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廨廳裡轟的一聲議論開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嘰嘰喳喳一片絮聒之聲。張居正又把銀錠擲進木盤,示意李可退下,大聲道出事情原委:
「今天天煞黑,就在本輔來這廨廳赴宴之前,李可前來告訴我,有人送了他五兩銀子,說是在真定府境內辛苦了,這是奉上的茶水錢。我問李可,是你一人拿了,還是有別人也拿了?李可出去找身邊的人一問,問了八個就收回八隻銀錠。你們看看,這是何等的闊綽大方!隨本輔南行的有一千幾百人,縱使其中有二百人收下這茶水錢,加起來也有一萬兩。真定府一年的稅銀有多少?如果我記得不差,超不過十萬兩。這一萬兩銀子從哪裡開
銷,國家的稅銀少不得,到頭來還不是巧立名目,攤派在老百姓頭上。諸位都是朝廷命官,都知道我張居正最大的厭惡,就是貪墨賄賂。本輔已派人調查,隨我南行的人,不管是誰,收受了‘茶水錢’之類的好處,一律交出。倘若有誰隱匿不交,一旦查出,立即拷掠回京,嚴懲不貸。至於是誰送的嘛,今晚上為了不掃大家的興頭,本輔暫不追究。說了這半天的話,想必大家已飢腸轆轆,現在,請大家痛痛快快地享受這頓美餐。」
先前桌上擺著的只是一些冷碟,張居正一番話講完剛落坐,如釋重負的司儀連忙扯起嗓子高喊:
「上熱菜——」
今晚上的這頓酒飯,錢普的確動了腦筋。他不再像保定府的官員那樣傻不拉幾地開掘什麼地方風味,而是根據張居正口味偏淡的飲食習慣,精心製作了一席淮揚菜餚。江浙一帶的馳名特產諸如金華火腿、杭州筍鱉、松江糟黃雀、江陰炙鱭、台州天摩筍、蘇州蜜浸雕棗、無錫糖醃排骨、紹興女兒紅、湖州楊梅酒等珍奇美味一齊擺上席面,面對這些色香味俱佳的菜餚飲品,張居正胃口大開,他吃了一口香噴噴江陰炙鱭,問錢普:
「這是哪裡廚師做的?」
張居正突然為「茶水錢」的事發怒,倒真是讓錢普始料不及,須知這都是他安排的「出奇制勝」的節目。一時間他六神無主,老在琢磨下一步首輔會如何動作。因此,再好的菜也引不起他的食慾,這會兒首輔發問,他強作歡笑答道:
「揚州天興樓的主廚,做淮揚菜的絕頂高手。」
「你特意請來的?」
「不,不,」錢普哪敢承認,只掩飾道,「卑職從揚州調來真定府時帶來的。」
張居正倒也不深究,而是興奮言道:
「天下美味,莫過淮揚。記得好多年前,徐階老太傅請不穀到京城淮揚酒樓吃飯,一缽蘿蔔絲燉鯽魚,至今說起來還口有餘香。」
張居正推杯論盞大談美食,彷彿今晚上他壓根兒沒有動怒過,錢普總算領教了首輔不言而威不怒而令人股慄的雷霆手段。如今除了加緊奉承別無他法,他喚過真定府同知,問他:
「首輔大人誇讚蘿蔔絲燉鯽魚,今晚上是否安排?」
同知略微詫異答道:「有這道菜呀.這選單是你知府大人親自安排的嗎,你怎麼忘了?」
「哦,對對,看我這記性,」錢普瞧瞧席上的選單,拍拍腦袋,乾笑了笑。他一直等著張居正同他談「茶水錢」的事,見張居正總不開口,他實在憋不住了,便主動訕訕說道,「首輔,茶水錢的事,卑職一定嚴查。」
張居正點點頭,錢普還想繼續解釋洗刷自己,忽見一個人提著酒壺歪歪撞撞地走了過來,離桌子還有幾丈遠,那人就嚷道:
「首輔大人,卑職來給您敬酒。」
張居正一看這人穿著七品鸂鶒補服,袖口汙了一大塊,臉上疙疙瘩瘩的,似乎從來就沒有乾淨過,內心先就有了幾分不悅,他問錢普:
「這個人是誰?」
「真定縣知縣,叫康立乾。」錢普說著,朝康立乾斥道,「老康你要幹什麼,發酒瘋也不看看地方。」
「咱才喝了幾杯酒,怎地會醉?錢大人你放心,咱瘋不了。」康立乾說著,把酒壺朝桌上一擱,竟身子一溜趴到地上,利利索索朝張居正磕了三個響頭,口中念道,「卑職康立乾叩見首輔大人。」
