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李同知京城訪故友 金侍郎寒夜聽民瘼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是的,」李順晃著他乾瘦的指頭說,「一弓剋扣三寸,你想想,這是多大的一筆虛假。」

丈量土地之初,戶部曾制定出合理的度量制,即以三尺五寸為一步,二百四十步為一畝。改用小弓,即三尺二寸為一步,如此丈量下來,一畝田競變成了一畝一分多,金學曾暗自盤算這筆賬,氣憤地問:

「這是誰的主意?」

「咱們知府大人呀。」

「他怎麼能這樣?」

「他怎麼不能這樣?」李順冷笑一聲質問道,「楚王好細腰,後宮多餓死。首輔張大人要清理天下土地,目的肯定是要增加田畝而不是減少,各地官員也就投其所好。這樣一來,既有政績,又能得到首輔青睞,何樂而不為?」

「如此說來,你們南陽府多量出的一萬多頃土地,裡頭有虛假成分?」

李順點點頭,答道:「咱南陽府,勢豪大戶本來就不多,最大的就是一個唐王,多查出七百多頃。」

「也是用小弓?」

「對他哪敢用小弓,」李順連連搖頭說,「唐王名下詭寄隱瞞莊田,本來就多。就是正常丈量,人家也不滿意,這些小弓,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丁門小戶人家。」

「真是豈有此理!」金學曾憤憤不平地罵了一句。

李順苦笑道:「咱若是想發財,通過這回丈量土地,咱好歹也賺得回一大把黑心銀子。」

「是嗎?」

「就因為咱手裡有兩張弓,清丈田地是千家萬戶的事兒,誰家不想自家的田地少報一點,因此人上託人保上託保,紛紛使銀子讓咱高抬貴手用大弓丈量,因此只要你肯用大弓,就會財源滾滾。」

「沒想到,這麼簡簡單單的一件事,裡頭也藏了這麼多的貓膩。」

金學曾的感嘆,被李順看作是少見多怪.他說道:「你這個戶部右侍郎,管的是全國的土地丈量,只是動口督辦,卻並不做具體事,你哪裡知道這裡頭各種各樣的鬼把戲。」

「這也就是你們南陽。」

「用小弓可不是咱南陽的發明,」李順提了提嗓子,加重語氣說,「咱南陽知府大人,是從別處取經學來的。」

"他從哪裡學來的?」

「浙江湖州府。」李順接著介紹道,「湖州府的知府是咱南陽知府的同年,清丈土地一律用三尺二寸的小弓。」

「湖州府清田,畝數溢位一萬六千多頃,想必這小弓幫了不少忙。」

「若再追查下去,湖州也不是始作俑者。金大人,全國土地,哪些地方溢額最多?」

「南北直隸,湖廣、浙江、山東、山西大同、宜府等地,當然,還有你們河南。」

「不信你查一查,這些地方用的全是小弓。」李順說著又嘆了一口氣.「朝廷推行‘一條鞭’法,新徵的賦稅根據新的田畝而定,你方才說的這些省份,不知要平白增加多少負擔。」

李順所言之事,也算是一個驚天黑幕。金學曾此時心裡頭倒海翻江=他問李順:

「你把這張弓背到北京來,打算怎麼辦?」

「覲見皇上,咱把這隻弓背上。」

「你想幹什麼?」

「向皇上說明真相。」李順擺出一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架式。

「李順,你不能這樣做。」金學曾心裡頭一急,競直呼其名,「你不要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此話怎講?」

「你這不是讓首輔張大人難堪麼?」

「怎麼讓他難堪,他又不知道大弓小弓的事。」

「他是不知道。連我都不知道,他更不可能知道。但你不要忘了,清丈田畝是他的決策,也是他給萬曆王朝立下的最大功績。」

「啊?」

「而且,你所要揭露的事,與清丈田畝的實際意義相比,畢竟只是枝節問題。」

「金大人,你這句話,愚職不敢贊同。」

金學曾眼看李順臉色漲紅要同他抬槓,便伸手製止他,心平氣和地問:

