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談度牒巧使系縻術 說玉娘觸痛離別情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張四維明裡是承擔責任,暗裡卻是向張居正表示忠心。張居正看穿了他這點小把戲,言道:

「在世人眼中,你張四維也是一個能臣,綆短汲長之虞,你倒不應該有。你主要的問題是患得患失,心裡頭小九九太多,不穀這麼說,也許言重了。」

「不重不重,」張四維紅著臉答道,「下臣將度牒的事辦砸了,愧對首輔的信任。」

「這事情若是認真追究,你倒沒有主要責任,上有呂閣老,下有褚墨倫,這也是你張四維的精明之處,點子是你出的,但責任卻由別人來擔,」張居正談笑之間說出了問題的要害。在張四維癱了氣性如坐針氈之時,他又話風一轉言道,「不過,這件事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飯,拿了度牒的和尚們已回到各省,若是推倒重來難度太大。如果糾錯,也只能等到六年之後,下一次頒發度喋了:因此,你儘可放心,這事兒就到此為止。不過,你要轉告褚墨倫,叫他好生辦事,再有差錯,必定新賬老賬一起算。」

最後這幾句話,明裡點的是禮部度牒司主事褚墨倫,實際上是說給他張四維聽的。張居正採用軟硬兼施又拉又打的辦法系縻人心.讓跟著他的人既有盼頭又有怕處:如此一來,身邊的閣臣縱然經綸滿腹,卻也只能唯唯諾諾:

一番談話,張四維悶出了一身臭汗,他感到見皇上也沒有這麼緊張過,好在首輔終於有了個態度——度牒之事不予追究。他心裡如釋重負,剛說站起來告辭,張居正把他攔下,說道:「不穀約了萬士和來,你乾脆多坐一會兒,一同見見。」

萬士和是新任禮部尚書,他原是南京禮部堂官,北京禮部尚書馬自強入閣後,張居正便將他調來北京接任。張四維猜想張居正約見萬士和是為湖廣學政金學曾捕捉何心隱一事,此事在北京已是傳得沸沸揚揚。但張居正既不挑明,張四維也不敢多嘴來問:這時.小書童端上兩小碗蓮子羹請兩人品嚐。張居正一邊喝著,一邊漫不經心言道:

「呂閣老看來是鐵了心要致仕了,子維兄,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張四維正要誇讚蓮子羹.卻沒有想到張居正談這麼緊要的話題:他頓時一房,琢磨著該如何回答:呂調陽比他早入閣三年,因此論資排輩坐在次輔的位子上。如果昌調陽一致仕,那麼這次輔就非他莫屬了。再往下推理,一旦首輔有個三長兩短,接替首輔的第一人選便是次輔=當年嚴嵩取代夏言,徐階取代嚴嵩,高拱取代徐階.張居正取代高拱,莫不都是從次輔的位置上扳倒首輔而代之……從內心深處講,張四維巴不得呂調陽早一天離開京城,這樣他就能順理成蘋地登上次輔之位。但這樣一種心情又怎

能在張居正面前表露?他嚥下一口蓮子羹,擺出一臉為難的神色,言道:

「首輔,容下臣冒昧提一個建議。」

「你說。」

「千萬不要讓呂閣老致仕。」

「為何?」

「呂閣老這六年來協助首輔辦事,總還是盡心盡意,加上他這人生性淡泊,從不招惹是非,僅這一點就為他人所不及,實屬難得。」

張居正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隨便拈出這個話題,本是想試試張四維的心術。「看來,他還不是那種過河拆橋見利忘義之人。」張居正心下忖道,遂悠悠一笑說:

「呂閣老是書生意氣,他既然患病,就讓他在家多療養一段時間,致仕的事,皇上是何態度?」

「皇上把呂閣老的奏摺留中,據下臣推測,皇上也是等首輔回來處理。」

「呂閣老不能致仕,至少我不能同意。」張居正回答得堅決。

「首輔寬宏大量,」張四維說著拿眼覷著張居正,見他臉色和緩已不似方才那般嚴峻,便斗膽說起「體己」話兒來,「首輔,有一件事情下臣一直想告訴你,卻又難於啟齒。」

「什麼事,值得你這麼神神道道的?」張居正笑著問。

張四維車過腦袋看了看虛掩著的書房門,通連書房與花廳的過道上寂寂無人,他才小聲言道:

