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萬歲爺初嘗神仙宴 小太監薦賞春宮圖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龍泉湯。」

「湯的味道好,名兒也雅緻。」

「如今三菜一湯都用完,太后與萬歲爺評評,值不值兩千兩銀子?」

「值!」朱翊鈞興奮地說,「朕還擔心,兩千兩銀子,做不做得出來呢。」

「馮公公,咱們孃兒仨吃了個酒足飯飽,你還餓著肚子,」陳太后似有歉意地說,「這樣的三菜一湯,你吃過嗎?」

「老奴哪有這口福。」馮保嘿嘿笑著。

朱翊鈞心中忖道:「你沒吃過,能說得這樣頭頭是道?鬼才相信。」但表面上他卻關心地說:「大伴,餓客難當,你還是吃點東西吧。」

「多謝萬歲爺關心,老奴不餓。」

馮保奉事惟謹的樣子,深得李太后賞識,她端起掌櫃呈上的熱面巾輕輕擦了擦嘴,心滿意足地說:

「今天還得多謝馮公公,讓咱吃了一次稀罕。鈞兒,諒你私房錢不多,這頓飯錢娘來付。」

「今兒逛集市!哪能讓母后破費,不就兩千兩銀子麼,兒吩咐孫海,從內廷供用庫中支取。」

「不用不用,」馮保連忙站出來說,「這頓老神仙宴,就算老奴孝敬兩位太后與萬歲爺。」

「你付錢?」朱翊鈞問,旋即得意地笑道,「也好,今天咱們吃大戶。」

從老神仙酒家裡出來,已過了午時,此時烈日當空,路上似有火苗在躥。兩宮太后受不住熱,便在馮保的陪同下分別回宮歇息去了。朱翊鈞萬乘之尊,也不是耐熱的主兒,但他畢竟是生平第一次逛集市,哪肯舍了這喝五吆六爭七扯八的購物樂趣,而跑回乾清宮去躲避呢?遂在孫海客用一幫貼身內侍的簇擁下,依舊在這東長街上遛達。看看兩位太后走遠,孫海便附在朱翊鈞的耳邊,悄悄說道:

「萬歲爺.太后娘娘和馮公公一走,捆在你身上的三根索子都沒了,這下子您會玩得更開心。」

「還有啥開心的?」朱翊鈞饒有興趣地問。

孫海說:「方才萬歲爺吃神仙宴時,奴才滿街跑了一圈,發現前頭還有家骨董店,有好東西賣。」

「什麼東西?」

「奴才不好說,」孫海故意賣關子,「還是請萬歲爺自己前去一看。」

說罷,孫海頭前帶路,領著朱翊鈞招招搖搖走向一家骨董店。在店門口,孫海攔住眾位隨行的內侍,讓他們在門外守候,只和客用兩人陪朱翊鈞走進店中。

這店中的小廝生得眉清目秀,見朱翊鈞來了,竟愣在那裡,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不喊呀?」孫海指著小廝的鼻子斥責。

小廝囁嚅著說:「咱不知道該是喊客官還是喊萬歲爺。」

「瞎,好不知相,」孫海一副仗勢欺人的架式,「在店外頭,咱們扮戲喊客官,如今進了店,你就喊萬歲爺。」

「奴才明白了,」小廝轉而向朱翊鈞高打一拱,說,「多謝萬歲爺賞臉,進了咱這小店。」

「聽說你店裡有稀奇物件兒?」朱翊鈞一邊落座,一邊問道。

小廝回道:「稀奇物件兒有一些,只不知萬歲爺要看哪一種。」

孫海插話說:「咱方才看過的那兩件,拿出來給萬歲爺過目。」

小廝點點頭,便從博古架底下的抽屜裡,拿出兩面銅鏡,他先遞給朱翊鈞一面,這面銅鏡高約八寸,一邊是淨面,積下的銅垢顯然已經磨拭過,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另一面澆鑄的是一幅春宮圖,一位盤髻少女赤身裸體俯臥著,撅起渾圓的屁股,另一名裸體男子以跪姿面對少女,手舉陰莖刺人少女的牝戶。朱翊鈞牛平第一次見到這種男女交媾圖,頓時眼睛發直。他畢竟當新郎倌才幾個月,對雲雨之事興趣正濃,頃刻之間,褲襠裡已是挺起了一根硬物。夏日衣裳薄,他怕奴才們看出破綻,便假裝撓癢,把手伸到下邊去按住。孫海機靈,忙替朱翊鈞拿過銅鏡,又說道:

「萬歲爺,還有一面哪。」

「啊,拿來看看:」朱翊鈞說著,臉騰地一紅,這發窘的樣子,倒不像是一個皇帝。

小廝又將另一面銅鏡拿過來,直接把陰面展示給朱翊鈞看,鏡面正中是一個方形鼻紐,上面有「春月樓制」四個篆字。鼻紐四周,刻了以下文字:

男女情動交頸相偎

嬌聲低語女情大悅

玉戶開張瓊液浸潤

莖物堅硬久刺不止

女興男欲美快之極

朱翊鈞饒有興趣把這幾句順口溜看了兩遍,這些文字歪歪扭扭,顯然是銅鏡買來之後,某個促狹鬼別出心裁刻上去的。朱翊鈞雖然對這兩面銅鏡極有興趣,但礙於皇帝的尊嚴,他卻板下臉來,瞪著眼睛訓斥道: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也忒膽大,竟敢將這些誨淫誨盜的物件兒.拿來汙聯眼目。」

小廝不知就裡.頓時嚇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哭腔哭調地求告:

「小的只是一心想著學棋盤街的買賣,沒想到宮裡頭的禁忌,還望萬歲爺恕罪。」

「你是說,棋盤街上賣這物件兒?」朱翊鈞問話的口氣仍然嚴厲。

「是。」小廝戰戰兢兢回答。

孫海知道皇上很喜歡那兩面銅鏡,突然發火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他正在想著如何轉寰,卻聽得客用在一旁嘰咕道:

「棋盤街上的店家,一個個都是捉豬上板凳,騎驢過紙橋。甭說賣這種銅鏡,就是人肉,只要你肯吃,他也敢賣給你。」

「客用說的倒是實話,」孫海嘻嘻一笑,解釋道,「這兩面銅鏡,說它誨淫誨盜也不假。但它們之所以能放在店裡售賣,則因為它們是骨董。」

「骨董,它們是骨董?」朱翊鈞將信將疑。

「是呀,這兩面銅鏡,都是宋朝舊物。」

「既是這樣,你拿過來朕再看看。」

朱翊鈞終於有了欣賞銅鏡的「正當理由」,小廝也很知竅,忙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捧過銅鏡,朱翊鈞邊看邊摸,腦子裡忽然閃現出他的新娘子——王皇后玉體橫陳的誘人景象,頓時有了「意淫」的感覺,不免感嘆道:

「宋代怎麼會有這種銅鏡?」

小廝答:「聽說是青樓上的用品。」

「青樓,什麼叫青樓?」朱翊鈞眨著眼睛,不解地問。

孫海回答:「青樓就是妓女群集之地。」見朱翊鈞似懂非懂,孫海又補充說道,「妓女都專事賣淫,男人要找樂子,就上青樓。眼下京城裡,就有好多處青樓。」

「你去過嗎?」朱翊鈞好奇地問。

「奴才們哪能去那兒。」

「為何不能去?」

「萬歲爺忘了,奴才們都是沒根的男人。」

孫海說罷,勉強擠出一張笑臉。朱翊鈞這才記起眼前的三個人都是挑了卵袋兒的假男人,不由得~笑,便又把話題兒轉到銅鏡上頭:

「這兩隻銅鏡,是北宋還是南宋的?」

「北宋南宋?」孫海平常不讀書,哪有朝代的概念?便望文生義胡扯下去,「依奴才看,這銅鏡肯定產自宋朝的南邊。萬歲爺您看看,這交歡的一對男女,身架兒都不大,不似北人,婆娘的屁股都大過磨盤。」

孫海驢胯扯到馬胯的一番高論,逗得朱翊鈞捧腹大笑。多少年來,太后與張居正馮保三人,對他管束極嚴,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放鬆過。他忽然感到每日批覽奏摺會見大臣的生活是多麼枯燥:笑夠了,他又問小廝:

「這銅鏡是從哪兒弄到的?」

「是棋盤街上借過來的。」

朱翊鈞記起上午在另一家字畫店裡買的倪雲林的《十萬圖》,也是取自棋盤街,便道:

「怎麼這東長街集市上好一點的貨物,都是從棋盤街上借來的。」

嘶答:「棋盤街上的店家,聽說咱大內紫禁城要辦集市,個個都主動把貨物送過來寄售,都瞧著萬歲爺是個大買主。」

「原來是這樣,」朱翊鈞又用手指頭彈了彈銅鏡,「這兩隻鏡子,要多少錢?」

「二十兩銀子一面。」

「貴倒不貴。」

「萬歲爺,要不你買下?」孫海趁機慫恿。

朱翊鈞有心收藏,但又怕母后知道了惹下禍事,如果退回給棋盤街又覺得可惜,便道:

「孫海,朕看你喜歡,你就買下來吧。」

孫海一怔,道:「萬歲爺,奴才怎敢收藏這個?」

「朕準了你收藏,你還怕什麼?」

孫海吃不準朱翊鈞的心思,只得從命。小廝取出特製的木盒兒把銅鏡放進去,正在包紮,忽見門簾兒一響,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跑進來稟報:

「啟稟萬歲爺,方才通政司送來順天府快遞,首輔張先生回京,今兒個申時就可以到達京南驛。」

一聽到這個訊息,朱翊鈞心裡頭頓時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一方面他慶幸首輔歸來,又可以替他把握朝政處置疑難大事;另一方面,這三個多月的無拘無束的生活,看來又要告一段落了。但不管怎麼說,對師相的感情,讓他高興大於沮喪,他當即下令:

「傳旨元輔張先生,今晚上他不必進京,就住在京南驛。明天一早,命百官出城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