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賑災情急抱病面聖 盼孫心切懿旨冊妃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哪裡有好轉,上午又鬧了一次險。」

朱翊鈞說著,就把上午會見的情況大致作了稟告,李太后聽罷喟然一嘆,言道:

「當年諸葛亮輔佐蜀國幼主,說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從此成為宰相中的千古楷模,咱看張先生這份憂患之心,當是諸葛亮再世。」

「母后說的是。離開恭默室後,兒當即下旨,徹查京畿各府災情,凡隱匿不報的官員,一律嚴懲。」

「你這樣做,京畿的老百姓就會說你是一個好皇帝,張先生也會為你感到高興,」李太后說著眉頭一蹙,又憂慮地說,「張先生的病總不見好轉,這不是好事兒。」

看到母后對張居正的病情表現得過於關切,朱翊鈞心裡感到彆扭。對張居正,他的感情一直很矛盾,治國政務他離不開這位師相,沒有張居正替他排憂解難,多少揪心事還不把他壓得趴下?但他又嫌張居正對他鉗制太多,頭上總有一道緊箍咒兒,讓他輕鬆不了。因此,對張居正患病,他是既怕他死了,又怕他活過來,這份心情,他一絲兒也不敢在母后面前表露。此時,他只得順著母后的意思說道:

「張先生積勞成疾,依兒來看,一時難得痊癒。」

「他究竟是什麼病?」

「據馮公公說,太醫告訴他,說張先生是痔瘡,小腸子從大便口掉出一截,縮不回去。」

「這種病,當不致有生命之虞吧。」

「難說,」朱翊鈞故意裝得沉重,「張先生為病情折磨,吃不能吃,睡不能睡,每日還得為國事操勞,縱是銅鑄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樣折磨。」

「是啊,你要經常派人前往問候。」

「兒天天都派人去,」朱翊鈞一副惟命是聽的樣子,忽然又漫不經心補了一句,「聽說張先生有卸職之意。」

「是嗎?」李太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問道。「他已經遞摺子了?」

「沒有,他向馮公公表示過。」

「不能讓他卸職,朝廷少不得他。」

「可是,他病得這麼重,像昨夜叫化子鬧事,他抱病處理,徹夜不眠,今天在恭默室,他疼得差一點昏死,兒見了,的確於心不忍。」

「唉,為何好人都不……」李太后本想說「好人都不長壽」,想想這話不吉利,又咽下了,改口說,「只要張先生活著一天,這宰輔就不能換人。」

「兒記住母后的話。」朱翊鈞經此試探,探清了母后的心思,便道,「想想也是,張先生這一病,多少人又生了妄想,覬覦首輔的位子。」

「眼下大臣中,誰有這個能力?」李太后嘴一癟,不屑地說,「麻雀兒生鵝蛋,能成嗎?」

一句俏皮話逗得朱翊鈞一樂,也湊趣兒言道:「大臣中,多數人都是小氣相。」

說到這裡,母子二人都會心地笑起來。這時李太后吩咐侍女送來一些茶點。吃過後,李太后命在花廳裡服務的內侍都盡行退下,然後對朱翊鈞說:

「鈞兒,方才說張先生的事,只是順便提及。其實,今天找你來,為孃的另有一件事要問你。」

朱翊鈞本以為正事已經談畢,正準備閒聊幾句告辭,聽母后這麼一說,他一顆心頓時又提到嗓子眼上,深吸了一口氣,緊張地問:

「不知母后要問何事?」

「皇后住在坤寧宮,你多久沒去了?」

「大概有……三天吧。」朱翊鈞臉紅紅地支吾道。

「三天,三個三天都不止吧。」李太后盯著兒子,嗔道,「小倆口成婚都三年多了,為孃的想抱個孫子都抱不成。你那正宮皇后有啥不好的,你偏要鬧彆扭,不肯和她親熱。」

朱翊鈞不喜歡王皇后,這在宮裡頭早已不是秘密。李太后始終袒護著王皇后,也曾將小兩口叫到慈慶宮調解多回,朱翊鈞明裡唯唯諾諾謹遵母命,回到乾清官還是我行我素,不肯與王皇后同房,李太后也拿他沒有辦法。這會兒李太后又提起這檔子事,朱翊鈞硬著頭皮回答:

