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掛詩匾弄玄為邀寵 會貶官讜論訴危情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採茶婦,捕魚夫

官家拷掠無完膚

皇天本至仁

此地獨何辜

富陽山,何日頹

富陽江,何日枯

山頹茶亦死

江枯魚亦無

山不頹,江不枯

吾民何以蘇?

張居正念得很有感情,在座官員無不肅容而聽,特別是韓裡奇,一直將此詩當成諱莫如深的往事,如今聽首輔一字不差地吟誦下來,不免萬分感動,再聯想到當年罷官時的種種悽楚,更是百感交集,頓時間已是淚流滿面。

卻說一直侍坐在側的錢普,先前見首輔對詩匾產生了濃厚興趣,心裡喜不自勝。卻沒想到首輔沒就這件事談論下去,而是與韓裡奇聊得火熱,一股子醋意兒從心裡頭翻上來,直酸到了鼻管。在真定府這塊地方,韓裡奇可謂是官場裡的一塊骨頭,從來不肯俯仰隨人,就說這次集中起來迎首輔入境,他人雖然到了,卻說了不少怪話。錢普素來不喜歡他,卻也奈何他不得。五十多歲的老縣令,。又是快三十年的老進士,資歷擺在那兒,輕不得重不得。錢普只知他第一次丟官是因為詩諫,卻從來沒想到究竟是何等樣的一首詩。如今見首輔倒背如流,他頓時從中悟到了一點什麼,首輔嘴一停,他立馬說道:

「這真是一首好詩,可與杜甫的‘三吏三別’相比,為民請命,韓大人功不可沒。」

「是啊,」張居正頗有感觸地接過話頭,「如今,大部分官員貪圖安逸不思進取,不要說主動為民請命,做一個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好官,即便能做到不擾民害民也就不錯了。這些官吏有負於朝廷,像你韓裡奇這樣的官員,是朝廷有負於你。」

「首輔大人……」

韓裡奇霍地站起身來,欲表心跡卻感到喉頭熱辣辣的說不出話來,張居正瞅著他,突然高聲問道:

「韓裡奇,我且問你,你對你做過的事情,是否後悔過?」

「沒有,」韓裡奇拭乾眼淚,抖動著花白鬍子.動情地回答,「卑職出身寒微,深知民間疾苦,能為老百姓做一點實事,則是畢生追求.」

「說得好,如果今後再碰到同類事項,你還敢像過去一樣,不計個人安危挺身而出麼?」

「這……」韓裡奇稍稍一愣,粗大的喉節滑動了幾下,才答道,「如今是太平盛世,皇上天縱英明勤政愛民,首輔敬君子遠小人,諒也不會再有陷民於水火的事情發生。」

「這倒不見得,」張居正冷冷一笑,神色莊重言道,「蠹官蠹政,如同夏日裡的蚊蟲,你怎麼滅得乾淨?逮著機會,它就要咬你一口。你現在還在縣令任上,你說,在你們井陘縣,就沒有擾民害民的事情發生?」

「……有:」韓裡奇苦澀地笑了笑。

「是嘛,怎麼會沒有呢,」張居正繼續言道,「就像我張居正過境,你們大老遠跑來迎接,這不但擾了民,還擾了官。錢普,你說呢?」

錢普彷彿突然咬了一隻辣椒,頓時面色燥赤,他欠欠身子,不自然地笑道:

「咱們這些地方上的蕞爾小官,都想見見首輔,當面聆聽教誨。如果首輔覺得不便接見,卑職馬上通知各位官員散去。」

「好一個錢普,競想讓我當惡人,來都來了,散去作甚?不穀正想見見大家,昕聽大家替朝廷守土安民的難處,對清明政治,有些什麼樣的好建議。」

張居正這幾句話,又讓錢普吃了定心丸,正想接嘴說話,卻見張居正又把臉轉向了韓裡奇:

「你還沒有正面回答我,倘若再碰到害民擾民之事,你還有沒有勇氣站出來?」

韓裡奇嘴裡硬邦邦蹦出一個字:「有!」

「好,」張居正一拍官帽椅的扶手:「我離京之前,已向皇上奏明,薦拔你出任工部員外郎,你當年當過五品知府,現在給你四品職銜,也算是朝廷對你的獎賞,你覺得如何?」

事屬突然,韓裡奇一下子愣住了,呆在那裡不知道說話。倒是坐在他身旁的錢普靈醒,連忙伸指頭捅了捅他的腰眼,小聲提醒道:

「還不快謝,還不快謝。」

韓裡奇這才如夢初醒,站起身來朝張居正深深一揖,喃喃說道:

「卑職感謝皇上,感謝首輔。」

「感謝的話就不必說了,」張居正目光灼灼,斟酌言道,「讓你做工部員外郎,是有一個棘手的差事等著你。按皇上的旨意,山東全省已開始了土地清丈。朝廷下決心做這件事,其目的屢見於邸報,不穀不在這裡噦嗦。山東作為試點,一旦摸索出行之有效之法,即在全國推廣。山東巡撫楊本庵對於此事督辦有力,但亦遇到不少阻力,單拳隻手,難以抵擋那些勢豪大戶的明槍暗箭。因此,本輔奏明皇上,決定派你前往山東,代表朝廷專責清丈田地一事。」

「臣領命。」韓裡奇多年來一直在府縣任職,熟悉民問輿情,想了想又補充道,「山東的勢豪大戶,莫過於衍聖公孔尚賢與陽武侯薛忭兩家。」

「你說得不差,本輔派你到山東,就是要你把這兩家的田地徹底丈量清楚。」

「首輔大人放心,卑職領朝廷聖命而去,保證他們一畝私田也隱藏不下。」

「要充分估計困難,」張居正想結束這次談話,說道,「吏部新任命的井陘縣令,這兩天就要到了,你與他交接之後,就即刻動身,到吏部報到。」

「是。」

韓裡奇知道這裡沒他的事了,躬身告謝辭了出去。他一走,張居正問錢普:

「說了這半晌話,本輔的這些隨行軍士吃了點什麼?」

「卑職早就安排好了,肉包子大蔥餡餅儘管吃,還有熱乎乎的粉條湯,儘管喝,這會兒都吃過了。」

「吃過了,我們就立刻上路。」

「首輔大人,都過午了,你不用膳?」’

「我在轎裡頭用過茶點,夠了。」張居正說著問隨行官員,「你們要不要吃點?」

曹應聘領頭答道:「我們也都用過點心。」

「好,上路。」

張居正說著已抬腿出門。他忽然又瞥見了亭子,頓時又想起那塊詩匾.便序下腳步吩咐錢普:

「把亭子裡的那塊詩匾摘下來。」

「為何?」錢普冒失地問了一句。

「不要問為什麼,叫你摘下就摘下。」

「是。」

錢普聽首輔的口氣,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心神也就定了。見首輔朝自己的大轎走去,他忙從後面喊道:

「首輔,請留步。」

「你還有何事?」

張居正回過身來,有些不耐煩的樣子,錢普賠著小心笑道:「卑職給首輔另外備下了一乘大轎?」

「是嗎?什麼樣的轎子。」

「在驛站後院裡停著,請首輔挪步過去親自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