

八路官長的眼皮跳了一下,和那個叫張主任的人對視一眼,說:「我們全支隊眼下只有三百多條槍。不過,我們計劃下半年搞到一千條槍。」

梁大牙又問:「你們有多少人?」

八路官長還沒有說話,一直默默觀察他們的張主任悠悠地開腔了,不冷不熱地說:「怎麼,梁先生看不起啊?實話說了吧,我們眼下人是不多,可是全中國抗日同胞都是我們的人。梁先生掰著手指算一算有多少?四萬萬五千萬啊。」

一直沒有吭氣的朱一刀這時候冷不丁橫著插進來一槓子,愣頭愣腦地問:「有軍餉麼?」

八路官長說:「我們游擊支隊的軍餉是由日本人發的。能發多少,那就要看仗打得怎麼樣了。自然,當八路是發不了財的,但是,當八路做的事,要比發財要緊得多。」

梁大牙不滿地橫了朱一刀一眼,問道:「朱一刀,你說說看,這個八路咱當還是不當?」

朱一刀愁著臉想了一會兒才說:「大牙哥,我聽你的。」

朱一刀正在說著話的時候,門外暗了一下。

梁大牙抬起頭來,往門邊瞟了一眼,看見進來的是兩個青年女子,其中的一個穿著灰布制服,跟八路官長穿的制服一個樣子,但帽子不是坑坑窪窪的八角帽,樣子跟國軍的帽子有點像,上面綴有青天白日帽徽,腰裡還扎著一根寬寬的牛皮帶,精神氣兒很足。

這一瞬間,梁大牙就有了一個新奇的發現——同樣是灰色的粗布制服,穿在那位青年女子的身上,就要比穿在八路官長和那個張主任的身上要好看得多。這個八路官長臉黃不說,也太瘦了一點。那個張主任像個書生,穿上灰不溜秋的粗布制服,肥大且臃腫,更是顯得鬆鬆垮垮的。可是人家女八路就不一樣了,制服穿得得體,小皮帶把腰一束,身段子苗苗條條的,小臉蛋兒白裡透紅,讓人看著心裡舒坦。這麼一比較,一個臨時性的念頭就在梁大牙的腦子裡出現了,於是轉過臉去,對八路官長說:「也好,這個八路咱就先當著試試。」

八路官長說:「那太好了,我們歡迎。」

梁大牙說:「不過咱把話講在前面,當八路打鬼子咱沒二話說,砍他個龜孫咱不帶眨的。可是我聽說你們紅軍八路軍的隊伍管人管得死,咱可是自在慣了,不稀罕讓人在頭上安個緊箍咒,要是弄得咱不自在,咱小腿一尥就跑他孃的。你說行麼?」

顯然,這個問題八路官長是沒有思想準備的。八路官長的眉頭皺了皺,又轉過臉去看了看張主任,張主任的臉上卻沒有表情,無所謂的樣子。八路官長說:「打鬼子抗日是第一要緊的,別的事情往後再說。」

梁大牙又問:「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叫楊庭輝的人?」

八路官長淡淡一笑說:「本人就是楊庭輝。」

梁大牙吃了一驚,倏然後退一步,很認真很全面地從上到下看了楊庭輝幾眼,嘴裡嘟嘟囔囔:「我的個天,你就是楊司令啊?人家都說楊司令有三頭六臂,是個飛簷走壁刀槍不入的人物,跺一跺腳,半個凹凸山都是抖的,你真有那麼大的本事麼?照我看來,你就像個教書先生呢,未嘗有那麼神吧?」

除了那個一直板著臉的張主任,滿屋子的人都笑了。新進來的兩個青年女八路笑得把嘴都捂上了。楊庭輝也是滿面紅光,走過來拍拍梁大牙的肩膀,說:「那些都是人家瞎傳的,嚇唬日本鬼子的,越傳越玄乎。別說刀槍不入了,個對個,我連你也打不過。像你這樣學過武功的,在我們的隊伍裡,是可以大顯身手的。」

一句話撓到了梁大牙的癢處,梁大牙得意地向四周瞟了一圈,看見兩個青年女八路衝著他笑得尤其燦爛,心裡頓時一熱,一句話便衝口而出:「那好,他孃的這個八路咱就當上了。」說完,並且站起身,出其不意地把楊庭輝頭上的八角帽摘了下來,扣在自己的頭上,戴了一下,不合適,又摘下那個青年女八路頭上的軍帽,這下覺得合適了,便把楊庭輝的那頂軍帽捂在朱一刀的頭上,大大咧咧地說:「不過呢,咱還是先當著試試,合適了咱就當到底,不合適了再說。」

對於當八路,梁大牙最初的想法是當著試試,而且還是看在那個青年女八路的面子上,可是一試就試上了癮。參加八路後的第一仗,別的新八路大都嚇得哆嗦,梁大牙卻跟著那些老八路掄著大刀片子往上衝。他覺得殺日本鬼子跟揍地痞無賴二混子沒啥太大的區別,殺人這個活計沒多少大學問。

