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唱葷曲李閻王獻醜 禁書院何聖人斃命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是的。」

「兄弟兩人你是弟弟,在你三歲的時候,你哥哥摔了一跤,跌斷了腿,從此成了跛子。」

「這個也千真萬確。」

「你老孃有痛風的毛病。」

「這……」

「怎麼了?」

「咱娘痛風都好幾年了,何先生,你真是神仙!」

「這些事兒都在你臉上擺著,一看便知,原也不足為奇。你還有一個毛病。」

何心隱說著就打住了,他這是故意賣關子,李閻王已是誠誠恐,連忙追問:

「是什麼毛病?」

「你克妻。」

「克妻?」

「對,克妻!」何心隱盯著李閻王發青的鼻翼,決斷地說,「你第一個老婆只跟你過了一年,就蹬腿兒走了。」

「是的,生孩子生不出來,在床上叫了三天三夜,孃兒倆一起走了。」

李閻王說著眼圈兒紅了,背過臉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淚。何心隱也不瞧他,只拿起酒壺來自斟一杯,接著問:

「你的第二個老婆呢,怎麼死的?」

「咱喝醉酒把她揍了個鼻青臉腫,她一時想不開,一根繩子吊死了。」

「你現在還是光棍吧。」

「唉!」

「嘆什麼氣呀,」何心隱見李閻王一副沮喪的樣子,忽然產生了快感,言道,「常言道,吃什麼補什麼,缺什麼想什麼,你李鎖爺一天到晚講葷段子,扯著鴨公嗓子唱葷曲兒,為的什麼,不就是想女人嗎?」

李閻王不好意思地笑~笑,問:「何先生,你看咱什麼時候能找到老婆?」

「等著吧,你要多做善事?」

「善事做了一堆,總不見效果。」

「你做了什麼善事?」

「逢初一十五,咱老孃就買烏龜到寶通寺放生,逢年過節,總是給乞丐賞幾個餅子。」

「瞎,這叫什麼善事。」何心隱嘴一癟,反唇相譏言道,「我看你作孽太多。」

「咱作了什麼孽?」

「你每天都在折磨犯人,以此為樂,這不是作孽?」

「這……」李閻王眉頭一皺,回道,「這不算作孽,鎖頭的差事就是管理犯人。對羈押的人犯,你不狠一點給他顏色,他還不翻了天?」

「你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用刑哪!」

「好人能進咱這大牢嗎?」李閻王振振有詞地反問,「既然能進這裡來,就不會是好東西。」

「混賬!」

何心隱起身就要掀桌子,一旁的禁子眼明手快,趕緊把他抱住。李閻王這才醒悟到自己失言,立刻作揖打拱忙不迭聲地道歉:

「何先生,咱說的壞人不包括你……」

又勸又哄,何心隱總算又平靜了下來,重新坐在凳子上。李閻王覷著他,搖頭嘆道:

「何先生,你看相一口一個準,真是得了大神通,就憑這個吃飯,你也掙得下金山銀山。你何必非要搞什麼講學,把官府上的人都得罪完了呢?」

何心隱傲慢答道:「這是大道理,你一個鎖頭哪裡懂得?」

「咱不懂講學,但咱懂得不能拿雞蛋碰石磙。」李閻王生怕說錯了話惹惱了何心隱,故小心地問,「何先生,你在這大牢裡呆了一個多月,可知道外頭的局勢麼?」

何心隱聽了默不作聲。他雖然坐在牢裡,但還是有不少耳報神向他傳遞外面的訊息。學生們為營救他而鬧事遭到彈壓,大致情況他都知道。他將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仔細分析一番,認為與張居正這次回家葬父有關。張居正一貫反對講學,這是國內人所共知的事情。今年年初,張居正把他最為信任的幹臣金學曾從荊州稅關巡稅御史的任上升調為湖北學臺,似乎就是一個訊號。有人猜測,張居正這是要弄一個「屠夫」來,對講學的先生們開刀了。何心隱不是沒有警惕,而是認為不值得警惕。他一貫我行我素,從不把官府衙門放在眼裡,就連無可禪師這樣的好朋友的勸告都聽不進去。現在,既然已經身陷囹圄,他對自己的前景就不抱樂觀,甚至作了最壞的準備。

「何先生!」見何心隱半晌不吭聲,李閻王又喊了一聲。

「唔?」何心隱抬起頭來,又讓禁子給他斟了一盅酒。

「咱問你,知不知道外頭的局勢?」

「有什麼不知道的,」何心隱故意顯得漫不經心,「我何老漢桃李滿天下,一旦蒙冤坐牢,便會有成千上萬的人奔走呼號,甚至圍攻衙門,這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何先生認為自己會是個什麼下場?」

