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李太后欲廢萬曆帝 內外相密謀恭默室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馮公公,怎麼會是你?」張居正吃驚地問。

「張先生,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快隨我來。」

馮保說著,便領著張居正匆匆走出會極門,來到文華殿的恭默室。兩人剛坐下,張居正又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大事,天大的事!」馮保忙不迭聲地言道,「李太后要廢掉皇上,另立潞王!」

「什麼?」張居正大驚失色,一挺身站了起來,他感到匪夷所思,怔了半晌,才問,「李太后怎麼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來?」

馮保說一句「當然事出有因。」接著就把昨夜發生在御花園曲流館中的事,以及今天早晨奉先殿前發生的事一一講述了一遍。

張居正聽罷,第一個感覺是李太后對此事的反應是否過激。朱翊鈞實打實滿了十七歲,這年齡拈花惹草尋歡作樂也是常事。但轉而一想,李太后如此處置也自有她的道理,偷雞蛋試手,小事不管,將來釀成痼疾就勢難根治了。心裡頭不禁對李太后的深明大義而至為敬佩。正在他默然沉思之時,馮保又道:

「張先生,朱翊鈞能不能繼續坐在皇帝位子上,就全在你的一句話了。」

「馮公公這話從何說起?」出於官場自我保護的本能,張居正立即反駁說,「李太后說的是一句氣話,我們怎麼能當真!」

「依老夫看,李太后說的不是氣話。」

「何以見得?」

馮保斟酌言道:「李太后自搬出乾清宮後,就一直對皇上放心不下,三天兩頭就要把老夫找過去問長問短,囑咐咱一定要多長一雙眼睛,把皇上盯緊點。」

「李太后為何不放心呢?」張居正問。

馮保意味深長地一笑,答道:「李太后不放心,乃是因為有前車之鑑啊。」

「前車之鑑?」

「是啊,」馮保眨巴著眼睛,繼續言道,「張先生,你難道忘了,隆慶皇帝是怎麼死的?死前兩天,他還讓孟衝給他找孌童。他死的那一天,東宮娘娘陳太后,西宮娘娘李太后,兩個人不是邀齊了去找他扯皮嗎?」

一席話勾起了張居正對往事的回憶,他感嘆著說道:「李太后是怕兒子承繼父親的惡習。」

「對呀!」馮保一拍椅子扶手,加重語氣說道,「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李太后擔心的就是這個!」

「你是說,李太后真的想廢掉皇上?」

「依老夫來看,李太后這次真的是傷透了心。你想想,若不是下了決心,她能去奉先殿嗎?」

從馮保的言談表情中,張居正發現他有幾分幸災樂禍,便試探著問:

「馮公公,皇上在曲流館的事情,是你發現的?」

「是。」馮保說著臉上就出現了慍色,「老夫早就看出,孫海客用兩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偏皇上喜歡他們。這可不,皇上最終還是栽在他們手上。」

馮保身為大內主管,絕不允許底下有什麼人與他唱反調,或者繞過他直接向皇上邀功固寵。孫海客用兩人得到皇上器重,他早就看不過眼。一直在暗中打主意除掉他們。曲流館事件的發生正好給了他剪除異己的口實。張居正看出這一點,心中也佩服馮保「伺機而動,動必封喉」的治人之術。他不想過問馮保轄權範圍內的事,只是隨便應了一句:

「孫海、客用二人,一定要嚴加懲處。」

「這兩隻小螞蚱,何足掛齒。」馮保不屑地說。接著言道,「張先生,現在咱倆要拿主意的是,萬曆皇帝,咱們是保他呢,還是不保。」

張居正一聽話中有話,假裝不解地問:「馮公公何出此言?」

馮保盯著張居正,忽然壓低了聲音,肅容說道:「張先生,這裡沒有外人,你我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今兒個,咱們倆得掏心窩子說話。」