他這一鬧,本來已是一片嘈雜的廨廳又悄然安靜下來,大家都把驚疑的眼光投過來,要看這康立乾玩何把戲。
這一跪來得突兀,張居正始料不及,只得命他起身,然後問他:
「你有何事?」
「說來給首輔敬酒是假,卑職自吃罰酒是真。」康立乾說著,提著酒壺對著壺嘴又猛咕了幾口。
「你為何要吃罰酒?」張居正耐著性子問。
「卑職犯罪了。」
「犯的何罪?」
「您身邊隨從的茶水錢,都是卑職給的。」
「你?」
張居正只知道有人送茶水錢,但還來不及查證究竟系何人所為。現在康立乾主動站出來承認,倒使他吃了一驚,他問:
「你送了多少銀子?」
「回首輔大人,卑職的確準備了兩百份,但還只送出九十多份。」
「你為何要送?」
「因官場的腐敗之風,卑職不敢不送。」
「豈有此理,」張居正一拍桌子站起來,怒氣衝衝斥道,「難道是我張居正向你索賄不成?」
康立乾慘淡地一笑,言道,「首輔的確沒有索賄,首輔的隨從,也沒有任何人向卑職要錢。但官場上多年的積痼,凡上峰過境,除了好吃好喝,還得奉送盤纏。老百姓說得好,天底下沒有不吃魚的貓,也沒有不愛錢的官。首輔清廉不愛錢,早已名聲在外。但卑職見過不少的高官大僚,口喊廉正而心存貪墨。白天在衙門裡廉正,夜裡在家中納賄不誤。你若按廉正的聲名對他,真的白水當酒蘿蔔當葷,他表面上讚揚你,內心裡卻把你恨得要死。卑職以為首輔也是這樣的人,故按慣例,給你的隨從奉送茶水錢。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高官大僚身邊之人,一個個架起膀子自稱是聖是賢,說穿了,還不是狐假虎威?你看不順眼,卻又不敢得罪。一個縣令,欲為一縣百姓謀福祉,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不可得罪上峰:一旦得罪,給你這個縣令穿小鞋,坐冷板凳,這還是小事,最怕的是給你所轄之縣加派額外稅糧與徭役。這樣一來,合境百姓就苦不堪言?因此,凡有上峰過境,咱們地方官吏,無不像供菩薩一般誠惶誠恐小心侍候。首輔大人,你以為卑職願意這樣做麼?這實在是出於無奈啊!」
康立乾說到這裡,好比活生生撕開了鮮血淋漓的傷疤,因此臉上肌肉痙攣不已,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在座的所有官員都為他捏了一把汗,他們也知道康立乾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但這種穢跡敗行又豈可當庭揭露?康立乾平常謹小慎微,今夜裡若不是多灌了幾口黃湯,他也絕對不敢如此放肆。再說張居正,他自任首輔以來,還從未有一個官員敢在他面前如此撒潑說話。這些話在他聽來非常刺耳,但仔細推敲又並非妄語。他壓下心中的不快,冷冷問道:
「送茶水錢,是你的主意還是有人指使?」
這一問,坐在他旁邊的錢普好像被蛇螫了一口。這次為接待張居正過境,總共要開支幾萬兩銀子。府庫裡擠不出這多銀兩,他便硬往各縣攤派。茶水錢一項是開支大頭,就是他強行攤派給真定縣的。他害怕康立乾說出實情,正抓耳撓腮如坐針氈之時,只聽得康立乾答道:
「卑職沒受任何人指使,送茶水錢是我一人的主意。因此,所有罪責由本人一人承當。」
「你這一萬兩銀子從何而來?」
「啟稟首輔大人,這筆銀子並非搜刮民脂民膏,而是卑職治盜所得。」
「治盜?」
