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紫禁城中這股子鬧熱的氣氛驚醒了京都的百姓,已經沉入夢鄉的人們紛紛披衣起床走上街頭。他們引頸眺望紫禁城上空的炫目霞彩,眼看螭唇龍吻上掛著的瑤光紫霧,耳聽爆豆子般的鞭炮聲和錯落有致的鐘聲,莫不感到驚奇。就在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時候,聽得馳馬奔出大內前往各處皇親宅邸報信的太監們漏出的口風,才知道當今聖上新添了龍子,小老百姓們於是奔走相告:「太子誕生了!」,「下一代的皇帝爺降世了!」一時間,偌大一座北京城狂歡起來,街上樓簾盡卷燈火高懸;路上音影浩浩人如蟻聚。花炮轟轟筋弦急急;瑞氣騰騰鐘磬吉祥。六月間,京城人們經歷了張居正逝世的大悲痛,僅僅兩個月,他們又迎來了太子降生的大歡樂。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人們真切地感受到了太平歲月裡的多事之秋。
卻說皇太子誕生三日之後,也就是中秋節的前一天,張四維早上剛到內閣,就有乾清宮管事牌子周佑前來傳旨,說皇上要在平臺單獨召見,要他即刻動身前往。張四維頓覺喜從天降,忙命書辦給周佑封了十兩銀子。張四維出手如此闊綽,讓周佑喜出望外,不由得囑咐了一句:「張先生,萬歲爺正在興頭兒上,你有話儘管說。」說完就走了。張四維琢磨這句話的含義,笑了笑,也不敢耽擱,徑直往平臺而去。
算算日子,皇上這次召見與馮保那次大鬧內閣,也不過五六天時間。早在三天前,張四維指示戶部給內廷供用庫劃撥的二十萬兩銀子就已辦妥。張四維認為皇上這次終於答應見他,其功勞應歸功於李植劃銀的主意。
從內閣到平臺的這段路上,張四維走得極快。太子剛出生,加之明兒又是中秋節,宮裡頭到處都洋溢著節日氣氛。太和殿後頭連線東西長街的橫行甬道上,幾樹桂花金燦燦開得正旺,微風吹來馥香陣陣沁人心脾。張四維穿過這裡時,見幾個太監自東向西匆匆走來。他眯眼兒瞧去,但見走在頭裡的是大內糕點房的管事牌子胡有兒。這胡有兒間或奉皇上之命,給內閣輔臣送去點心品嚐,故張四維認得他。胡有兒身後,跟了四五個掛著烏木牌的小火者,都挑著蓋了明黃錦緞的食盒兒。胡有兒大老遠看見張四維,忙趕了幾步跑過來深深作了一揖,滿臉堆笑言道:
「張相爺,難得在這兒見到你。您老人家拜了相,咱們這些奴才,早就該向您道喜了。」
「有啥值得道喜的。」張四維開心笑道,「一見到你胡有兒,咱就想起你製作的桃酥。那次你送了兩盒來,咱帶回去分給家人品嚐,個個都說好吃。」
「這點賤手藝,也值得相爺誇。只要相爺愛吃,早晚我給您老多送點。」
說話間,幾個挑著食盒兒的小火者已走到跟前,張四維瞧著擔子上的明黃錦緞,在燦爛的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芒,便問:
「又是啥好吃的?」
「月餅呀,」胡有兒答道,「李老孃娘自抱了孫子,一天到晚喜得合不攏嘴,吩咐咱糕點房多做上好的月餅,各個宮院都要送上幾盒兒。咱們這就是往後宮各處送月餅的。相爺,你放心,外廷的官員也少不了。皇上有旨,凡二品以上官員,每人三盒;四品以上,每人兩盒;餘下所有京官,每人一盒。就為趕製這批月餅,咱糕點房的二三十號人,忙得幾宿沒睡覺。」
胡有兒說著,又打了一拱,方告辭而去。張四維一邊走著,一邊心裡頭忖道:「皇上果真是大方起來了。他登極十年,此前過了九個中秋節,外廷臣工沒有一次得到過他賞賜的月餅。施贈點心雖是芥末小事,亦可從中看到皇上心境的變化。」不覺已走到平臺門口。這兒的值殿太監名叫孫理,見他來了,便趨上一步施禮迎接,說道:
「老先生且進殿稍坐片刻,萬歲爺馬上就來了。」
胡有兒方才見面喊「相爺」,意在表示親熱。現在孫理改稱老先生,卻是正常稱謂。百人百口,張四維頓覺內廷一凼渾水不可隨便趟得,遂收了心思正襟危坐。
少頃,聽得孫理在門外恭恭敬敬喊了一聲「萬歲爺」,旋即聽得軟底靴踏在磚地上的聲音。張四維順勢看去,正好朱翊鈞穿著簇新的袞龍袍,在周佑的引領下跨進了門檻。張四維連忙跪了下去,高聲稟道:
「臣張四維覲見皇上。」
「平身吧。」
朱翊鈞說著已在御榻上落坐。張四維回到原來的椅子上坐下。儘管他已是文臣至尊的地位,但因是第一次單獨面聖,仍不免有些緊張,訥訥言道:
「皇上準旨召見下臣,臣不勝感激。」
「張閣老不必拘謹,」朱翊鈞一開口先自笑了起來,「朕一直未曾單獨見你,你著急了是不是?」
「是……」張四維拭了拭腦門子上滲出了細碎的汗珠,言道,「臣知道,皇上這些時很忙。」
「不是忙,是心緒有些煩亂。」朱翊鈞將擱在鑲金紅木腳踏上的靴子跳了一下,緩緩言道,「自從張先生,唔,不是你這位張先生,朕說的是元輔張居正。自他去世之後,朕一時不敢見外臣,無論見了誰,都會叫朕想起元輔,忍不住傷心落淚。」
朱翊鈞說著臉上便露出戚容,憑直覺,張四維覺得皇上的悲傷並不是發自內心。他當下就懷疑皇上這樣作是不是試探他的態度,略一思索,他答道:
「皇上對元輔的感情至篤至深,以至哀慟過度。太嶽先生獲此殊恩,令臣羨慕不已。」
這回答多少有點令朱翊鈞感到意外,他問:「朕心下悲痛,這算什麼殊恩?」
「首輔雖為人臣之極,但畢竟是皇上的臣僕。皇上以萬乘之尊,如此錐心揪肺痛悼一個僕人,這是千古少有的事。臣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遇上明君聖主,實乃臣子之福。因此,臣決心誓死報效皇上。」
張四維不顯山不顯水錶了一個忠心,朱翊鈞聽了心下舒坦,便開了一個玩笑道:
「報效則可,拍馬屁則不行。」
張四維沒來由地遭此一訕,心下頓時慌亂,乾笑道:「皇上,臣還沒學會拍馬屁呢。」
朱翊鈞笑道:「你主動讓戶部撥二十萬兩銀子到內廷供用庫,這不是拍馬屁又是什麼?」
「這……」張四維的臉騰地紅了。
朱翊鈞看著張四維坐立不安的樣子,越發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謔道:
「朕只是說句玩笑話,瞧你張閣老這副窘樣兒,倒當了真!」
鬧了半天虛驚一場。張四維沒想到皇上也會捉弄人,嚇出一身臭汗,半晌沒有說話。
這時,只見朱翊鈞已斂了笑容,言道:「往常,元輔張先生屢屢告誡朕,太倉銀只可用於國家,不能成為皇室的私房錢。你這樣做,是否有章可循?」
張四維已自慌亂中鎮定下來。皇上的這個問話是他早已料到的,此時從容稟道:
「太嶽先生為國家理財,任勞任怨不避利害,堪稱明臣。但他把內廷外廷兩本賬分開,看似有理,實則差矣。《詩經》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連天下九州萬里都是皇上的,何況太倉裡的幾兩銀子?皇上厲行節約盡除侈糜,為社稷蒼生計,始終撙節財用不肯亂花銀兩,這是聖君之道,是天下人的福祉。但這並不等於說,太倉裡的銀兩,皇上不能呼叫於內廷。」
「唔,張閣老如此一說,極有道理,」張四維幾句話解開了朱翊鈞多年的心結,只見他臉上笑容燦爛,接著又道,「這些時,為皇長子出生,張閣老操勞甚多。前些時收到內閣公本,你等輔臣述奏皇長子出生,朝廷應該做的晉封、大赦、蠲免租賦等三件大事,朕看大致尚可。只是幾處細節,朕尚有疑問。」