「下臣聽到了一點關於玉孃的訊息。」

「什麼,玉娘?」

張居正一聽玉娘這個名字,頓時渾身打了一個激凌。去年秋天,玉娘不辭而別,張居正曾令積香廬主管劉樸到處尋找,均無結果。奪情風波發生後,玉娘曾託人送來祭奠的哀詩一首,也是來無影去無蹤。玉娘初初離開的那段日子,張居正真正品嚐到了唐玄宗那種「遲遲更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的悽苦之情。隨著時間推移,他才逐漸擺脫頹廢的心緒。但一人獨處時,玉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嬌羞身影總還是在腦海裡浮現。這份時間逾久發酵逾濃的思念之情,他很難與別人道及。現在,張四維竟然主動說起他的「隱私」,怎不讓他大吃一驚。

「下臣也是偶爾聽說玉孃的訊息的,」張四維一副討好的樣子,莊重地說,「她已離開了京城。」

「去了哪裡,是不是回到了江南?」張居正急切地問。

張四維點點頭,答道:「今年春上,有人在應天府丹陽縣見到了她。」

「丹陽縣,她跑到丹陽縣幹什麼?」

「去年因棉衣事件被處死的邵大俠,就是丹陽縣人氏,」張四維說著頓了頓,見張居正表情無甚變化,又接著言道,「邵大俠死後,他的家人將他的遺骸運回丹陽老家安葬,玉娘去那裡,就是為了去邵大俠的墳前祭奠。」

張居正半晌默不作聲,忽然長嘆一聲言道:「玉娘雖為小女子,卻不避利害知恩必報,真乃有巾幗英雄之風。」

關於玉娘和邵大俠的關係,張四維早有耳聞。此時見首輔的樣子似乎有些傷心,便勸慰道:

「玉娘畢竟是小女子,雖知恩必報但不識大體。邵大俠將她在青樓贖身,這是恩。但首輔以一人之下,萬民之上的顯赫身份,對她如此珍愛,更是結草銜環也難以回報的大恩。玉娘為了報邵大俠的小恩,而辜負了首輔的大恩,這於常理上說不過去,再說,邵大俠是朝廷的欽犯,她前往祭奠,豈不是與首輔作對?¨

張居正不同意張四維的議論,駁道:「子維兄剛才數落了玉娘一大堆的不是,豈知這正是玉孃的可愛之處。她的腦子裡面只有情,只有恩,卻沒有首輔、欽犯這些概念。比起官場的勢利眼來,玉娘才算真正的超凡脫俗。」說到這裡,張居正情緒激動起來,他起身踱到窗前,眺望深邃的夜空,彷彿要從茫茫河漢裡找到玉孃的行蹤,「玉娘出走,是因為不穀傷了她的心。她聽說邵大俠被抓,曾央求我設法救他,不穀知道邵大俠是玉孃的恩人,但我怎麼能因私情而廢公理呢?因此斷然拒絕了玉孃的請求.後來,她聽說邵大俠已被明正典刑,於是對我徹底失望,顧自離開了積香廬。」

往常,首輔的這份「隱私」雖然有不少官員私下議淪,但多半隻當是緋聞。今天,張四維眼見到張居正對玉娘一往情深的表情,內心不免受到了感動,他言道:

「首輔,要不.下臣派人去把玉娘找回來:」

張居正猛地一轉身,目光灼灼盯著張四維:「玉娘如今像浮萍一樣,你能找得到她嗎?」

「一個弱女子,能跑到哪裡?」張四維笑道,「順藤摸瓜,沒有找不到的道理。」

張居正垂下眼瞼,撫了撫飄然長鬚,不無惆悵地說道,「李商隱寫過兩句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玉娘既然絕情而去,也許,我和她的緣分就到此結束了。從此天各一方,重逢又有什麼意義!」

「玉娘可能是一時衝動,下臣相信她對首輔肯定還有刻骨銘

心之愛,只要能找到她,一切就可以重新開始。」

「不必了,」張居正搖搖頭,「既然已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張四維仔細看時,只覺張居正的表情,已從「柔情丈夫」變成了「鐵面宰相」,他越發感到張居正的高深莫測。兩人一時無語,正當書房陷入難堪的沉默時,遊七又匆匆進來稟告:

「老爺,禮部大宗伯萬士和大人到了。」

「走,子維兄,我們去客廳見萬大人。」

張居正說著,從書案上拿起那封金學曾急遞來京的信函。張四維瞅了瞅信封上赫然蓋著的湖廣學政衙門的關防,便趁機小心問道:

「首輔,見了萬大人,咱們議什麼?」

「議一議查禁全國私立書院的事。」

張居正回答得輕描淡寫,但張四維卻感到驚雷貫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