「李大人,你說,這次全國清查田畝,受到打擊最大的是哪些人?」

「當然還是那些豪強大戶。」

「這不就對了!」金學曾一邊給李順續茶,一面說道,「全國新增土地三百萬頃,據戶部統計,其中屬於勢豪大戶的土地,佔。了兩百四十多萬頃。依你的說法,地方州縣衙門,不敢對這些人的莊田使用小弓丈量,那也就是說,此次新增土地的五分之四,還是過得硬的。」

「這個咱李某也不反對,」李順仍在犟嘴,數落道,「但你金大人不要忘了,勢豪大戶的大宗田地,是用來收取租課積累財富的,而丁門小戶的農家,幾畝薄田卻是用來養命的。窮人的田地本來就少,如此增重負擔,影響的不是少數,而是千千萬萬戶人家。」

「這的確是一大隱患,但也不是所有丁門小戶的百姓吃虧,也有的窮人,在這次土地丈量中得到好處。」說到這裡,金學曾頓了頓,又問,「江陵縣的那個陳大毛,你還記得嗎?」

「記得.不就是萬曆四年在玄妙觀前,與巡攔段升打起來的那個人麼?」

「就說他家,就得了請丈田畝的好處。他家原有十畝水田,被水打沙壓五畝,只剩下五畝水田,但因戶部的魚鱗冊上載著他家的水田仍是十畝。因此,他家仍得按十畝交稅。這回清丈田地,便給他家減了五畝。從此就可以少交五畝水田的賦銀,像陳大毛家這種情況,在全國也不在少數。」

金學曾舉出的兩個例子都很有說服力,李順駁不倒他,只咕噥道:

「咱不是說清丈田畝不好,通過清丈田畝懲抑豪強,咱李某舉雙手贊成。但難就難在底下一幫小和尚,把首輔的一本正經念歪了。」

「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金學曾感慨系之,勸道,「李大人,無論如何,這大小弓的事情,這次你千萬不要捅到皇上那裡去:」

"不捅上去,誰還能替小老百姓申訴冤屈?」

「你就是捅上去,小老百姓的冤屈一樣解決不了。相反,你還給首輔幫了倒忙。」

「首輔對貪官滑吏,不是一貫深惡痛絕麼?」

看著李順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金學曾是又好氣又好笑,對這樣一位迂夫子,他只有耐心開導:

「首輔痛恨貪官滑吏不假,但對於那些給他使絆子打橫炮的人.他整起來也絕不留情。」

金學曾這句話已是說得非常露骨,李順不免心裡頭一震,訥訥地問:

「你是說?」

「你只要把小弓帶上金鑾殿,最高興的,恐怕是那些勢豪大戶,他們早就一個個虎視眈眈盯著首輔,只愁找不到機會把他扳倒。」

「這……」

「李大人,你千萬不要作令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何況你這樣做,也是把自己推進了萬丈深淵。」

「咱說實話,何罪之有?」

「李大人,官場上的事情,你難道還沒有看透麼?」金學曾拿著火鉗使勁戳了戳地,「說真話的人,有幾個能升官?倒是那些滿嘴假話的人,一個個平步青雲。」

李順怎不懂得這個道理?他只是不願接受這個現實罷了,他故意扯筋說:

「你金大人始終說真話,不也升了大官麼?」

「我,只是碰運氣。首輔改革之初,希望有人衝鋒陷陣,當冤大頭,所以選中了我。」

李順覺得金學曾今日的情緒有些不對勁,心想他可能是因為喪母亂了心志。既然話不投機,他便賭著一口氣,要起身告辭。金學曾剛剛開啟話匣子,哪肯放李順走,他一把將李順拽住重新坐下,言道:

「我的話才說到一半,你怎麼能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