「對,治盜。」康立乾一連打了幾個酒嗝,似乎清醒了許多,繼續答道,「卑職到真定縣當縣令已有五年,在真定府二十七個縣令中,咱是當的時間最長的一個。卑職甫一就任,就發現境內滹沱河上橋樑太少,兩岸百姓過往極為不便,就立志要在滹沱河上修幾座橋。縣西二十里方各莊河道最寬,農戶過河種地困難尤多,遂決定先在那裡修建一座。咱找人測量計算過,在方各莊修一座堅固的大石橋,得花費一萬兩銀子。決心既下,最難的就是籌措銀兩。國家的賦稅一釐一毫不能少,又不能額外攤派增加老百姓負擔,怎麼辦?卑職想出一個辦法,就是從盜賊身上打主恿。真定縣過去民風不太好,賊窩子多,偷牛偷羊偷雞偷狗,甚至拐賣婦女兒童,什麼樣的案件都發生過。縣裡的捕快常年忙得腳打腚子,然而賊們像地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卑職不信這個邪,便立下章程,逮著一個賊,就把他三親六戚一併捉到大牢中關起,視賊所偷實物之多寡,課以重罰從最低一兩銀子到十兩二十兩不等。拿錢放人決不通融:這樣一來,雖然嚴厲了一些,但還真管用。第一年,咱縣衙收了近五千兩銀子的罰款;第二年就銳減到兩千多兩,以後每年遞減:到今年春上,全縣盜賊已基本絕跡,罰款也好不容易積攢到一萬兩,卑職正說動工興建方各莊大橋,適逢首輔過境,這筆罰銀只好i臨時挪借,改作茶水錢了:」
聽罷康立乾的敘述,張居正冰霜一樣的臉色稍有緩解,不由嘆道: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明白官。」
「豈只明白,老康還是一個清官哪。」錢普對康立乾主動承擔責任心存感激,這時恨不能多有幾張嘴替他說好話,「老康,你官袍裡頭,穿的可是百衲衣?」
康立乾點點頭。
「什麼百衲衣?」張居正問。
錢普覺得再怎麼解釋也不如眼見為實,便對康立乾說:「老康,脫下官袍,讓首輔看看。」
康立乾不好意思地脫下官袍,露出裡面的襯衣襯褲,只見補丁摞補丁,深一塊淺一塊,找不出碗口大的一塊淨布。
「啊,這就是你的百衲衣?」張居正吃驚地問。
康立乾紅著臉吭哧吭哧回答不上,還是錢普替他回答:「這老康是有名的老摳,外面的官袍牽涉朝廷體面,故他還是不敢太馬虎,但裡頭的衣服,不穿到魚網似的吸不住針,他決不肯扔掉。」
張居正道:「朝廷的俸祿雖然不夠豐厚,但也不至於讓你衣不遮體,你的錢呢?」
還是錢普回答:「除了養家,他積攢一點私房錢,每年春荒,都拿出來施捨給乞丐了。」
「看來,本輔錯怪你了,」張居正起身緩步走到康立乾跟前.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清官也必須行賄,可見官場之腐敗,已是登峰造極,茶水錢全都還你,惟願方各莊的滹沱河大橋,能夠早一天建成。」
「多謝首輔!」
康立乾一改先前的瘋態,變得非常侷促。張居正看著眼前各位官員的複雜表情,深有感觸地說:
「本輔在真定府兩天,見了兩位縣令,一位是韓裡奇,一位就是這個康立乾,這二人就是本輔所要尋找的循吏,是天下所有縣令的楷模。一個小小的真定府,就如此藏龍臥虎,推而廣之,全國各府州縣,該有多少熟吏良臣!不穀每日在內閣守值,總感嘆國事蜩螗人才不濟,看來不是沒有人才,而是我們的眼光不及啊!也不是地方官員願意腐敗,而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張居正話未講完,眾官員已是再一次情不自禁地拊掌歡呼。比之先前的幾次掌聲,這一次不單熱烈,而且經久不息。張居正從中聽出了官心所向,他正欲借題發揮再行闡述自己的施政主張,卻見李可突然跑上前來,對他低聲言道:
「大人,內閣有加急文書傳來。」
「啊!」張居正隨李可踅到屏風之後,從郵卒手中接過蓋了火漆密印的牛皮信套,拆開來,抽出文札展開一讀,臉上頓時勃然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