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建造法壇呂府祈福 接聞聖旨次輔殞命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值事官沒來由地捱了一頓訓斥,站在那裡木樁子似的一聲也不敢吭。一旁坐著的張四維知道這是首輔作姿態罵給呂元祐聽的,便岔開話題說道:

「一如老和尚已是很少主持法會了,他親自唸經為呂閣老祈福,應該有神通出現。」

「神通已出現了。」呂元祐興奮地回答。

「啊,有何表現?」張居正問。

「未作法會之前,家父人事不知,唸了觀世音經咒之後,家父居然睜開了眼睛,還喝了幾小口參湯。」

「有這等奇事!」張居正感到不可思議,說道,「呂閣老平常敬奉神明,一心向佛。所以在這危難時刻,能夠親見菩提,得菩薩妙諦。」

「呂閣老能說話麼?」張四維問。

「能,只是聲音微弱。」呂元祐答。

「元祐賢侄,你看我們能否到病床前一看?」

「這個……」

呂元祐面有難色。因呂調陽倒床之後已是十分憔悴,臉上五官都變了形,且病房裡氣味難聞,他擔心張居正與張四維見後,會心生厭惡。正躊躇間,忽聽得通連後院的走廊裡傳來窸窸率率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只見兩名僕役正架著父親一步一挨地走了過來。

卻說一直躺在後院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呂調陽,自聽了祈福法會悠揚悅耳的經咒聲,他彷彿聽到了天國的召喚,人一下子清醒了許多。接著他就聞到了一股異香,正閉目養神之際,聽人說張居正與張四維前來探望,他頓時不顧夫人的勸告,執意要撐起身子下床,顫抖著讓人替他披上久已不穿的官服,歪歪倒倒地朝前院客堂而來。

「呀,父親出來了。」呂元祐一聲驚呼,立馬趕過去攙扶。

張居正與張四維也起身相迎。此時呂調陽已被攙到客堂後門口,半尺高的門檻他硬是沒有力氣抬腳跨過。還是呂元祐伸手抱起他的雙腳,抬到太師椅上半躺著坐下。怕他坐不穩,僕人還弄了一床被子將他偎著。

「和卿兄,你病得這麼厲害,何必非得掙扎著下床。」張居正埋怨道。

「難得叔大兄還惦記著我這風燭殘年之人,」呂調陽接過丫環遞過的參茶抿了一小口,喘著氣兒說道,「還有子維兄,我還擔心再也見不著你們了。」

呂調陽說著,眼角滾下了幾大顆渾濁的淚珠。張居正看了心裡頭很難過,不免雙眼也噙起了淚花,言道:

「和卿兄,你不要胡思亂想,你的病雖然沉重,但還不是不治之症,只要假以時日安心調養,就會慢慢地好轉。」

呂調陽輕輕地搖了搖頭,黯淡無光的眼珠子艱難地轉動了幾下,回道:

「叔大兄不用寬慰我了,以你首輔之身,出行必有規矩,若我不是病人膏肓,你怎麼可能跑來看我!」

呂調陽雖然陽神已散,頂門中走了七魄,但此時他的神智卻很清楚。他這一說,倒叫張居正不好回答了。因為朝廷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凡是當了內閣首輔的人,輕易不入他人私宅,見客訪友,都只能在衙門朝房裡進行。這其中的意思是瓜田李下各避嫌疑。如果首輔去了哪個大臣之家,必定是該官員出了大事。要麼封侯拜相,首輔代表皇上前往祝賀;要麼是吹燈拔蠟垂死之人,首輔代表朝廷前來撫慰。所以說,首輔到了哪一個官員之家,並非有什麼私情,而是因他的職責權位而履行的一種公務。就像他現在到了呂府,就是要當面向呂調陽詢問他家中有何困難需要朝廷解決,他個人對朝局有何意見需要向皇上轉達。呂調陽久居內閣,當然明白首輔的來意,這既是自己的「待遇」,也說明朝廷已知曉他的病情,在著手為他安排後事了。