「你想說什麼?」馮保的表情讓張居正略感驚詫。

「你還記得上次咱將侄兒馮邦寧綁來內閣負荊請罪時,說過的那句話麼?」

「什麼話?」

「咱說,皇上長大了,也變了。」

「長大了肯定就要變嘛。」

「但皇上的變,卻是讓人不放心。他如果僅僅只是貪玩,沉湎酒色倒也沒什麼。但他已學會了剛愎自用。凡事好自己拿個主意,已不把咱這個大伴放在眼裡了。對你張先生,也只是應付而已。」

儘管張居正覺得馮保的話言過其實,但出現在朱翊鈞身上的一些苗頭也確實引起了他的擔心。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在他回江陵葬父期間,朱翊鈞強令要從太倉劃撥二十萬兩銀子到內廷供用庫,作為他賞賜內侍宮女的私房錢。對這件事他一直耿耿於懷,總想找一個適當的機會與李太后談談,但自李太后搬出乾清宮後,名義上她已經「還政」於皇上。因此張居正想見她再沒有過去那麼容易。現在,聽馮保的口氣,他似乎傾向於撤換皇帝。但這是牽涉國本的大事,稍一不慎就會引發動盪導致政局不穩。在沒有探明馮保的真實態度之前,他不想馬上表明自己的想法,於是問道:

「李太后的意思,是讓潞王接替萬曆皇帝?」

萬曆皇帝有一個同胞弟弟,今年才八歲,去年被封為潞王。如今同李太后一起住在慈寧宮中。

「是的,」馮保答,「張先生,如果換成潞王當皇帝,對你我來講,興許是一件好事。」

「唔?」

「他比萬曆皇帝小了九歲,小小年紀坐在皇位上,你這顧命大臣的角色,最低還可以當十年。」

馮保的話說到這個地步,已是非常露骨。張居正再次感到這隻「笑面虎」的心狠手辣。他不但希望手下服服帖帖,同時也巴不得將皇上玩於股掌之中。多年來,張居正一直對這位赫赫內相存有戒心,但他高明的是,馮保卻從未有所察覺。眼下,馮保說出這番話來,他知道不能硬頂著唱反調,那樣勢必會引起馮保的猜忌——得罪了這個人,就等於失去了內廷的奧援。此情之下如何應對?這是個棘手的問題。好在張居正處變不驚,再複雜困難的局面,也總能夠應付裕如。接了馮保的話,他回道:

「多謝馮公公,凡事都為不穀著想,這份情誼,我是沒齒難忘,但依不穀陋見,廢掉萬曆皇帝,似有不妥。」

「不妥在哪裡?」

「在於咱們沒有摸清楚李太后的真正心思。」

「啊?」

張居正接著問:「馮公公,你認為李太后是真心實意要廢掉萬曆皇帝?」

「她不真心實意,幹嗎天不亮就跑到奉先殿?」

「說得簡單一點,她這是在氣頭上做的事情,等氣一消,想法就變了。若再往深處想,這說不定是李太后在變個法兒試探咱們兩個呢。」

「她試探咱們什麼?」

「馮公公你不要忘了,六年前隆慶皇帝嚥氣兒的時候,命高拱、高儀、你和我四人為萬曆皇帝的顧命大臣。如今,高拱與高儀都已先後去世,顧命大臣就只剩下你我兩個。先帝把當今聖上託付給咱們,咱們卻聯手將他廢掉,千秋後世,將會怎樣看待咱們兩個?」

「這……」

「萬曆皇帝尋歡作樂,李太后痛心是真,想教訓他也是真,但廢除他卻是假。她想借此試探一下咱倆對皇上的忠心,恐怕是其真正的動機。」

馮保仔細思忖,覺得張居正的話有幾分道理,不免嘆道:「如果真是這樣,李太后的心機也就太深了。」

張居正笑道:「你侍候太后這麼多年,還不知道她作事的風格嗎?」

馮保一怔,心有不甘地說:「你我現在就去平臺見李太后,咱們先別作什麼結論,一切都見機行事。」

張居正不再說什麼,跟著馮保出了恭默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