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 魅影襲來魂驚午夜 琴音惆悵淚灑寒秋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老公公,本監沒有工夫聽你噦唣。你也看清了,咱身旁站的都是京營的兵士。皇上給他們的任務,就是護送你到通州張家灣碼頭,那裡早為你備下了一隻官船,送你到南京。」

罵歸罵,馮保自己也清楚,眼下大勢已去。他看了看那些虎視眈眈的兵士,長嘆一聲,吩咐身邊的張大受:

「去,到客廳裡為老夫支下瑟來。」

張大受手拿著聖旨,滿臉虛汗地抽身打轉。馮保在原地踱了幾步,撇下張鯨,徑對京營都督許雲龍說:

「老夫要去和府內的手下人道個別,軍門在此稍候片刻。」

許雲龍一個三品武官,往日想巴結馮保,只愁找不到路子。這會兒馮保雖成了「階下囚」,但頤指氣使威嚴不減,許雲龍被他氣勢所懾,競一哈腰討好說道:

「馮公公儘管回屋道別,只是卑……嗨,只是本都督皇命在身,還望馮公公配合些個。」

馮保也不答話,已是慢悠悠踱回府中客廳。此刻,府中一應侍役近百名都靜候在院子裡。這些人做夢都沒想到他們的主子——皇上深為倚重的大伴,竟會遭皇上拋棄。這真是天威不測橫禍飛來,因此一個個都嚇得面如土色。此時,客廳裡瑟已架好,張大受懂得主人心思,架的正是潘晟送來的那具唐朝的錦瑟。馮保坐下來,輕輕一撥瑟弦,溫潤的瑟音如掠過柳梢的紫燕。他眯眼四下裡一瞧,問:

「香呢?」

張大受噙著淚水答:「小的忘點了。」急忙搬過宣德鶴香爐,尋了府中珍藏的烏斯藏貢香點上。

馮保吸了吸鼻子,聞著令人興奮的異香,又問:「蘭芷呢,怎不見她?」

蘭芷是兩年前王篆從揚州帶回來送給馮保的歌女。她長相姣好且歌喉清亮,因此很得馮保喜歡。此時,蘭芷就站在客廳的角落裡:聽得主人找她,忙從人縫兒裡擠出來斂衽行禮,悽然說道:

「奴婢在。」

馮保瞧著她眼圈兒紅紅的,笑道:「死別尚不可悲,生離又

算什麼,把你那眼淚擦擦吧。」等著蘭芷拭了眼角兒,馮保又道:

「蘭芷,上次老夫教你的《四時樂》,還記得嗎?」

「記得。」蘭芷聲音顫抖。

「好,老夫現在撫瑟,你就唱這支曲子。」馮保說著又命張大受,「把所有的宮燈都滅掉,只點一支蠟燭。」

頓時間,本是燈火通明一片璀璨的馮府,突然變得漆黑一團:焦急守候在門外的張鯨心下一驚,正欲命令兵士衝進去,卻聽得客廳裡瑟聲一響,一個女子不勝嬌羞的嗓音,已自悽悽涼涼

地唱了起來:

看穿世事,

靜養潛修,

暑往寒來春復秋,

百歲光陰不我留。

寄身清流,

泛一扁舟;

安排臥榻,

天地悠遊。

尋什麼名山勝景,

登什麼舞榭歌樓;

講什麼英雄豪傑功名富貴,

讀什麼《三墳》《五典》《八索》《九丘》。

到春來只需讀李太白的《桃園序》,

牛衣醉月、秉燭夜遊。

到夏來只需讀王羲之的《蘭亭序》,

茂林修竹、玉帶清流。

到秋來只需讀歐陽修的《秋聲賦》,

星月皎潔、銀河橫秋。

到冬來只需讀孟浩然的《興雅志》,

踏雪尋春、詩酒相酬。

雪壓山頭、梅佔魁首,

梅雪爭春,閒持酒一甌。

白雪詩、梅花酒

與老頭陀促膝談心情意相投

道什麼閒愁萬斛,

琴棋書畫消長晝;

說什麼封侯拜相,

漁樵耕讀過春秋。

看江山無邊落木蕭蕭下,

學高人南窗倨坐傲王侯。

回頭看,名利場上多少痴迷客,

擾擾攘攘,可嘆無止休。

直羨他,野草溪邊老釣翁,

踏月歸來,卻道天涼好個秋。

一曲奏罷,几案上那一支煢煢獨照的蠟燭已是燃去大半。馮保的雙手按著瑟幾怔忡半天,既不抬頭,也不說話。良久,他才抬了抬眼皮,透過低微的火苗,看到客廳內外影影綽綽到處跪滿了家丁僕役,他緩緩站起身來對張大受說:

「下頭的人,都跟了老夫多年,你多安排一些銀兩散給他們,讓他們各自謀生去。」

馮保平常待手下人極好,替他們排憂解難,施捨銀兩從沒有虧待過誰。所以,一旦他驟遭變故,府中一應僕役都驚得木頭人似的,斷沒有任何一個人幸災樂禍。此刻,聽到他對張大受這般吩咐,都忍不住啜泣起來。不知是誰掩抑不住帶頭放了聲兒,頓時間,馮府上上下下里裡外外已是呼天搶地哭成一片。馮保心裡頭是酸酸的,瞧著東一堆西一夥跪著的人群,他想到「樹倒猢猻散」這句話,便從袖筒裡摸出手巾,替站在跟前哭成淚人兒一般的蘭芷揩了揩臉,強自微笑著,說道:

「蘭芷,老夫教你《四時樂》這支曲兒,先前你怎麼唱,都覺得不對味兒,今夜裡,你總算唱出情性兒來了。」

「老爺!」

蘭芷尖叫一聲,丟了手中的雲板,一下子跪到地上失聲痛哭起來。馮保再也不管她,而是猛地轉身,雙手操起那具錦瑟狠命朝地上一摜,瑟碎了,蠟燭火苗躥了一下,也倏然熄滅。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中,只聽得馮保輕聲說道:

「太后,老夫此去江南,恐骸骨難歸,只能在這裡向您道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