張居正自看到呂凋陽一身憔悴滿臉病容之後,便知他存世的時間只能按天來計算了,因此只想拿好話來安慰他。誰知呂調陽自己把話捅穿了,張居正無奈,只好直截了當地問道:

「和卿兄,你有何想法,現在儘可和盤托出。」

呂調陽在僕役的幫助下調整了一下坐姿,痛苦地說道:「垂死之人,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故在五月端午節後,就給皇上寫了摺子請求致仕,一連寫了三道,皇上就是不肯批准,唉……」

「呂閣老,不是皇上不予批准,是首輔執意要留你。」張四維一旁插話:

「叔大兄,你要留我這個老朽幹什麼?」呂調陽望著近在咫尺的張居正.像盯著一堵牆,傷感地說,「我昏聵無能,在內閣六年,辦不成一件大事,有負於皇上的厚愛。」

「和卿兄,你這樣自責,等於是拿一把刀子剜我張居正的心。你是士林楷模,既不爭權也不逐利,處理朝政大事,我倆從未發生過齟齬:」

「不發生齟齬乃是因為我是一個窩囊廢。」呂調陽腦海裡想起這句話.卻不敢說出口。他瞟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兒子,答道:

「叔大是伊呂式的人物,你柄持朝政,我這個書呆子,安敢亂置一喙?」

一聽這話中的骨頭,張居正心中已生慍意,但他卻不表現出來,只懇切問道:

「和卿兄,對朝局你還有何建議?」

呂調陽默不作聲,半晌才回道:「叔大兄,有句話我一直悶在心裡,今天再不講,恐沒有機會了。」

「請講。」張居正催道。

「這次處置遼東大捷一事.皇上下旨撤銷所有獎賞,是否操之過急?」

張居正知道呂調陽會提這件事,便道:「關於賢侄元祐的恩蔭,皇上另有打算。」

呂調陽搖搖頭,答道:「首輔如此一說,好像我呂調陽說這件事是出於私心。其實不然,我是為你擔心,當事官員嘴裡不說,心裡頭恐怕會責怪你。」

「我想過,在公理與私情兩者之間,我只能選擇公理。」張居正回答。

張四維覺得這時候自己必須有一個態度,便道:「首輔處理遼東殺降冒功一事,我是支援的。掌控政府燮理朝局,就得言必信,行必果。」

呂調陽對張四維的表態大不以為然,他提了提氣,苦笑著反駁:

「孔夫子以言必信,行必果為小人,孟子以言不必信,行不必果為大人,可見至聖亞聖二公,其言相近。一人之言行固然應有信果,但一味追求信果,則於道反有所害。朝廷所有政綱,當以適道為上策。」

張居正本不想刺激呂調陽,但這時實在忍不住了,便正色言道:

「國家尊名節,獎恬退,雖一時未見成效,然當患難倉促之際,終賴其用。如唐朝安祿山之亂,河北二十四郡皆望風潰逃,只有一個顏真卿獨擋匪焰,這便是尊名節的功效。我輩效命皇上,匡扶社稷,終不能以粱肉養癰而任其敗潰,你說呢,呂閣老?」

講道理雄辯,呂調陽從來就不是張居正的對手。但他心裡不眼.想了想,又道:

「遼東大捷一事,我只是隨便提提,今天我要鄭重講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張居正追問。

呂調陽示意僕役把參湯拿過來,他呷了一小口,又艱難地說道:

「我認為,你查禁書院一事過於草率,尤其是殺何心隱,恐為後世留下話柄。」

呂調陽一直是講學的熱心提倡者,一幫清談心性玄學的官員都把他奉為老祖宗,許多私立書院的山長也與他過從甚密。這一點張居正早就知道。在處理武昌城學案的時候,呂調陽正好在家養病,張居正也就有了理由不徵求他的意見,而獨斷專行向皇上請旨:此事處置完畢,倒也沒聽到呂調陽私下發表過什麼異議。張居正還以為他一心歸隱山林,對朝政已失去了興趣,沒想到他卻一直把怨恨深埋在心。放在平時,他會拍案而起,但此時他卻不得不強自忍抑,只辯解道:

