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品魁龍珠皇上給賞 逛西瓜攤客用使壞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這畫兒是誰作的?」朱翊鈞問。

「倪雲林。」

「倪雲林是什麼人?」朱翊鈞攢著眉。

馮保站出來回答:「倪雲林是武宗皇帝時的大畫家,蘇州人,一生有潔癖,與唐伯虎齊名。他在世時就名氣很大,即便當道政要,想求他一幅畫也非常不容易。」

「元輔張先生講過,大凡文人都有怪癖,所謂潔身自好,其實是另一種沽名釣譽。」朱翊鈞一心要在兩位太后面前表現自己的主見,因此臧否人物隨心所欲,他伸手將那幅畫摸了摸,又道,「不過,倪雲林的這幅畫,倒是很有一點看頭。」

「萬歲爺,這是倪雲林生平最得意之作,叫《十萬圖》,總共是十幅,這只是其中的一幅。」

「哪十幅?」陳皇后忽然插進來問。

「這十幅是:萬笏朝天、萬竿煙雨、萬丈空潭、萬壑爭流、萬峰飛雪、萬卷書樓、萬林秋色、萬枝香雪、萬點青蓮、萬歲龍忪,這裡掛著的是第五幅萬峰飛雪。」

「嗬,以萬笏朝天開始,以萬歲龍松壓卷,倪雲林的這十幅畫,好像專為萬歲爺畫的。」

馮保幾句討好的話,朱翊鈞聽了開心,他問陳太后:「母后。你喜歡這畫兒?」

「是呀,」陳皇后答道,「這麼大熱的天,瞧著這幅畫兒的點點飛雪,身上就覺得涼爽。」

「店家,這畫兒是從哪裡來的?」朱翊鈞問。

「從棋盤街查記骨董店裡借來的。」

「既是借的,就不能賣噦?」

「能賣,店主人講好了的,碰上好買主就出手。」

「要多少錢?」

「一幅畫五十兩銀子。」

「十幅畫就是五百兩銀子,」朱翊鈞盤算著,又問,「這畫兒該不會是贗品吧。」

「絕對不是,你看這宣紙成色,印泥的特點,都分明是正德朝的舊物,假不了:」

「這五百兩銀子,也是要價太高,你如今報個實價兒,多少銀子能賣?」

「四百五十兩:」

「只降這一點?」

「咱降的一成,是畫主給的水錢。萬歲爺要買,這一成水錢五十兩銀子,奴才就不要了。」

「還是太貴,再降五十兩。」

「咱是小本生意,再降奴才就得倒貼了。」

朱翊鈞在討價還價中得到一種快感,見眾人愣瞧著他,也就越發較真兒:「你倒不倒貼不關咱的事,反正咱出四百兩銀子,買下這十幅畫來。」

「萬歲爺真的要,奴才就是賠本也樂意。要不,咱把其餘的九幅都開啟,請萬歲爺過目?」

「不用了,你把十幅畫都收拾好,送到慈慶宮。」接著對陳太后說,「母后,兒瞧著您喜歡倪雲林的畫,就買下來孝敬你。」

朱翊鈞的這份慷慨,倒叫陳太后始料不及,她連忙說:「咱只是隨便問問,鈞兒倒當了真,四百兩銀子買幾張舊畫兒.不值不值,千萬別買了。」

李太后一旁看了,對兒子的細心與孝心非常滿意,便道:「姐姐也不用推辭,難得鈞兒這片孝心,你就收下吧。」

陳太后還想堅持,又怕掃了朱翊鈞的興頭,只得笑納。心裡頭卻是比喝了一碗蜂蜜水還要滋潤。一行人還在骨董店裡翻看其它物件兒,但見一個頭戴麥秸草帽,光著兩隻腳片子的少年站在門口喊道:

「諸位大客官,恭喜你們做成了四百兩銀子的大生意,到咱的瓜攤上吃片瓜吧。」

見這少年虎頭虎腦,眼瞳裡有一股靈氣,李太后倒生了幾分憐愛,遂上前問道:

「你的瓜攤在哪?」

「就在隔壁。」

「好,咱們過去嚐個鮮。」

李太后說著,已是帶頭出了門。少年的瓜攤挨著骨董店的右牆根兒,兩隻板凳上支了一塊板子,上面擱了十幾片切好的西瓜,都用白布蓋著,三兩隻蒼蠅繞著白布飛來飛去。

「看看看,蒼蠅吃過的瓜,叫咱們怎麼吃?」孫海首先站出來挑刺兒。

少年白了孫海一眼,譏道:「瓜攤上沒蒼蠅,就像廚房裡沒有灶馬子,你做得到麼?」

「吃食兒不乾淨.拉稀怎麼辦?」朱翊鈞問。

「不乾淨的瓜,咱不會拿給萬歲爺吃,」少年說著,從板子底下的籮筐裡搬出一隻約有十幾斤重的大西瓜,操起片兒刀攔腰一劃,瓜汁兒濺了一板子,再看那瓜瓤兒,都蔫耷耷挺不起來。

「這什麼瓜,瓤都倒了!」馮保蹙著眉頭說。

少年也感到不好意思,又抱出一個來,切開一看,還是瓜色晦暗:他看了看瓜臍!自言自語道:「看這瓜臍又大又圓,凹得像只盅兒,按道理是上等的沙瓤好瓜,怎麼會這樣?」說罷,又切開一隻.還是倒了瓤的敗瓜。

「都像你這樣賣瓜,豈不成了窮光蛋!」孫海得了理兒,說話越發尖刻:

朱翊鈞也覺得有些敗興,準備挪步走開。少年急得滿頭大汗,央求道:

「萬歲爺別走.咱再殺一隻。」

「別殺了,把你的兩筐瓜殺完,也都是一些敗瓤。」一言未了,便聽得一陣得意的笑聲。

眾人尋聲望去.卻見也是一副小販打扮的客用不知何時站在了人群裡頭:

「客用.看你這樣子,一身衣服倒像是偷來的,」朱翊鈞一向喜歡客用.這會兒咯咯咯笑起來,指著少年問道,「你怎麼知道他的瓜都是敗瓜?」

客用咧嘴一笑擠到前頭來對少年說:「你看看籮筐底下,有什麼東西沒有?」

少年連忙彎下身子去籮筐翻揀,須臾間競摳出一把碎骨頭和一些米粒兒。

「這是哪兒來的?」少年一臉茫然。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客用詭譎地問。

「是什麼?」

「這些小碎骨都是王八骨頭,那米粒兒都是陳年的糯米,這兩樣都是咱偷著放進籮筐裡頭的。」

「你弄這些東西幹什麼?」

「咱小時候,也跟爺爺一起賣過瓜。」客用叉著手,不無炫耀地說,「那時候,賣瓜的人多,互相搶生意。為了戰勝別的瓜攤兒,爺爺就教了我這個絕招兒。「

「這是個什麼絕招兒?「

「也不知是啥緣故,再好的瓜,只要一捱上王八骨頭,一個時辰就敗,若再加上糯米,就敗得更快,咱試了多少次,次次都準。」

「你為啥要害我?」

少年一臉慍怒,繞過木板架子要過來和客用評理,客用見他認起真來,連忙說道:

「這一擔瓜的錢,咱賠給你。」

「賠錢是小事,」少年不依不饒,「咱同你一無冤二無仇,你為啥要害我?」

「不是成心害你,是逗樂子。」客用瞧了一眼萬歲爺,又道,「再說,生意場上,本來就是狼對狼,虎對虎,一個人若不見竅放竅,哪能賺得回大把的銀子。」

「看不出,你這個客用倒是一隻精猴子。」李太后笑道。走了這半日,她感到有些乏了,便對朱翊鈞說,「都快晌午了,咱們先回宮歇息歇息,待用過午膳,睡個瞌睡兒,下午再來瞧瞧。」

朱翊鈞遊興正濃,哪肯離開,便說道:「要不,兩位母后先回去,咱還想繼續轉轉。」

李太后點點頭,正欲邀陳太后離去,卻聽得客用說道:「前面幾步路,就是老神仙飯莊,要不,兩位太后娘娘去飯莊吃頓便飯再回去?」

「有什麼好吃的?」李太后問。

「太后娘娘去了便知。」

客用說罷,先自一溜煙跑去老神仙飯莊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