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失龍袍萬歲爺震怒 彈錦瑟老公公神傷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釣魚?」馮保一笑,「潘大宗伯還有這等雅興。」

「我家老爺說,釣魚至少可以培養人三大工夫,第一是風雨不驚;第二是寵辱皆忘;第三是去留隨意。」

馮保忖道:這三樣倒還貼切。遂放下啜空的奶壺,不無嘲諷地言道:

「你家主人這哪裡是釣魚,分明是釣龍啊!,'

潘一鶴不知馮保說話的意思,因此不敢接腔。徐爵這時插進來言道:

「老爺,潘大人雖然致仕在家,但心裡頭一直惦念著您。他聽說您老人家在滄州預製壽藏,特派潘一鶴趕來北京,為您送來一點心意錢。」

「啊,咱預製壽藏的事兒,潘大人知道了?」馮保臉上浮出一點笑意。

「是京裡的友人寫信告訴我家老爺的。」潘一鶴說著又加油添醋巴結道,「聽說老公公選中的那塊吉壤已經顯靈,動工破土那天,一隻野雞在吉地上的草叢中飛起,一鍬下去,又挖出一條地龍,盤在那裡,怎麼著也不肯走,還是老公公親自焚香禱告,那地龍才蜿蜒而去。如此龍鳳呈祥,人人都恭賀老公公上符天意點了正穴。咱家老爺聽說後,十分為老公公高興,就讓小的進京,當面向老公公表示賀忱。」

潘一鶴說到這裡,將一張早已準備好的銀票從袖籠裡扯出來,雙手遞給馮保。

馮保一看,銀票的數目是三萬兩,心中甚喜。但表面上他卻沉下臉來,斥道:

「潘大人與咱是老朋友,怎麼也不能免俗?」

「咱家老爺說,老公公平常清廉,手上並沒有幾個閒錢。這次預製壽藏是人一生中的大事,怎麼著也不能敷衍。認起真來又得花一大筆錢,作為老公公的至交,咱家老爺說什麼也要幫襯幫襯。」

潘一鶴嘴巴順溜,故意把事情扯到「情」字頭上。馮保聽了心下舒坦,便道:

「難得你家老爺有這一番心意,這麼一說,老夫也不好再推辭了。」

「多謝老公公賞給我家老爺面子。」潘一鶴趁熱打鐵接著說道,「老爺還讓小人帶了幾樣東西,也是要送給老公公的。」

「又是什麼?」

「是三張古瑟。」

「古瑟?」馮保眼睛一亮。

「我家老爺常誇老公公的瑟藝,堪稱當今第一國手。回到老家後,便有心搜求古瑟,錢塘乃南宋舊都,風流蘊藉,數百年錦繡不絕。半年下來,我家老爺就搜求到古瑟三張,這次小人進京,也一併帶了過來。」

潘一鶴言畢便出去了一會兒。原來在他乘轎前來馮府的同時,他還命隨他進京的僕役僱了一輛驢車隨後跟著,車上載著的便是那三張古瑟。這會兒他讓僕役把三張瑟搬進客堂一一架起,馮保在一旁欣賞。琴架好後,潘一鶴介紹說:

「左邊的那張瑟,二十三絃,叫雅瑟;中間的這張瑟,二十五絃,名頌瑟。右邊的這張瑟,也是二十五絃,瑟身飾滿寶玉,漆繪如錦,這張琴名叫錦瑟。雅瑟、頌瑟,都是南宋宮中舊物,這張錦瑟,卻是唐宰相令狐楚家中傳下的寶貝。」

說到瑟,馮保是行家裡手。他家中收藏的古瑟有一百多張,自漢至元每一朝代的都有。雅瑟、頌瑟兩種式樣的瑟,他家中都有。而且年代一在漢代,一在初唐,都比南宋要早得多,只是兩琴的樣子不如南宋宮中御製的精緻。馮保最感興趣的,還是這一張唐朝的錦瑟。此時他在錦瑟前坐了下來,用手輕輕一撥,羔羊皮製成的絲絃,立刻發出潤厚的回聲,他頓時讚了一句:

「唔,真是一張好瑟!」

「買這一張瑟,我家老爺花了三千兩銀子。」

「值。」馮保仔細端詳這張錦瑟,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琴身兩端用寶石鑲出的回型花紋,問潘一鶴,「你讀過李商隱寫的那一首膾炙人口的《無題》麼?」