十多天後,游擊支隊裡又陸續來了百十個跑反的難民,楊庭輝挑了二十幾個凹凸山鄉親交給梁大牙,讓他當上了小隊長。

自然是如魚得水。

但梁大牙人粗心不粗,當了一陣子八路,就看出一些蹊蹺了,在八路的隊伍裡,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楊司令那樣對他客氣和重用,譬如在榆林寨見到過的那位掛了彩的張主任張普景,對他總是不鹹不淡的,不像楊司令那樣先前稱呼他梁先生,也不像楊司令那樣後來稱呼他梁大牙同志,張普景就叫他梁大牙,有一次還板著臉把他訓了一頓。那次是因為梁大牙命令本小隊的一名弟兄把新鞋子換給他。那個弟兄不幹,梁大牙就罵罵咧咧,說反了你狗日的,本隊長穿的是舊鞋,你配穿新鞋嗎?兩個人於是吵將起來,梁大牙還差點兒動了手。

這事恰巧被張主任看見了,就訓梁大牙,說梁大牙你已經是八路軍的小隊長了,不能搞軍閥作風,欺壓士兵。

梁大牙對這個張主任早就看不順眼,總琢磨這狗日的對自己不陰不陽的,便沒好氣地說:「我是小隊長,大小是個官兒。我穿舊鞋,他就不能穿新鞋。我就搞欺壓士兵,你咬我的蛋。」

張普景的臉當時就氣白了,指著梁大牙的手哆哆嗦嗦直抖,說:「豈……豈豈豈有此理,梁大牙你哪裡像個八路軍啊,簡直是個土匪!」

梁大牙的心眼兒多得的確是個地方,張普景委實很不欣賞他。還不僅是不欣賞他梁大牙,這個游擊支隊裡的很多人張普景都不欣賞,其中的原委,梁大牙自然不摸底細。

這就要說一說凹凸山根據地的歷史了。

楊庭輝原先是江西紅軍一個團的政委,四年前在紅軍大遷徙的途中被派到江淮之間開闢根據地,剛到凹凸山的時候,別說隊伍,整個凹凸山區民眾中只有三個人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共產黨,除了楊庭輝和他帶來的姜家湖等三名幹部,能夠跟他們一起對話的只有洛安州里一個搞地下工作的教書先生王蘭田。

隊伍是楊庭輝拉起來的,原先叫紅軍凹凸山游擊支隊,歸某某方面軍領導,抗戰爆發之後才改成八路軍凹凸山游擊支隊,劃歸江淮軍區管轄。

江淮軍區是鄂豫皖紅軍轉移到川陝時留下的部分部隊組建的,過去同凹凸山根據地接受的指揮系統不同,為了加強和控制這支武裝,軍區和黨的江淮分局派遣張普景、竇玉泉、江古碑和李文彬、朱疆等人到凹凸山,這個安排多少有些改組的意思,楊庭輝心裡自然明白,便專程到江淮軍區和分局彙報了想法,說自己這幾年主要精力都用在建立武裝上,遠離組織,學習上有些跟不上形勢。現在面臨新的任務,恐怕難以適應,要求到陝北抗大學習,把隊伍交給竇玉泉和張普景二同志,把特委的工作交給江古碑和李文彬二同志。

楊庭輝表了這樣一個態,江淮軍區和分局反而有些歉疚,一時竟難以決斷。

恰好此時東條山戰役結束,在此役配合國民黨軍武培梅部作戰的程度旅長和李志堅政委率主力部隊進駐江淮,程度擔任江淮軍區司令員,李志堅政委兼任江淮分局書記,而程度和李志堅都是紅軍時期楊庭輝的老上級,在對待凹凸山的問題上,李志堅很慎重,說:「楊庭輝這個同志我瞭解,是經過嚴酷考驗過來的同志,有勇有謀。凹凸山這幾年形勢發展得很好,呈上升趨勢。在這樣的情況下,那裡的組織沒有必要進行大的調整,新去的同志都有文化,可以用起來,但還是要楊庭輝同志扛大樑,他有威信,能夠服眾,便於開展工作。」

如此一來,張普景的政委就沒有當上,只當了支隊的政治部主任。楊庭輝仍然身兼支隊司令員、政治委員、凹凸山特委書記三職。原凹凸山根據地和蘇區的聯絡員、洛安州地下工作負責人王蘭田回到支隊擔任副政委,實際上履行政治委員的職責,而在當時,政治委員是有最後決定權的。這些年來,楊庭輝在明處,王蘭田在暗處,兩個人也可以說是老搭檔了,讓王蘭田以副政委的身份行使政治委員的權力,楊庭輝是比較放心的。