「皇后性情太冷。」

「你那副樣子,叫她想熱也熱不起來。」李太后駁了兒子一句,又問,「今兒個你對娘說實話,是不是另外有相好的?」

這一問突兀,朱翊鈞渾身一顫,忙回道:「沒有,真……的,沒有。」

瞧著兒子的窘態,李太后噗哧一笑,挖苦道:「沒有沒有,看看你那張臉,都紅得像燈籠,快告訴我,你瞧中誰了?」

「瞧……」朱翊鈞舌頭髮僵。

「在娘面前,你還想瞞什麼?」李太后知道兒子的心結,便把口氣緩和下來,言道,「鈞兒,為孃的沒有難為你的意思,只是抱孫心切。」

「母后,兒實在沒有相好的。」朱翊鈞仍一口否認。

「既然你不肯招認,娘只好替你把人找來。」李太后說著朝窗外一喊,「容兒。」

「唉!」門外有人答應。

「將她帶來。」

不一會兒,便見尚儀局女官容兒領了一個侍女進來。朱翊鈞一見這侍女,便是那一年在曲流館被他割了頭髮的巧蓮,頓時恨不能找一條地縫兒鑽進去。李太后示意讓巧蓮挨著她坐下,然後問朱翊鈞:

「你不會說你不認識她吧。」

「認識。」朱翊鈞勾著頭不敢看人。

卻說巧蓮自那次曲流館受辱後,卻因禍得福,被李太后看中調入慈寧宮當了她的貼身女侍。李太后替她改名叫迎兒,這名字念起來喜氣,也間接反映出李太后的某一種心態。迎兒心靈手巧,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氣韻,加之做得一手好女紅,李太后便很喜歡她。朱翊鈞每次到慈寧宮,只要一見到迎兒,他就想到曲流館,因此極不自然。迎兒乖巧,反倒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每次見到萬歲爺,總是眯眯笑蹲個萬福,若是躲開李太后的眼睛,她還會沒話找話和朱翊鈞聊上幾句。當年在曲流館中,朱翊鈞同時見到巧蓮和月珍兩位宮女。巧蓮不單有才情,且那一張標緻的瓜子臉也討人喜歡。朱翊鈞本有心於她,怎奈她一時放不開,朱翊鈞才移情於月珍。如今見巧蓮「盡棄前嫌」,越發嫣然可愛,朱翊鈞不免舊情復萌,對迎兒競又產生了幾分愛意,只是苦於李太后照看甚緊,朱翊鈞這一隻饞貓,找不著機會偷食兒。去年冬上有一天,朱翊鈞逗到慈寧宮,適奉李太后到慈慶宮串門,與陳太后拉閒話兒去了,迎兒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繡花。朱翊鈞問清了情況,估摸著母后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多時就在潛燒的慾火一下子躥起來,也顧不得君王體面,竟就在迎兒陳設簡單的睡房裡寬衣解帶雲雨一番。事畢,朱翊鈞像做賊似的偷偷溜出慈寧宮,一連幾天心神不定,生怕事情敗露李太后又要追究。後來

見李太后渾然不覺,才斷定此番偷情成功,一身的惶恐頓換成了滿臉的得意,見了迎兒免不了眉來眼去,只要躲過李太后的眼睛,他還會在迎兒的臉上掐一把,胸脯上揪一把。勾引歸勾引,卻逮不著機會上床。近一個多月來,他多次到慈慶宮,不知為何卻很少見到迎兒,偶爾見到,迎兒也像是一頭受驚的小鹿遠遠地躲開。他心中正猜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李太后卻把迎兒領到他的面前。

朱翊鈞與迎兒偷情,李太后並不知曉。前天,她偶然發覺迎兒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嘔吐,她讓迎兒站起身來,發覺她的體型有些不大對勁,憑著女人的敏感,她判斷迎兒是妊娠反應,便嚴厲追問是怎麼回事。迎兒情知瞞不過,便如實招了。李太后聞訊即秘密展開調查,確信迎兒所說屬實,便傳信把兒子找來。如今看到兒子侷促不安,李太后盈盈一笑,譏道:

「看你這副樣子,和你那死去的父皇一模一樣,爛在鍋裡的肉不肯吃,偏滿世界撈野食兒。」

朱翊鈞聽出母后的話有些刻毒,頓時有了大禍臨頭的感覺,慌忙朝母后跟前一跪,言道:

「母后,兒只是一時糊塗,求您不要懲罰我。」

李太后一怔,旋即明白兒子把她的意思理解錯了,便對迎兒說道:

「去,把皇上扶起來。」

迎兒遵命,姍姍上前將朱翊鈞扶回到原先的位子上坐下。李太后用愛憐的眼光看著兒子,問道:

「鈞兒,你看迎兒有甚變化?」

朱翊鈞哪裡敢抬眼睛,只支吾著說:「朕……兒沒看出迎兒的變化來。」

「真的看不出來?」

「啊,迎兒胖了些,比過去……更好看了。」

「小糊塗,你究竟是看還是猜?」李太后笑眯眯罵了一句,又加重語氣說道,「你既然跟娘打馬虎眼,娘就挑明瞭告訴你,迎兒懷孕了。」

「啊?」朱翊鈞身子猛地一抖,驚得嘴巴張開合不攏。

「迎兒,你說,你懷了誰的孩子?」

迎兒滿臉紅暈,那樣子是既羞澀又興奮,扭捏了半天,才喃喃說道:

「是,是皇上的。」

朱翊鈞一聽急了,又霍地站起來,倉促中嚷道:「這怎麼可能,我才一次……」

「一次就有訊息兒,這說明你們兩個有緣。」

朱翊鈞感到不可思議,卻又無法辯解,站在那裡像一根木頭。李太后示意容兒將迎兒扶了出去。花廳裡,又只剩下母子二人。李太后看著兒子六神無主的樣子,便勸慰道:

「鈞兒,別那麼失魂落魄的,這件事,為孃的並不責怪你。」

「那……」朱翊鈞腦子裡仍是一片空白。

「娘早就想抱孫子了,」李太后動情地說,「迎兒既懷上了你的孩子,你就得給他一個名分。」

「給什麼?」

「迎兒的孩子生下來,如果是男的,就是太子,你說該給迎兒什麼名分?」

「母后的意思,冊封迎兒為妃子?」

「你說呢?」

「可迎兒是宮女出身。」

「宮女怎麼啦?」李太后臉色突變,怒氣衝衝說道,「你不要忘了,娘懷你的時候,也是一名宮女!」

「娘……兒說錯話了。」

朱翊鈞意識到傷害了母后的自尊,兩眼噙著淚水。李太后待情緒穩定後,方對兒子吩咐道:

「明日,你就傳旨禮部,迅速辦理迎兒冊妃的事。」

「兒遵命。」

朱翊鈞剛說完,便見容兒又叩門求見,李太后問她何事,她答道:

「馮公公來了多半會兒,一直在廊下坐等,說是有急事要稟報。」

「請他進來。」

轉臉工夫,便見馮保急匆匆跑了進來。不等他稟事,李太后先向他通報了迎兒冊妃的事,馮保其實早就知道迎兒懷孕的事,只是李太后不提,他就不敢造次亂講,這會兒聽了,便滿臉堆下笑來向皇上道喜。朱翊鈞覺得事情太突然,越是道喜他越是難堪,於是攔了馮保的話頭,問道:

「你有何急事要稟?」

馮保忙收了笑臉,說道:「老奴派人到紗帽衚衕張先生家去近視病情。太醫院的院正守在那兒,偷偷對咱手下的牌子說,張先生的病,恐怕是沒有救了。」

李太后聽罷臉色大變,說道:「從沒聽說痔瘡是絕症,怎麼就沒有救了?」

馮保道:「太醫院的話,的確不能當真。但他這一講,若傳出去,豈不動搖人心?」

「這個倒是。」李太后想了想,也不徵詢朱翊鈞的意見,顧自言道,「從今天起,太醫院的郎中們全部在衙門守值,一個都不準回家。」

「母后,這樣是不是過分了?」朱翊鈞小心問道。

「有什麼過分的,要想不走漏風聲,只能這樣做!」

李太后說得斬釘截鐵。馮保趕緊告辭,他要派人到太醫院傳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