張四維趕緊奏道:「皇上有何訓示,臣恭聽在此。」
朱翊鈞說:「晉封之事,兩宮太后,皇后之父王偉,加封皆為允當。大赦一事,你們輔臣提出要赦的是兩部分人,一是今冬斬決犯人;二是前些年被拘讞定罪的官員。冬決囚犯赦放一批,料無人反對。但若恩赦犯罪官員,恐怕會招來許多非議。」
張四維一聽,有心辯解又沒有勇氣,只得支吾道:「咱們作臣子的,只是儘自己的見識建言,一切還聽皇上旨意。」
多少年來,朱翊鈞每次與張居正議事,總是誠惶誠恐。現在見到張四維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伸的樣子,他感到特別開心,便陡然間覺得長了不少九五至尊的威嚴。於是端起架子清咳一聲,說道:
「朕知道你張閣老的心思,是想起復這些犯罪官員,藉此收攬人心。這想法不錯,但眼下還不是時機,這一條暫且擱置。」
皇上一言中的,張四維駭得背上冷汗涔涔,忙奏道:「臣謹遵皇上旨意。」
「還有一件事,」朱翊鈞頓一頓才說,「現有一人,也想加爵封伯,兩宮太后亦有此意,只是不知能否辦理?」
「請問皇上,這個人是誰?」張四維抬頭問道。
「馮保。」
「他?」張四維失口叫了起來。
「怎麼,張閣老感到奇怪?」朱翊鈞追問了一句,又道,「馮保是朕的大伴,隆慶六年,又與內閣高拱、張居正、高儀三位輔臣同受先帝顧命。四個人,如今只有他一個人健在。皇長子誕生,論功行賞,合該有他一份兒。一般的賞賜,對馮保已無甚意義,晉封爵位,又牽涉朝廷綱本,朕一時委決不下。」
張四維細心聽來,覺得皇上的話中藏有玄機:雖然表面上他保持了對馮保的一貫禮敬,但並不想給馮保封爵。只是李太后發了話,他不敢硬頂著不辦,故在此提出來商量。張四維一時也感到不好辦,只得敷衍道:
「太嶽先生在世時,對這類封賞,是一概不允。理由是賞爵太濫,壞了朝廷綱常。」
"問題是太嶽先生已經不在呀。如果他在,這類事根本用不著朕來操心。內閣現在是你張閣老掌制,你是何態度?」
張四維一下子被頂到牆上,想耍滑頭已不可能。想了想,決定趁此機會試探皇上有無誅除馮保的意思。遂把心一橫,冒險言道:
「臣覺得,給馮保加封爵位不妥。」
「不妥在哪裡?」
「歷朝封爵者,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建功立業的大臣;一種是皇親。馮保以一個太監出身,既無偉功建樹,又非在國難時有救駕之功。如果給他封爵,勢必會引起士林非議。」
「朕怕的不是士林非議,」朱翊鈞眉梢一揚,露出不屑的神氣,言道,「你要說清楚,前朝太監中,有無封爵的人。」
「有一個。」
「誰?」
「劉瑾。」
「劉瑾,」朱翊鈞一愣,說道。「這不是武宗皇帝爺手下的司禮監掌印麼?此人極壞。」
「皇上所言極是。此人生封爵位,死有餘辜。」
「既如此說,馮保封爵之事,也該擱置起來。」朱翊鈞彷彿了下一樁大心事,舒了舒腰,漫不經心地說,「張閣老回去後,就按你方才所言,給朕寫一個條陳。」
「說什麼?」
「就說馮保為何不能封爵的理由。這個條陳一定要寫好,朕要給太后看的。」
張四維一聽,不免心下暗暗叫苦,想不到繞了半日,他竟被皇上繞進了套子。皇上要他當惡人整治馮保。如此一來,他不但與馮保徹底撕破臉,捎帶著還把李太后得罪。事既至此,想當縮頭烏龜已不可能。張四維本想趁機給皇上多多進言,卻見皇上已是起身離座返駕回宮,臨走時留下一句話饒有深意:
「張閣老,凡事都要多多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