平心而論,沒能按部就班地當上政委,張普景並沒有什麼牢騷,這是在戰爭的環境裡,即使是高官,也絕不可能有厚祿,這是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事業,要當官享福,他就不來參加革命了。他的平民生活經歷使他有理由相信他就是無產階級,他對於革命的嚮往使他有理由認為他會成為無產階級革命先進的一員。他能夠讀書讀到中學,得益於武漢鐵路工人勞工總會,他的父親就是工人大罷工的領袖,是在敵人的槍口下犧牲的,他張普景是武漢鐵路工人用自己的血汗錢撫養長大的。革命,在他的少年時期就是跳動在他血脈裡的火苗,他既然是為革命而生,也必將為革命而死。他是滿懷著一腔革命的熱血參加了紅軍從而投身了革命,並被江淮軍區和江淮分局作為純粹的布林什維克分子派到凹凸山的。

可是,來到這裡之後不久他就發現,這裡的情況並不像他理想的那樣,這裡的革命方式有問題。部隊也不像他想象得那樣純潔,前些日子配合劉漢英的隊伍撤退,他帶了一箇中隊守黃門集,仗還沒打完,戰士們就去商行扛東西,他差點兒沒開槍斃人。顯然,這支部隊的紀律存在著很嚴重的問題。

打從見到梁大牙那天起,張普景就沒有把他看成是一個同志。在張普景的心目中,像梁大牙這樣的人,就算他參加八路了,他也是一個投機分子。梁大牙知道什麼叫信仰嗎?他有革命的理想嗎?風馬牛不相及嘛。在榆林寨初見梁大牙的時候,這個人的醜惡表演給張普景留下了極其惡劣的印象,那簡直就是個潑皮無賴,讓這樣的人來革命,那革命成了什麼了?

梁大牙的「換鞋事件」發生之後,張普景很不客氣地向楊庭輝提出了批評,說:「那個梁大牙實在不像話,一個野漢子,沒有紀律觀念,沒有階級覺悟,這樣的人跟鬼子打仗敢拼命,跟自己人也敢拼命,是個老虎屁股摸不得的角色,我們的隊伍不能要這樣的害群之馬。」

楊庭輝卻不以為然,說:「他剛剛加入隊伍嘛,一個人的進步是有過程的。」

張普景說:「有問題就遷就,那我們的組織還有什麼力量可言?老楊我實話跟你講,我發現我們的隊伍紀律很鬆弛,梁大牙是個典型的例子,這些人不改造好,對革命是有害的。」

楊庭輝說:「現在的主要任務不是改造梁大牙他們,而是抗日。培養人的工作是一個長期的工作,老張你不要急,還是得發揮他們的長處,慢慢來。」

儘管政治部目前只有四個人,但張普景作為主任,還是不屈不撓地堅持要給幹部們上政治課,要宣講《共產黨宣言》,要讓幹部們明白革命的性質、綱領和目標,要讓他們懂得,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要讓他們樹立共產主義的遠大理想,要杜絕諸如強迫戰士換鞋子之類的行為。

楊庭輝對張普景的工作並非不支援,但楊庭輝說:「老張你別忘記了,國民黨叫我們是土八路,我們就是土八路。《共產黨宣言》要講,要長期講,要永遠講,但是有些小道理也要講,講了就管用。怎麼樹立共產主義信仰?這些人都是種田的,你告訴他,到了共產主義,他就有田種了,不用租別人的田了,他就明白了。日本人到中國來,掠奪我們的財富,殺害我們的兄弟,糟蹋我們的姐妹,這些實際的東西要多講。培養信仰是長期工作,但激發仇恨很快就能見效。共同的利益可以使我們的部隊團結一致,共同的仇恨也可以使我們的部隊團結一致。團結一致就是戰鬥力。」

張普景細細分析楊庭輝的話,雖然說得天衣無縫,但其實是告訴他,少講理論,多講實際,少談主義信仰,多講利害關係。張普景對楊庭輝的觀點很不滿意,說:「那麼,通過這樣的方式培養出來的覺悟是什麼呢?把個人利益同信仰混為一體,甚至用低階的個人需要取代對崇高理想的追求,這是實用主義,甚至是機會主義。」

楊庭輝說:「凹凸山的革命還在低階階段,我們應該有的放矢。你現在就跟梁大牙他們講這個信仰那個主義,他聽不明白,聽不明白就不買你的賬。你想讓大家一夜之間就成為有思想有理想有信仰的革命者,那是不可能的。革命的路很長,革命的思想只能一點一滴地灌輸。不認識這個道理,就要走彎路。」

楊庭輝有這樣的態度,張普景就有些灰心。是啊,跟梁大牙之流去談什麼理想信仰之類的東西,那不是對驢彈琴嗎?看來只能這樣了,凹凸山的革命也只好按這些土包子能夠接受或者能夠施展的方式進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