「大不了一死。」

「嗬,何先生倒是個明白人。」李閻王說著嘆了一口氣,又道,「千不該萬不該,你何先生不該得罪了咱撫臺大人。」

「小小一個撫臺,得罪了他又怎樣?」

「他有生殺大權哪!」

「他有生殺大權又怎麼樣,你以為他能殺我?」何心隱不屑地說,「多年前我就講過,徐階、高拱、張居正一連三位宰揆,對講學的態度是一人一個樣。徐階提倡講學,但他沒有能力讓講學之風大行天下。高拱反對講學,但他也沒有能力將講學之風盡行剿滅。唯獨張居正,這兩方面的能力他都有。他若提倡講學,我輩當會位列公卿;他若反對講學,我輩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你以為你們撫臺大人是什麼?他只不過是張居正門下的一條狗,他安敢殺我,殺我者,張居正也。」

「咱聽說,你與張居正曾是年輕時的朋友,既有這層關係,他為何不保你?」

「他保我?」何心隱勉強一笑,深有感觸言道,「高處不勝寒,甭管什麼人,坐到這個位子上,要想坐穩,都得六親不認,更不用談什麼友情了。」

「是嗎?」李閻王雖然顢頇,但知道在這種話題上不能附和,於是換言道,「待會兒,這牢裡就不清靜了。」

「為何?」

「傍晚下大雨的時候,從孝感調來的那一營兵士,已是冒雨出了大東門。」

「幹啥?」

「查封洪山書院。」李閻王頓了一頓,又道,「咱們這裡也接到憲令,要騰出幾間牢房來,預備學生們反抗,就統統抓起來關到這裡。」

「果然動手了?」何心隱臉色一下子陰暗下來,長嘆一聲痛苦言道,「書院的大限之日到了。」

「何先生,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些事兒暫不去管它,來喝酒!」

李閻王說著,命禁子撤掉何心隱面前的小盅,而換成了大茶杯,篩得滿滿的請何心隱喝。此時的何心隱已是五神迷亂,竟也不推辭,拿起來就往嘴裡倒,酒喝得急,加之心情不好,一連幹了數杯,何心隱已是爛醉如泥,眼看就要溜下凳子,李閻王趕緊上前架著他,問禁子:

「都安排妥帖了?」

禁子點點頭,李閻王便命禁子把何心隱扶回牢房。此時大牢裡漆黑一片,禁子剛把羈押何心隱的牢房門開啟,裡頭忽然就出來一個人,把何心隱拽進去朝地上一扔,旋即騎到何心隱身上,雙手緊緊扼住何心隱的咽喉。黑暗中,只見何心隱雙腿先是不停地亂蹬,接著就叉開腿伸得直直的一動也不動。這前後也不過半炷香的工夫,可憐名聞天下心雄萬夫的何心隱,就這樣被人活活地掐死了。禁子一直守在門口看完這一幕,此時一聲不吭,便把那人帶回到李閻王的值房。

卻說下大雨那段時間,撫臺衙門裡的刑名師爺急匆匆來到大牢,向李閻王傳達了處死何心隱的憲命。李閻王心中對何心隱頗有好感,但又不敢違抗憲命,思來想去,便想出一個辦法,讓當值的禁子找一個命案在身的重刑犯來,如此這般交待一番,條件是事成之後就免他死罪。殺人犯也不知道要掐死的是誰,就稀裡糊塗答應了下來。趁李閻王請何心隱喝酒的當兒,禁子便把那死囚犯偷偷帶進了何心隱的牢房。

正在值房裡焦急等待訊息的李閻王,看到禁子領了死囚犯進來,便迫不及待地問:

「事情辦了?」

「回鎖爺,辦了。」禁子答。

「是不是真的死了?」

「肯定死了,」這回是死囚犯回答,「我見他翻了白眼珠子,嘴上也吐出了泡沫。」

「胡扯,黑糊糊的你哪看得見。」李閻王白了死囚犯一眼,道,「掐死一個醉漢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本鎖爺還是給你記功,來,這杯酒你喝下。」

李閻王說著,指了指桌上已擺好的一杯酒,死囚犯受寵若驚,端起來一揚脖子喝了。頓時間,他感到喉嚨裡火辣辣的如烈焰焚燒。他一面伸手去抓撓,一邊大張著嘴想叫嚷,除了「啊啊啊」外,卻是吐不出一個字兒。

瞧著死囚犯痛苦的樣子,李閻王獰笑著說:「日你娘,叫你喝酒你就喝,這是生漆酒,喝了就變啞巴!你狗日的有命案在身,如今又掐死了何先生,十顆腦袋也留不住了,小張子,將這苕貨押進死牢,鐐銬侍候。」

「是。」

那禁子回了一喏,朝門外喚了一聲,立刻進來三位獄差,將那嗷嗷亂叫的死囚犯架了出去。

聽著雜雜沓沓的腳步聲走遠,李閻王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悵然若失。他雙手抱著腦袋痛苦了半天,才對禁子說:

「小張子,天一亮,你去給我買一筐烏龜來。」

「怎麼,鎖爺要打牙祭了。」禁子樂嗬嗬地問。

「屁,你一張毛嘴就知道吃,」李閻王惡狠狠瞪了禁子一眼,「明天,爺要到寶通寺去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