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言政言商皇親思利 說春說帛鐵嘴談玄

張居正 熊召政 第2頁,共2頁

玉娘不想與邵大俠鬥氣,只是輕輕一嘆,傷心地說:「老頭兒人好,就是沒情趣。」

「如此說來,張閣老很有情趣噦?」邵大俠話裡頭帶著濃濃的醋意。

「恩公說得不差!」

玉娘說著抬起頭來,迎著邵大俠錐子一樣的目光,一點也不怯懦。這份倔勁兒,倒逼得邵大俠把目光挪開。他心下佩服張居正不但是官場老手,更是情場聖手。才一年時間,就把玉娘調教得如此服帖。事既至此,與其賭氣鬧得大家都不開心,倒不如好好兒利用玉娘,牽上張居正這條線。自己既在玉娘身上花過大把的銀子,現在也該得到回報了。腦子這麼一拐彎,邵大俠烏雲密佈的臉上頓時就放晴,嘻嘻笑道:

「玉娘別往心裡去,剛才我是逗著你玩的。」

「啊,恩公啥時候也學著開玩笑了?」玉娘破壞了的心情一時難以恢復。

「玉娘,邵某當年花大錢把你從養母手上買下來,替你贖了身,本意就是看你有大富大貴之相。這不,高閣老沒福分留下你,換成張閣老對你寵愛有加,論地位兩人一樣高,論長相,論年齡,論情趣,張閣老全在高閣老之上。你有今天這份榮華富貴,我邵某打心眼兒裡高興。」

一番悅耳的話,說得玉娘破涕為笑。她感激地說:「奴家有今日,全憑恩公當年的拔救。」

看到玉娘情緒緩和,邵大俠趁熱打鐵說道:

「玉娘,張閣老如此寵愛你,你若求他辦個事兒,他不會打抵手吧。」

「奴家沒有什麼事兒求他。」

「你沒有,我有哇。」

「你?」玉娘一愣,問道,「恩公有什麼事?」

「請他給兩淮鹽運使胡自皋寫封信,幫我弄點鹽引出來。」

「鹽引,恩公要鹽引做甚?」

邵大俠詭譎地一笑,嘲道:「傻妮子,這個還用問,你知道一窩鹽引能賺多少錢嗎?」

玉娘茫然搖搖頭。

邵大俠接著說:「你知道這世上最賺錢的生意是什麼?在北方是茶和馬,在南京是布和穀物,但這些個生意,若是和鹽引比起來,則是小巫見大巫了。你要是去了揚州城就知道,修大宅子造花園的,養戲班子坐鑲金大轎的,全都是鹽商。胡自皋坐在兩淮鹽運司衙門裡,誰巴結上他,立馬就腰纏萬貫。這個胡自皋是個大貪官,當初犯了事,攀上高閣老才不至於免官,後來又花三萬兩銀子買了一串菩提達摩佛珠送給馮保,一下子又成了馮保的夾袋中人物。張閣老主政後,胡自皋競得了這個天大的肥缺,坐進了揚州的兩淮鹽運司衙門。單從這件事上,就看出胡自皋有通天手段,不知使了多少銀兩,才能拜倒在張閣老門下。那小子自恃椅子背後有人,在揚州飛揚跋扈不可一世。他手中一年握有七十萬窩鹽引,想巴結他的人都擠破了門。」

玉娘聽這一番介紹,方知這裡頭大有名堂,但又不解地問:「憑恩公呼風喚雨的本事,難道和這位胡自皋交不上朋友?」

「交是交得上,但這傢伙心太黑,吃肉連骨頭渣兒都不吐出來,若是張閣老肯給他寫張紙條,情況就不一樣了。」

「張閣老的紙條這麼有用?」

「傻妮子,怎麼連這個也不懂!」邵大俠頓時加重語氣,把椅子朝玉娘跟前挪了挪,神秘地說,「你每日與張閣老耳鬢廝磨,難道還不知道他是何等人物?他是當今聖上的老師,又是內閣首輔!兩淮鹽運使在揚州城中是個顯赫人物,但在他張閣老的眼中,只是一隻小小的螞蚱,一捏就成了漿。」

「既是這樣,奴家代恩公去求他。」

「你如何一個求法?」

「就直說唄。」

「這種事哪能直說,」邵大俠頭一搖,一雙鼓眼珠子眨巴了半天,才道,「你不能提我邵某的名字。更不能說我要鹽引,你就說,你有一位叔叔住在揚州城中,希望胡自皋能便中照拂。」