「是不是寫錦瑟的?」潘一鶴問。

「是的。」

「讀過,」潘一鶴說著就唸了起來,「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

「別唸了,老夫且問你,李商隱說錦瑟是五十根弦,為何你這張錦瑟,只有二十五根弦?」

「這……」潘一鶴知道若在馮保面前不懂裝懂只會壞事,便老實回答,「小的不知,還望老公公指教。」

「李商隱這首詩,是寫男女私情。老夫一直懷疑他所言的五十弦,是兩張錦瑟,一男一女對向而彈。」

馮保剛一說完,徐爵就讚歎起來:「老爺學問高,這種解釋合乎情理。」

馮保接著說:「方才潘一鶴說,這張錦瑟是唐令狐楚家中的舊物。這令狐楚一身仕德宗、憲宗、敬宗三朝,也是中興名臣。他通曉音律,家中養了一班歌伎,其中最好的一位青衣,也最得令狐楚喜愛,乾脆給她賜名錦瑟。令狐楚在家宴客,常自己彈奏錦瑟,再讓錦瑟姑娘按板而歌。這歌詞兒,也全都由令狐楚撰寫。所以,現在的人,只要一說起錦瑟,首先想到的是李商隱的那首詩,其次就是令狐楚。這個令狐楚,為錦瑟姑娘譜寫的樂曲中,最有名的是《宮中樂》。十二年前,老夫曾覓得《唐宮樂譜》一本,上面就有《宮中樂》。」

徐爵久跟主人,最會撓癢兒,這會兒趕緊接嘴道:「老爺,你現在既有《宮中樂》譜,又有這張錦瑟,都是令狐楚的舊物,可謂珠聯璧合了。懇求您老人家彈奏一曲《宮中樂》,讓小的們一飽耳福。」

馮保一笑,也不答話,左手撫著瑟,右手按弦,果真彈奏起來。剎那間,從他靈巧的指間,流出一陣優雅的樂聲,這數百年前的古瑟,在人間經歷了太多的風雨滄桑之後,早已是燥氣全無,發出的聲音是那樣的深沉、圓潤;而這唐代的《宮中樂》,比之當下大內御樂,也顯得雍容大度激情四溢。馮保一邊彈奏,一邊還把令狐楚填寫的五首《宮中樂》吟唱出來:

楚塞金陵靖,巴山玉壘空。

萬方無一事,端拱大明宮。

雪霽長楊苑,冰開太液池。

宮中行樂日,天下盛明時。

柳色煙相似,梨花雪不如。

春風真有意,一一麗皇居。

月上宮花靜,煙含苑樹深。

銀臺門已閉,仙漏夜沉沉。

九重青瑣闥,百尺碧雲樓,

明月秋風起,珠簾上玉鉤。

一曲彈罷,馮保還沉浸在唐代宮廷音樂的氛圍中,良久才嘆息一聲,言道:

「天下盛明,宮中方可行樂。令狐楚獻詩巧諫,這與今年元宵節在午門城樓上,張居正讓馮琦奉御獻詩的路數一模一樣。歷朝歷代,孤忠之臣輔佐皇上,哪一個都是用心良苦啊!」

「老公公說的是,」潘一鶴趁機說道,「我家老爺常常念及,說老公公與首輔張大人,都是大明開國以來最好的顧命大臣。他老人家也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該如何仿效你們兩位相臣。」

「是嗎?」

「倘若還有機會為朝廷效命,我家老爺一定會以老公公為楷模。」潘一鶴趁機說出此行的目的。

「這麼說,你家老爺有重出江湖之意?」

「是,還望老公公便中推薦。」

馮保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正欲說什麼,忽見東廠掌作陳應鳳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你怎麼突然來了?」徐爵問。

「啟稟老公公,」陳應鳳對馮保深深一揖,匆匆言道,「德勝門內,守城兵士與叫化子發生了鬥毆,出了三條人命。」

「怎麼打起來的?」

「叫化子餓瘋了,鬨搶店鋪,守城兵士趕去制止,雙方便交上手了。如今叫化子越聚越多,若不趕緊制止,恐怕要鬧出大事兒來。」

見陳應鳳巴巴急急的樣子,馮保又想起上午在大內發生的龍袍失竊事件,嘀咕了一句:「真是禍不單行。」說著便大聲喊道:

「備轎,去五城兵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