「何心隱是被死囚發狂扼死,與我何干?」

「叔大兄,這個彌天大謊,撒得並不高明,」呂調陽心想自己反正是要死的人.心裡頭已無顧忌,故放膽言道,「何心隱大名鼎鼎.而且還沒有定罪,怎麼可能和死囚關在一起?常言道王道如砥.本乎人情,何心隱一代鴻儒,卻不明不白被人弄死,這哪裡還有國法人情可言!」

「你!',

張居正霍地站起。自當首輔六年來,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當面指責他。看到他臉色鐵青怒形於色,張四維生怕弄僵了局面雙方都下不了臺,忙插嘴調停道:

「呂閣老,你不要錯怪了人,首輔對你一直有情有義。昨日為了解決你二公子的前程,還專門給皇上寫了條陳。」

正在給父親捶背緊張聽著談話的呂元祐,一聽此言,忙住了手,急切地問:「條陳寫了什麼?」

「祐兒!」

呂調陽大叫一聲,他是覺得兒子太沒骨氣,本想阻止他問下去,由於一時性急突然發力,他頓時兩眼一翻,頭一仰,又昏迷在太師椅上了。

「和卿兄!」張居正急忙大喊。

「呂閣老!」張四維急得額頭上冒汗。

「父親,你醒醒。父親,你醒醒。」

呂元祐一邊搖著父親一邊哭喊。僕役們一齊擁上來慌手慌腳給呂調陽灌參湯施救,正當屋子裡亂成一鍋粥時,門外又傳來一聲高喊:

「聖——旨——到!」

話音未了,便見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匆匆走進了客堂。他見張居正與張四維都在屋裡頭站著,以及客堂裡凌亂的場面不覺一愣,忙打了個拱向兩位輔臣問安。

「張公公,你是來傳旨的?」張四維問。

「是的。」張宏躬身回答。

說來也怪,一聽到「聖旨」二字,昏厥過去的呂調陽竟突然醒了過來。「父親,張公公來給你傳皇上的聖旨!」呂元祐附在呂調陽的耳邊高喊。呂調陽點點頭,掙扎著身子要下地。

「躺著不要動!」

張居正說著跨前兩步,想把呂調陽按住。呂調陽喉嚨裡一片痰響,卻使出吃奶的力氣掰開張居正的手,執意要往地上跪。他是循規蹈矩的大臣,哪怕一息尚存,碰到接旨的事,也決不敢馬虎從事。眾人違拗不過,只得在地上鋪下被子,讓他跪上去。到這時候兒,他哪還跪得下去?人整個兒就趴在地上了。張宏見此情景,只得趕緊展旨宣讀:

說與內閣輔臣、文華殿大學士呂調陽知道:朕念你秉忠報主,有功於社稷,特頒旨蔭你一子,仍復呂元祜

太僕寺亞卿之位,著吏部辦理,欽此。

張宏一念完,呂元祐也忘了照顧父親,競撲嗵一聲跪下,高聲喊道:

「謝皇上大恩!」

「快扶你父親起來。」張居正一旁催促:

呂元祐這才側過身子,同僕役一道來攙扶趴在地上的父親,匆忙中竟抓了一手水漬,低頭一看,父親的褲襠裡已是熱乎乎溼了一大片。

「哎呀,父親撒尿了。」

呂元祐急得大叫。待把父親翻過來一看,只見他口吐白沫雙眼瞳仁已散,鼻孔裡還有一絲兒出氣,進氣已是全無了。

「父親!」

緊接著呂元祐佔一聲撕肝裂膽的哭叫,便聽得近處什麼地方傳來如同空靈出穴的頌咒聲:

南無颶哆喃三藐三菩提俱胝

喃怛你也他喳

「這是誰?」張居正問。

「大概是一如老和尚,」張四維驚魂未定地回答,「他在這裡做祈福法會,我們來,他便迴避了。」

「我們走吧,讓一如和尚替呂閣老做完法會。」

張居正說著,彎下身子摸了摸呂調陽開始變冷的面頰,噙著兩泡熱淚掩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