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孝棚內會見三臺長 墓道前驚聞風雨聲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什麼事?」張居正追問。

金學曾便道:「卑職一到衙門,便置辦了一桌酒席,宴請學政衙門的屬官,其意是聯絡感情,大家彼此熟悉。誰知一位教諭上了席面,卻不肯動筷子,我問他為何不吃,他答道‘孔聖人不得其醬不食,我輩聖門之徒,焉敢造次?’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位冬烘先生成心跟我搗亂。我猜他心裡想的是‘你一個收稅的,兩隻眼珠子整天價搭在算盤上,一身銅臭燻死了子日詩云,有啥資格當我學政衙門的堂官?’他這話一講,在座的官員都放下了筷子,一起拿眼看著我,那頓酒食的確沒放醬碟。這不是疏忽,我素來不大喜歡吃醬。但不吃醬不等於不懂醬,教諭先生既然挑刺兒,我若是忍了,他們就會真的譏笑我胸無點墨,日後這學臺大人還怎麼當?於是我抹了抹嘴,反唇譏道,‘五經之《禮》中,記有醢醬、卵醬、芥醬、豆醬,用之各有所宜。孔聖人無醬不食,蓋源於此。此後,制醬種類越來越多,桓譚《新論》載有艇醬,漢武帝有魚腸醬,南越有藥醬,宋孝武詩中有匏醬,漢武帝宮廷內還有連珠雲醬,玉津金醬;《神仙食經》中有十二香醬;今閩中有蠣醬、鱟醬、蛤蜊醬、蝦醬,嶺南有蟻醬、魚籽醬,各地醬產不一而足。今市面上多有售者,江南以豆醬為重,北地則是熟麵醬.這麼多料醬,孔聖人未必都食用過。食不食醬,本屬個人愛好,喜歡食醬的人中,也有不少男盜女娼作奸犯科之徒。不吃醬的人,亦不乏頂天立地的正人君子,我大明王朝,就有洪武與正德兩位皇帝不喜歡吃醬,你能說,他們不是聖人?’我這一番話,雖有強詞奪理之嫌,不過,還真管用,那位教諭先生臉紅紅的,支吾了一句‘學臺大人博學,卑職欽佩。’便拿起了筷子。」

金學曾這一番話繪聲繪色,逗得張居正破顏一笑。陳瑞早聽說過這個故事,此時湊趣兒問道:

「聽說,這位教諭從此得了一個美名,叫醬先生?」

「是的,不過,醬先生倒是老實人,這回會葬,他也跟著來了。早上出殯,他一瞧見老太爺的楠木棺材抬出來,竟不住大放悲聲,一路上,就他的哭聲最響。」

金學曾本意是調笑,可陳瑞聽了卻覺得他是巧妙地向首輔表功,其含意是「你瞧瞧,咱衙門裡的人對首輔多麼忠誠!」內心頓時上了醋意,板下臉來說道:

「醬先生如此乾嚎,有悖於《周禮》,士君子哭祭聖哲,必有錐心之痛,痛極而力竭,力竭而聲啞,安能大放悲聲!」

金學曾打心眼兒裡瞧不起陳瑞這個馬屁精,也不便反駁,只佯笑道:

「陳大人言之有理,落空兒,我會把陳大人的教導向醬先生傳達。」

「傳達就不必了……」

陳瑞還想借題發揮,卻見張居正眼眸一動,似有說話的意思,便趕緊打住話頭。張居正已從剛才撫臺與學臺的對話中,聽出兩人之間似乎存有閒隙。官員問能力與性格上的差異,執事人的利益衝突,導致衙門問的齟齬,這種事司空見慣,原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張居正不想評判是非,他心中裝有另外的問題,此時他清咳一聲,緩緩言道:

「不穀今日在這孝棚裡接見三位,原意是不談公事。家父自去年九月十三日辭世,距今日已整整七個月了,這七個月裡,你們為不穀家父的葬事,多有操勞。如今合省官員又前來會葬,在你們,是一種禮節,是對家父的感情,但在於我,卻是一種巨大的心理負擔。這麼多官員齊聚荊州,就其接待問題對荊州府衙造成多大的負擔?這還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耽誤了政事。倘若這時候哪裡發生了大事,而因沒有官員把持掌握而釀出禍端,我張居正豈不成了千古罪人?有鑑於此,今日會葬完畢,明兒一早你們三位帶頭離開荊州各自回衙,並請你們轉告所有會葬官員,都要即刻登程,任何人不得耽擱。這是不穀今天要講的頭等大事,拜託三位務必執行。」

張居正說話時神色嚴峻,三位官員知道他絕不是說客套話,因此都慌忙表態:

「遵首輔明示,卑職們明日一早離開。」

「如此甚好,」張居正鬆了一口氣,又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陳撫臺說,合省重要官員全都來了?」