「如此瞎編,如果張閣老刨根問底呢?」

「這個還用我教你?你絕頂聰明,只要肯用心,有什麼故事編不圓?」

「那。奴家瞅機會試試。」

「好,我等著你的好訊息。」

「恩公還在京裡頭呆幾天?」

「有事就多呆幾天,沒事就少呆幾天,候你的信兒,我總有幾天好住。」

兩人不知不覺已談了一個多時辰,看看天色已晚,玉娘提出告辭,邵大俠也不挽留,只把從南京帶來的土特產揸揸巴巴弄了一堆,讓玉娘帶回去品嚐。玉娘道謝蹲了萬福,告辭出來,依舊乘小轎沿原路返回。

送走玉娘,邵大俠心境轉好,一時閒來無事,便想到兩年前在「李鐵嘴測字館」測字的事情,自那以後,他一直佩服李鐵嘴神明。現在得了空兒,他又想去那裡卜卜玄機。才說出門,卻聽得院子裡一陣聒噪,正狐疑出了什麼事兒,卻見一個人蹬蹬蹬地跑上樓來,邵大俠定睛一看,來的人正是李高。

「喲,國舅爺駕到,」邵大俠慌忙深打一拱,言道,「怎麼也不先言個聲兒,鄙人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咱李高不喜歡虛套子,」也不等邵大俠邀請,李高頭前進了屋,一貓兒坐下來,嚷道,「中午在咱家怠慢了你,咱爹是個老摳,不會結交人,咱現在來,是要補償你。」

「如何補償?」邵大俠笑著問。

「玩唄。」李高咧嘴一笑,「京城裡頭,好耍的位子多的是,吃喝嫖賭,你喜歡哪樣?」

常言道傳言是假眼見為實,邵大俠覺得李高直人快語不遮不掩,倒是很對心性兒,也就放下了斯文派頭,兩隻眼睛瞪瞪地看著李高,邪笑著問:

「吃喝嫖賭四樣,我都喜歡,咋辦?」

「好辦,咱們去名蘭閣。」

名蘭閣是京城裡名頭最響的妓院,所蓄伶女千般旖旎百種綢繆,個個玲瓏,極盡銷魂之能事。上次來京,邵大俠已去過那裡一親芳澤,因此已不感到新鮮,便搖頭道:

「北京的青樓比之南京,終少了蘊籍。倚紅偎翠的樂趣,名蘭閣難得找到。」

「咱早知道你邵大俠是油裡的泥鰍,滑極了的老玩家,要不,咱們去找一家零碎嫁?」

「什麼叫零碎嫁?」

「總有你不懂的地方,」李高得意地譏笑一句,接著解釋道,「京城裡頭,有一些破落的大戶人家,主人公或貶或戮死了,剩下主母領著一幫女眷,迫於生計,偶爾開門接客,這就叫零碎嫁。」

「原來是這樣,」邵大俠回道,「在我們南京,管這種人家叫半開門。」

「半開門也很形象,終不如零碎嫁貼切,」李高舔著嘴唇笑道,「零碎嫁多半是識書識禮的良家婦女,嫖起來還要假裝夫妻般恩愛,倒是另一種銷魂之法。」

「這種人家多麼?」

「不多,雖然說笑貧不笑娼,但大戶人家裡。畢竟更多的人,還是想得一座貞節牌坊。」

「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就是這種零碎嫁。」

「老兄所言極是。」

說到這裡,兩人捧腹大笑。嬉鬧一番,邵大俠雖有心隨李高去見識見識京城的零碎嫁,但仍慮著初次見面不可造次,遂斂了笑容,委婉言道:

「二八佳人,翠眉蟬鬢,雖然銷魂,終是白骨生涯,還是少耍為妙。」

「看看看,又把那酸頭巾的虛套擺出來了,」李高尖刻地譏道,「老邵,今夜裡咱請你。崇文門裡有戶人家,姓鄭,主人是個太僕寺的馬官,因貪汙馬料被抓起來瘐死獄中,他老婆領著兩個小妾在家,一晌不接客的,前幾天才讓人說通,咱倆今晚去,喝的是頭道湯,走,咱們現在就去。」

李高說著就起身,邵大俠知道再推辭下去,就會惹惱這位誠心相邀的國舅爺。於是笑道:

「國舅爺如此美意,邵某敢不尊奉,只是時間尚早,我們何不先去個地方耍耍。」

「去哪兒?」

「李鐵嘴測字館。」

「聽說過,但咱不信他。」

「為何?」

「咱京師有幾句諺語,你邵大俠知道麼?」

「哪幾句?」

「翰林院文章,武庫司刀槍,光祿寺茶湯,太醫院藥方,你道這四句話是個啥意思?」

「請講。」

「是說它們名不符實,天底下最臭的文章,就是翰林院裡寫出來的。太醫院的藥方,雖然吃不死人,但也醫不好人。咱看這個李鐵嘴測字館,與翰林院等是一路貨色。」

「國舅爺此言差矣,李鐵嘴的確有些本事。」

「是嗎?」

看到李高依然懷疑,邵大俠便把當年前往測字館請李鐵嘴測「邵」字的情況詳細道過,李高聽罷,將信將疑言道:

「既如此,咱們就先彎一腿,去測字館見見這位被你吹得神乎其神的李鐵嘴。」

說罷,兩人下樓登轎,不消片刻就到了李鐵嘴測字館門前。天色黃昏,館裡已無人客,小廝把他們請進館中坐定。邵大俠審視館中陳設,與兩年前無甚變化。一架骨董,幾缽時花,正面牆上字神倉頡的中堂畫,仍都一塵不染。李高不看這些,只翹著二郎腿,心不在焉地瞧著街面上的過往行人。這當兒,小廝請出了李鐵嘴。兩下相見,李鐵嘴已不認識邵大俠了,他打量著兩位來客,問道:

「兩位客官,為何這麼晚了才來測字?」

「不專為測字,」李高看了邵大俠一眼,搶著回答,「咱們逛街,順便溜躂到了這裡。」

「哦,」李鐵嘴推過字筆,說道,「請寫字。」

「你先寫。」李高向邵大俠推讓。

「還是你寫吧。」邵大俠又把紙筆推到李高跟前。

李高略一沉思,想到邵大俠是做布帛生意的,便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帛」字。

李鐵嘴把那個「帛」字拿過來端詳一番,又仔細看過李高,清咳一聲說道:

「這位客官,必非常人。」

「何以見得?」李高問。

「帛字乃皇頭帝腳,如果咱說得不錯,你是皇帝家中的人。」

李高身子一震,驚訝之情已是擺在臉上。李鐵嘴繼續言道:「帛字又與布連,布帛布帛,布為帛之母,帛為布之源,帛又與錢通,以錢易布,這位客官,日下正有一樁布帛交易。」

「做得成麼?」李高急切地問。

李鐵嘴詭譎地一笑:「皇帝家中人,有什麼事做不成的。」

邵大俠見李高似還有相問之意,怕他說多了暴露身份,遂接過話頭說道:

「帛乃皇頭帝腳,老先生所言極是,我也不寫了,就報這個‘乃’字兒。」

「乃,」李鐵嘴凝神一想,笑道,「你這個客官,恕我直言,一輩子與功名無緣。」

「是嗎?」

「乃加一捺就是‘及’字兒,然而你就差這一捺,所以終身不及第也。」

「你他媽算是猜對了,」李高一口粗話嚷道,「咱這老哥子,至今還是個白衣秀士哪,他不稀罕那個鳥功名。晤,咱再報個字兒你猜猜。」

「什麼字兒?」

「春。」

「春?」李鐵嘴眼珠子一掄,瞪著李高問,「客官為何要報這個字兒。」

「實不相瞞,」李高擠眉弄眼答道,「咱們待會兒離開你這裡,就要去尋春了。」

「五陵少年,輕裘肥馬,尋春無可厚非,」李鐵嘴話鋒一轉,一臉峻肅地說,「但是你這春字兒,可有些不吉利啊!」

「什麼不吉利?」李高緊張起來。

「秦頭太重,壓日無光。」

「這是什麼意思?」

「點到為止,老夫就此收口了。」

邵大俠已明白了話中的玄機,忙掏了五兩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拉了李高出來。李高仍沒明白到不吉利在哪裡,便纏著邵大俠問:

「李鐵嘴的話是啥意思?」

邵大俠想了想,小聲回道:「秦頭指的是秦政,即秦始皇暴政也。如今給子粒田徵稅,減少江南織造局用銀等等,不是秦政又是什麼?這秦頭一壓,肯定就壓日無光,日是什麼,日是皇上,如今的皇上,讓秦政壓著了。」

聽邵大俠一番解釋,李高豁然而悟,脫口說道:「咱明白了,當今之世,張居正權大欺主,咱外甥萬曆皇帝受制於他。」

李高口無遮攔,邵大俠怕他尋釁生事,又改口道:「李鐵嘴信口雌黃,不可全信。」

「這老傢伙有兩下子,趕明兒,讓咱老爺子也來測一回。」李高蹙著眉頭,咕噥道,「真不知道咱姐吃了什麼迷魂藥,竟那麼相信張居正。」

邵大俠不接腔,只笑著問:「咱們現在是不是去崇文門外?」

「幹啥?」

「找那家零碎嫁哇。」

「啊,看看,咱差點忘了。」李高一拍腦門子,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勁頭兒,他朝轎伕一揮手,令道,「起轎,到崇文門裡福馬巷。