「是……」陳瑞稍愣了愣,又答道,「不過,還是有一個未曾前來。」

「誰呀?」

「襄陽府巡按御史趙應元。」

「啊?到底還是有一個不隨俗流,」張居正眼波一閃,又問,「如果不穀記得不錯,這趙應元的襄陽巡按,還是待候吧。」

「是,」陳瑞小心翼翼回答,「趙應元託襄陽知府帶了一封手札給我,說是他因病不宜出行,故不能來荊州參加張老太爺的會葬,要告假。」

「原來如此……」

張居正還欲說什麼,卻見張居謙進來稟告說下葬的時辰已到。他遂站起身來扯了扯孝服,出門向墓井旁走去。

欽天監風水師為張文明選擇的入土安斂的吉辰是下午未時。墓井從正月元宵節後開始挖鑿修築,數百民佚耗時近三個月,如今早已修好:遠看是一座碩大的土堆,四周砌了花崗石圍牆,前面的神道青磚鋪地,兩邊的石人石馬都已各就各位,神道連線墓穴的地方,是一條長約十幾丈的坑道。張文明的楠木棺材就停在坑道口上,只等時辰一到,民佚就把棺材抬人墓井中安放,然後再將這坑道掩土平整,葬儀就算結束。

張居正一行剛到坑道口楠木棺材前站定,忽聽得近處什麼地方傳來「嗵、嗵、嗵」三聲炮響,這是報告吉辰已到。本來還有些喧鬧的現場,突然間變得鴉雀無聲。這太暉山地形開闊,土阜下面的曠地上可以容納數千人,如今已是塞得滿滿囤囤的。曠地四周站滿了擔任警戒的軍士,在警戒線之外,更是裡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孝子如潮哭聲震野.幡旗簇擁旌表如雲:如此盛大的葬禮,荊州府的百姓,就是從上十八輩兒數下來,也沒有誰開過這等眼界。除了嘖嘖稱奇,還是嘖嘖稱奇。

說怪也怪,卻說炮響之後,本是響晴響晴的天,忽忽兒就起了烏雲。張居正抬頭一看,正好有一隊雨燕橫過頭頂,它們盤旋著,嗚叫著,愈來愈強的南風將它們遠遠推去。破絮般的鉛雲越壓越低,雲的穹窿裡,彷彿有黑厲厲的山鬼鼓翼而來。張居正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心中忖道:「如此幽冥景象,天道不虛啊!」一語未了,早有執行官「瞠」的一聲敲響銅鑼,接著響亮喊起:

「恭送封君入冥宮——」

喊聲一停,早有侍者將一碗還是溫熱的雄雞血遞到張居正手中。楚地風俗,為死者封墓之前,須得先將雄雞血灑於墓道中,其意是祛邪,靈魂安息於此,不至於有雜神擾亂。灑雞血者,必定是死者的至親之人。張居正作為長子,擔此重任責無旁貸。他接過雞血碗,走在楠木棺材前面,一路把雞血灑到墓井口。當最後一滴血灑落地上,他按規矩將大磁碗猛力擲向棺蓋擊碎,隨著這一聲碎響,執事官又高聲唱道:

「拜送封君——「

這聲音雄壯又有些淒涼,曠地上數千名披麻戴孝的官吏以及張府遠近親疏各房親戚,一下子像是暴風吹過的幼樹一般,齊刷刷跪伏下去。

「一拜——」

所有白色的孝帽都貼在地上,像一團團放大了的白色菊花,一齊朝著墓道口搖曳。

「二拜——」

「拜」字餘音尚在耳邊繚繞,平空突然響起一聲石破天驚的沉雷,接著豆粒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猛砸下來。

「三拜——」

風聲、雨聲,被吹拂著的旗聲,被撕裂著的幡聲,襯映著曠野上這一大片跪伏的白色身軀,顯得是那樣的肅穆、冷峻。

灑完雞血後,張居正退回到坑道口跪伏在地。三拜完畢,他仍長跪不起,淚水和著雨水在他瘦長的面頰上流淌,楠木棺材人穴後已經安置妥當.佚役們都退了出來。數十把鐵鏟都一同揚起,往坑道里填土=就在這一刻,張居正忽然意識到這是他最後一次為父親盡孝:去冬「奪情風波」發生以來,他所承受的所有詈罵、侮辱、傷害和誤解,都一齊湧上心頭。百感交集,他再也隱忍不住,終於失聲痛哭起來。

所有送葬的官吏,這些濫竽充數的「孝子賢孫」們,此時一個個呆若木雞,首輔的篤孝深情,給他們以巨大的震撼。

也不知過了多久,後場忽然有了一陣騷動,官員們扭頭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府綢道袍的癯然老者,領了一群府學生走上了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